手机版 | 登陆 | 注册 | 留言 | 设首页 | 加收藏
当前位置: 网站首页 > 海外文摘 > 文章 当前位置: 海外文摘 > 文章

红豆杉

时间:2021-01-14    点击: 次    来源:不详    作者:佚名 - 小 + 大

祁云枝

1

是那首著名的古诗,把我领到园子里的一棵红豆杉下。当红艳艳的果实映入眼帘时,心底有个声音却说,王维绝不是手执这种果实,吟出“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的,尽管这种红果配得上一首首好诗的赞美。

红果比黄豆大点儿,像袖珍灯笼,更像小口大肚的杯子。润泽的红色杯子里,盛放着一粒褐色尖顶的果实,傍着墨绿的羽状复叶,齐刷刷地举杯,像是在集体庆祝。这红色肉质的杯子,植物学上称之为假种皮,是鸟儿取食的灯塔。它莹泽如玉,一触即破,继而会流出鲜红色微甜的汁液。这样长相的果子,当然不易采撷,自然,也难以寄托相思,它比思念腐烂得更快。

红豆杉举起红艳艳的杯子,是要和我碰杯吗?不久,我便悲哀地认为,它们是在为自己的同类祭奠。

在云南林业系统供职的大学同学赵亮告诉我,紫杉醇的消息一出,他们家乡的红豆杉最先被荼毒。他说,当地人像疯了似的,为了一公斤一元的收购价,纷纷把手伸向生长了几百上千年的红豆杉。赵亮去山里做调查时,看见到处是运送树皮的马帮和拖拉机。村民剥下一堆树皮,就估一下重量,看能换多少钱。无论是大树还是粗不过手腕的小树,无一幸免。若是遇上高大植株,村民够不着树干顶端的树皮,就用锯子放倒大树来剥。刚刚伐倒的红豆杉,截面鲜红色,是鲜血的颜色,干枯后逐渐变黑。

红豆杉,也叫紫杉,国际公认的濒危树种,对生长环境的要求非常苛刻。世界红豆杉储量的一半,分布在我国的云贵、江浙、广西、福建等地,西北也有少量分布。红豆杉中紫杉醇的含量,其实非常低,仅为百分之一左右。张亮算过一笔账,提取一公斤紫杉醇,意味着大约四千棵生长超过五十年的红豆杉遭殃。其時,美国、加拿大等国家对红豆杉已经立法保护,便瞅准了中国的药源地。澎湃新闻报道说,自1994年起,滇西云龙县的红豆杉树皮遭到哄抢。云龙县位于怒江和澜沧江峡谷之间,当年是一个贫困县。每天清晨,都有数十辆拖拉机载着村民浩浩荡荡地上山伐木,剥了皮的树干被扔进水浆河,树汁把河水都染成了血红色。

1999年9月,红豆杉迎来了立法,成为国家一级保护植物,严禁采伐、运输和买卖。但是,自1992年始,八九年间,我国西南红豆杉种群已经遭遇了毁灭性的破坏,分布在滇西横断山区中的三百多万棵红豆杉,绝大部分已被剥皮致死。

张亮说,2000年初春,云南省森林公安局曾组织他们到丽江、迪庆的原始林区抽样调查,得出的结论是,92.5%的红豆杉林木被剥皮致死。

2001年7月,云南最大的一株红豆杉被剥皮。这株红豆杉的树龄四五千年,胸径两米六,需要六七个人才能合抱。村民刘某用了四天时间,剥下四五百斤树皮,卖了四五百块钱。

红豆杉躲过了二百五十万年前的第四纪冰川,却躲不过人的欲望。古老宁静的植物,无论生命多么长久,身材如何高大,在会使用工具的文明人面前,也脆弱单薄。山民们大锯一响,生长了几百上千年的红豆杉,在一分钟内,生命便戛然而止。

春天来了,这里的红豆杉却躺在血泊里,永远看不到了。

2

红豆杉再次走进我的视野,是在2014年,自然科学期刊《江西科学》上刊登了一篇题为《江西省南方红豆杉现状分析及保护对策》的论文。一组数据,让我再次置身于世界上最后一只旅鸽消失的天空下:2006年至2013年,江西省红豆杉盗伐数量呈上升趋势,八年间,抚州和宜春两市南方红豆杉盗伐数量共计五百六十棵,其中有不少树龄是几百年的大树。

这些盗伐案件,最终虽以惩处偷盗者而画上句号,但那么多珍贵的红豆杉资源,却永远地失去了。

从资料上看,近些年毁灭的全是大树,它们已变为人们的桌椅、门窗、清供和手串,等等。只因为红豆杉对人“有用”,人类贪欲的洪水,就一次次席卷了它们,那么多珍贵的大树毁于一旦,暴殄天物。每一棵倒在利刃下的树,都用鲜红的血液呐喊,然而,它们的呜咽与哀号,没有人听得到,或者,故意装聋作哑。不胜枚举的暴行,把人类的尊严降到了草木之下。

时间,经过红豆杉和经过人,显然有着不同的频率,在红豆杉里的步履要优雅舒缓许多。红豆杉慢悠悠地伸枝展叶,慢悠悠地开花结果,“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它们在阳光下淡泊从容,在雨雪雷电中忍耐砥砺。正是这年复一年的修炼,才造就了红豆杉致密的材质。相形之下,人活得多么浮躁,急功近利,没有多少人在意心灵的成长。或者,急巴巴要去证明梭罗的说法:文明改善了人类的房屋,但并没有同时改善居住在房屋里的人。

赵鑫珊在《人类文明的功过》中说:“当人类把天然林中的第一棵大树砍倒在地,文明便宣告开始了,当最后一株被砍倒在地,文明即告结束。”

当人类卸下文明的面罩,毫不谦逊地以为自己是大自然的主宰,可以肆意猎取其他物种的性命时,生物体内的飓风,便化作了澳大利亚的大火、非洲的蝗灾。或者,它摇身一变,成为1934年5月11日在美国西部草原刮起的一场黑色风暴,让田地开裂、庄稼枯萎,成千上万的人流离失所;或者,用一场雪崩,将秘鲁瓦斯卡兰山峰下的容加依城摧毁,两万居民死亡,23平方公里的面积受灾;再者,变身洪水或病毒:1987年7月,孟加拉国经历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洪水,两个月内,牲畜、粮食、道路、桥梁、房屋等接连被毁,两千万人受灾;2020年元月,肉眼看不见的新型冠状病毒,让成千上万人感染、死亡,把十几亿人关在家里闭门思过……

灾祸面前,没有谁是旁观者。就像电影《流浪地球》开头的台词:最初,没有人在意这场灾难,这不过是一场山火,一次旱灾,一个物种的灭绝,一座城市的消失。直到这场灾难和每个人息息相关。

春天里,树们开始萌动展叶,擎出片片绿荫,进而开花结果。那些领受过大树庇护、花果充饥、遮风挡雨的人们,在决定对树木举起刀斧时,可否想过?树体里也有飓风。一刀一斧砍下去,说不定,又打开一个新的潘多拉魔盒。

3

十几年前,我参与过植物园一项课题研究——“秦岭珍稀濒危植物的迁地保育”,当年,迁地保育的植物很多,其中,就有红豆杉。

红豆杉从秦岭迁居到城市里的植物园后,很快就表现出水土不服。离开了原生地的低温度、高海拔,离开了伴生它的阔叶林和针叶林后,红豆杉的失落显而易见,它的生长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停滞,精神萎靡不振。

珍稀濒危植物的保护,一般分为原生地保护、迁地保护和种质资源保护三种模式。当年,对红豆杉的保护和繁育,我们主要采用了后两种方法。尽管早就知道红豆杉生长慢,待真正照料红豆杉的日常起居时才发现,它的慢,慢出了境界,它们大约是从“慢人国”里走出来的——用红豆杉的枝条扦插,五六十天后,才见它慢条斯理地长出根来。用在扦插红豆杉上的时间,是扦插其他植物用时的十倍;用红豆杉种子繁殖,竟然需要两年!两年啊,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它更有耐心的种子,几乎创下了萌发耗时之最。一般植物种子的萌发,需要三五天到一周,最多十天。沙漠植物梭梭,见到雨水后,两三个小时就能发芽。同是种子萌发,梭梭乘坐的是火箭,红豆杉却搭乘了蜗牛。

红豆杉从种子里苏醒后,依然像《疯狂动物城》里那个慢吞吞的树懒,以至后来我每次看到红豆杉苗,眼前总浮现出“闪电”那一丝丝、一缕缕绽开的笑脸——从一粒种子成长为十厘米高的幼苗,需要三四年,从幼苗长到水杯那么粗,需要二三十年。三十年,人间沧桑巨变,对红豆杉而言,只不过增加了二三厘米宽的年轮而已。

我们做红豆杉迁地保育的那几年,恰逢全民红豆杉热,呼啦啦催生了一批红豆杉苗来到这个世界上。红豆杉家族,显然是喜悦的,只是这苗苗来得快,去得更快,白欢喜了一场。皆因盆栽红豆杉是个技术活儿,并非人人都能胜任。红豆杉对光线有着特殊的癖好,幼苗期前三年不怎么喜欢阳光,三年后,转变态度,喜“犹抱琵琶半遮面”,成年后,就需要全光照了;盆土不可以太干,但也怕积水;喜肥,却只喜欢有机肥。另外,家里的干湿度,也很难调节到红豆杉最舒适的原生境湿度。

有一阵子,课题组尝试在新修的街道两旁,栽种了两排十多岁的红豆杉,希望夹道的绿叶红果,能柔化一旁鳞次栉比的水泥建筑群。不成想,红豆杉对于城市污染,没有任何的抵抗力。两三个月后,它们大都枯萎在有点儿偏执的洁身自好里。城市和自然是隔膜的,能把城市和自然连接起来的,只有树,但不是红豆杉。

尽管紫杉醇就存在于红豆杉的树皮里,但红豆杉却无法舍身济世。紫杉醇万分之一二的含量,在巨大的癌患需求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一棵生长了十年八年的树径,只有甘蔗粗细,能有多少树皮?剥了树皮制药,无异于涸泽而渔、焚林而猎,难以永续生产。

红豆杉树苗有防癌功效的神话破灭后,公众对它也不再表现出太多的热情。这对生性宁静的红豆杉来说,求之不得。它本不是一个可以解决很多人就业,或者,可以给当地带来很多财富的树种。但作为一种古老珍稀的濒危植物,红豆杉对于生态环境,对于应用研究,都举足轻重。

拿草本植物来说,现代作物都是经过人工改良的品种,一旦需求发生改变,或者气候发生改变,或者发生病虫害,那时,如果没有了野生的原种救急,人类的庄稼很可能颗粒无收。

“多年之后,我们真正要找的,却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那些消失了的,又正在被遗忘的事物,或许树还记得。”作家刘亮程的这段话,神奇地吻合了上述科学观点。

4

2016年秋天,我去福建开会,会后,拜访了龙栖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里的一株红豆杉。

秋天的龙栖山,像一个装满颜料的調色罐,将几样暖色,一股脑儿端到我的眼前:红、红橙、橙、黄、黄橙,层林尽染。客车穿行于原始森林中,窗外的群山,画卷般向后移去,一一消隐为背景,把我领到世界上最高大的野生红豆杉面前。

尽管一路上我都在设想它的伟岸,及至看到红豆杉的第一眼,依然止不住震撼。眼神由左及右、由下而上游弋很久,才发出哽在喉咙处的一声惊叹。它,看上去就是电影《阿凡达》里面的那棵生命树。十几层楼房的高度,七八个大人牵手才能合围。树干宽阔挺拔,扶摇直上,凌空展开绿臂,需使劲儿仰头,才能看到它巨大的树冠。树皮也比我在脑海中勾勒的更粗粝,树身阴面爬满了青苔,仿佛时光之手在这里停留过。那些在风雨雷电中久经考验的枝丫参差纠缠,绿云般遮挡了头顶的白色云朵。在它庞大而神秘的光影里,我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粒芥籽。隔了铁栅栏,红豆杉木质芬芳的味道,绿叶红果舞秋风的味道,雨雪雷电的味道,一层层漫出,抵达我的嗅觉。

它身上的名片上书,年龄1634岁,身高37.8米,腰围7.41米,冠幅19.3米×16.1米,被世界纪录鉴定委员会授予“红豆杉树王”之美名。这棵东晋诞生的红豆杉周围,环绕着很多小几号的红豆杉,它并不孤单,子嗣兴旺。只是,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中,为何它单单躲过了人祸?

传说这棵红豆杉树根下盛产汩汩涌动的圣水。人喝了这里的水,有神奇的功效,病者痊愈,遇难呈祥,健康又长寿。明、清等几个朝代的《将乐县志》上均有记载:“下有泉,不盈不涸,病者饮之即痊,旱时祷之即雨,极有灵性,故取名圣水。”“这树非常有灵性,周边的村民逢年过节、逢天旱或外出时,都来树下祈福。”

我明白了,这棵红豆杉,正是伴着这神奇的传说,在日日老去的时光里,被当地百姓奉为神,才活成了原始森林里的树王。如此说来,它还可以见证这片土地上许多个世纪的沧桑。

原载《广西文学》2020年第8期

责任编辑:蒋建伟

上一篇:最后八小时

下一篇:飞鸟相与还

推荐阅读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