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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

时间:2021-01-22    点击: 次    来源:不详    作者:佚名 - 小 + 大

野海

我和杨康把李拐子家的傩面具一骗到手就离开。这寨子十室九空,只有老人、小孩和残疾人在家,但我总觉得进入寨子的外人不只是我们。我不想找麻烦。

走到河崖边,我扶住缆绳,探身看了看甘龙河。河对面有两个人扛着花圈走路,在雪地上很醒目。杨康说是一对在家扎花圈到镇上寄卖的老夫妻,今天逢赶集,是送货的日子,遇到这种天气,怕要来世才能到达场镇。我看了他两眼。他这几天言行有点怪,他妈的,要出事。他和我同时打了个冷颤,缩了缩脖子,谁都不先跨进缆绳上的铁箩筐。

半个月前,我们在东边犯了点小事,虽然失手了,仍然是个坐牢的大罪。网上有通缉,但日子得继续,杨康不得不带我来到他家乡。得益于他曾是这里的村主任,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我们只花两个半小时就骗走了李拐子家的宝贝,带到北方一转手,又可以窝到某个快活处过段悠闲日子。好日子就在前面,可是我们现在都怕过河。铁箩筐离开悬崖便悬空百多米,我们不恐高,只是接近两百米远,一半距离会在风中摇晃着快速往下溜,必须拉住冰冷的钢索控制速度,另一半往上,一尺一尺地,然后三寸五寸地拉着绳索攀爬前进,体力稍有不济,倒滑回去,就只有悬在半空喝着寒风等人来逮。我上午过来时手心拉破了皮,现在一见那绳索,全身肌肉都摇头,不愿再为我们的想法卖命。

“越下越大了”,我抖了抖身上的雪。

“好冷”,杨康呵了呵手。

我把烟头弹下悬崖,扭头看着他,试探他,“你想回李拐子家?”

“有条小路,”他说。

我们转身往北,朝森林走去。刚进入林子他就停下,扒开积雪,连根扯些杂草,坐在雪地上搓草绳。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不想明着问,蹲到他身边搓着手说,“老子一直奇怪,为什么那像模像样的铁索桥工程只架了一条钢绳。”

“别用这种眼神看老子。”他瞪了我一眼。

“还有几条钢绳呢?当初的村主任带回家给他妇人当裤腰带用了?”

他突然抓住我小腿一拉一抬,把我掀翻在雪地上,拿过草绳往我脚上缠来。不论是要独吞面具,还是要抓我去邀功请赏,在这里下手都不是明智之举,但他出手了。

我迅速勾起腰身,一拳打在他脸上,推开他,把脚收到大腿下。他不说话。他根本不看我,像前一秒钟只是喝过一口烫嘴的茶,捂着嘴啧了两声,吹了几口气,然后坐在雪地上拿草绳缠自己穿在脚上的鞋。

“李拐子送你出门时,还感恩戴德往你背包装煮鸡蛋,说之前之后的村主任都没你好,谢谢您当初拉了那条蛇舌子一样的大桥。”我蹲到他身边继续试探。

他缠好了,起身原地走两步,试了试感觉。我这才想到草绳缠鞋是为防滑,就坐下来自己动手。不等我完全弄好,他已往林中走去。听我跟到了身后,他低声说,“我不是坏人,至少离婚前不是。”

没有任何人值得信任,何况是他,并且在他的地盘。看着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必须摸清他的内心。我紧跟着问,“当初为什么离婚?”

“为个龙门阵。”

“为个龙门阵?”我假装有点好奇。

“别扯闲谈,抓紧赶路,”他说,“今晚没月亮,手机电撑不了多久。”

“兄弟,我有没有对你讲过我为什么离婚?”我问他。

“没讲过”,他顺口问道,“为啥?”

“为只兔子。”我故意笑了笑。

“那时候你在哪儿?”杨康漫不经心地问。

“在成都”,我笑道,“帮一伙书商编《清华学子高考秘籍》和《高考作文提分宝典》”。我取出酒喝了一小口,快步跟上杨康。“我和她认识不到一年她就离婚,我离开老家县城中学讲台,带她去成都打拼。第二年,我借钱买了房,让她继续在家守着好日子。她没事,养了只白兔。”

“女人都喜欢小动物。”杨康说。

“嗯”,我说,“有天她回老家办事,我忙,忘了喂那兔子,第二天起床发现它饿死了。”

“该死。”

“下班回家,她在门口等着我。”

“跪搓衣板吧”,杨康笑道。

“没,我进门就脱她裤子。”

“狗日的”,杨康骂道。

“我们年轻时候对生活都有过追求,你晓得,各方面压力都大,心紧绷着,有时候一分钟都等不及。”我笑了一下,继续说,“我泄劲了才回答她说兔子饿死了,被我扔进了楼下街边的垃圾桶。她把我从身上推开,爬起身就提裤子,下身都没洗,光着脚就开门往楼下跑。”

“小时候听母亲说过她差点饿死的经历,你也听人说过那些经历,对吧,可是我们不晓得兔子受了多大罪”,楊康说,“也不晓得你女人和那兔子有多深的阶级感情。”

“是呀是呀,确实不晓得”,我急着讲下去,随口回应他,然后继续说,“我把晚饭煮好了她才回家。我抱住她,本来想再做一次才吃饭,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就算了。”

“这时候哪有心思和你干那肮脏的好事”,杨康笑道,“哭得伤心吧?”

“没哭,也没说话,推开我,洗洗就睡了。一整夜没理我,没想到第二天早上闹钟还没响,她主动要干好事,耽误了不少时间,那是我进城后第一次上班迟到。”

“不是好事”,杨康说。

“嗯,嗯,”我说,“她不到中午就发来信息,说她走了,让我别找她,过些日子会联系我去办离婚手续。兄弟,太突然了,是不是?为只兔子,至于吗?她不接电话,也不回信息,后来干脆关了机,我只好请假回家。她果然不在,内衣内裤也不在。找了好几天,找不着。”

“当然找不着。”他说。

“我就不断发信息,招魂一样。二十多天后,她终于开了机,回信息说她不想被饿死,跳出笼子自己找食去了。我马上打电话,又是关机,像他妈的突然托个梦打了我一耳光。我精神越来越差,有天梦见还清了房款,厨房长出个舀之不尽的米缸。”

“好日子都在梦里头。”杨康笑道。endprint

“梦的开始是好的,我好满意这个买房回扣,可是她把碗摔在地上,说只想吃肉。这不是我女人的德行。我在梦里坚持认为自己死了,遇到了她的前生或来世。我两天两夜不吃不喝,躺在沙发上,既不敢睡着,也不敢醒来。”

“为他妈个女人,至于么?”杨康说。

“是呀,所以我听到有人用钥匙开门进屋就睁开眼睛。又过了半年,我接到她电话,约在窄巷子见面。我认识和她一道的男人,是我们小区二期房地产工程部副总,单身住在我家隔壁大房子里。这种男人为啥单身住着,不关我事,从没问过。记得有天晚上,她在他屋里等我加班回去,说出门忘了带钥匙和电话。征得我同意,她们第二天互相留了一把备用钥匙。就是那家伙开的门,见我要死了,是他送我去医院的。一见女人身上的大衣和脸上的气色,我啥都明白了。怪不得經常恍惚,感觉她就在身边,甚至嗅到过她的气味,听到过她的呼吸声。兄弟,那是种抓不住又挥不去的鬼感觉,没有比被那种感觉缠着更让人难受的了。我二话没说,在她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我心情突然很糟,不再说话。

“那家伙姓王吧?”杨康问。

“操你先人”,我抓住他的脚使劲一拉。他滑倒了,翻滚下来撞上我。我们一起往坡下滚,不到十米,被丛山荆拦住。

杨康推开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我们默不作声地往坡上爬,积雪在脚下嚓嚓作响。爬上第一道山坳,我们停下,望了望白茫茫的远山。风不大,但是割人。

“他妈的,难道你对我的感受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忘了为什么要说那么多话,为什么要讲这往事,忍不住问他。

“至于么?”他说,“编龙门阵给骗子听。”他绕开我,继续赶路。

我说,“不信算了。”

“信,”他说,“我给你讲个假的”。

“我不听假的,”我说。

“你还记得2008年那场冰灾不?”

“记得。”

“我女人在床上逼我交代前几天干过的事情,邻居在隔壁听得津津有味,她居然睡着了。”

“噗嗤”,我笑了。他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脚。我捂着屁股朝前跑两步,回头把酒瓶扔给他,说,“喝两口”。

酒都是杨康在车站门口买的,他准备作为礼物送给李拐子。我们离开李家时,李拐子永动机一样笑着的儿子把酒塞回我背包,又变成了我们的行李。杨康一口至少喝下去三分之一,歪着头看了看酒瓶子。他拧紧瓶盖,边把酒往自己口袋里放边说,“这不是个好龙门阵。”

“那年元月下旬,整个南方都是冰凝,整个镇都停电了,整个村的炭都烧完了。”杨康的语气就像那场祸害是他干下的蠢事,并且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21号晚上,我女人回家了。她在广东打工,坐火车到秀山,坐客车到隘口镇,花十多个小时走回来的。22号白天,我们窝在床上取暖。下午,她突然松开我下身,扯我耳朵,问我为啥不去接她,说我在外面有人了。有人告诉她,我有五天没回家。”

“村主任在外面有个女人很正常”,我说。

“冤枉。17号,天还没亮李拐子就给我打电话,说他爹要杀人。我拿着狗链子就出门。过河时,下半截身子冻得比刀剐还痛。”

他酒劲上来了。我递烟给他,刚好看见他把咬肌绷紧,在忍受九年前的痛。

“我冻得鼻涕都不想擤,赶到李家,一晾衣竿打飞李老汉手里的菜刀,扑倒他,一链子套在灶门前柱子上,锁了,啥都没问,吃口饭的时间都不想耽搁,就想着要去半路接她。走出寨子往下看,满坡冰枪,密密麻麻。来时没注意每条路都变成了陷阱。最恼火的是一望见河,他妈的,连屁股都缩头缩脑地想钻进肚子。回到李家,我踢了李老汉一脚。李老汉不看我,头伸得长颈鹿一样盯着李拐子小屋,眼仁儿像对短跑运动员蹲在眼窝里,只等个响声就要射出去。我这才注意到李拐子的妇人在小屋里轻轻叫唤。”

“怎么了?”

“我也不晓得怎么了。我在火铺上剥烧红苕吃。正吃得起劲,李拐子妇人突然大叫几声,惊得屋后慈竹噼里啪啦地倒,雪哗哗哗哗地响,开肠破肚血流满地一样惨。我正准备进屋看个究竟,李拐子冲出来,在门槛边摔了一跤。他爬起身跑到李老汉面前发傻。李老汉看着李拐子,喘得比老龚滩江水还急。他快被自己喘死了,李拐子突然大叫一声爹,双手捧住他白发脑壳摇,说:好啦,好啦,你狗日有后啦!他话音一落,小屋里就传来哇一声婴儿哭。矿山村卖两块钱一张创可贴的张婆娘,胸前挂块印有什么味精字样的旧围裙,拿个洋瓷盆到小屋门上拍。李老汉想迎上去,把铁链子拖得哗哗响。”

“妈的,生个孩子,说得像在搞谋杀。”

“我出门抓雪把手擦干净,进屋边解李老汉的铁链子边乱骂。李老汉摸了摸手腕,说村主任,我太怕了。这时,我女人打来电话,说她要在秀山住两天,冰化了再回来。李拐子没听清楚,要我再等等,说给我煮两碗鸡蛋吃了背我过河。我看他们忙,就说算了,明天再想法回去。吃完鸡蛋不一会儿,我接到郑家老大的电话。他到了隘口镇,路遭派出所拦了,不准车过,要我想办法。这个电话让我着急了。”

“郑老大是啥子人物?”

“老板,我们村的,大学毕业后在北京做生意发了大财,我指望他拔根毛给我修路修桥。李拐子以为我要接的是老婆,问在哪里,说他带我走小路。”

“就是这条路?这是路?”

“人有时真糊涂,明明翻过几座山就是去隘口的公路,根本就用不着过河,我却一心想着镇上的大公路。路上,李拐子说他娘生下他就死了。当时也是大雪天,他娘难产,他爹背医生过河时没踩稳,把医生掉河里,耽误了。他吸取教训,所以提前请了个医生。我说张佳娥小学读到董存瑞炸碉堡那课就回家嫁了人,没正经学过医。他说村医也是医生,比接生婆好,晓得用竹子筒筒听肚皮。没想到今早上女人一叫痛,他爹就疯了,拿刀说要砍死砌窝不长眼睛的祖先人。”

“骇的,还是二十几年前落下的病根。”endprint

“我晓得。那场冰灾比二十几年前的雪灾要恼火百倍。想起那冰凝路,现在这雪路简直是人间大道。”

“未必我们不是在人间?”

“摔了十多跤才鼻青脸肿地赶到公路边。”杨康没理我,继续说,“刚上公路李拐子的电话就响。他说已经进了贵州地界,漫游费贵得很。他不接,我手机就响了。有个妇人在电话里大叫:杨村长,杨村长,是村主任不是村主任?村主任哎,李拐子妇人大出血。李拐子掉头就跑。我也跟着回跑,没跑几步就摔了,漂出去老远。我在冰上躺起想了想,一咬牙就爬起来往瓦溪方向走。”

“还算冷静,是个当村主任的料。”我笑道。

“瓦溪桥头,有个老警察蹲在大衣里盯着路上的几辆车。我和车夫商量。有个车夫说只要我能让他的车过桥,他倒给我一百块钱。我问那老警察借了根煙,抽着烟又和他商量借路。我说你怎么不近人情哟,信不信老子分分钟丢你下桥喂鱼?我当时真的想把那老东西掀下桥去,但他鱼泡眼下的小横肉简直是牛筋,我不一定狠得过他。”

杨康讲到这里,朝一株火棘走去。火棘枝丫张扬,雪压不住。深红色的赤阳子抢眼得很,火热的样子完全没把大雪和冬寒当作一回事,会让人误以为现实并不是最大的困难和紧张,甚至不坏,一切都可以轻松一些。也许杨康就是这样想的,他摘了几颗抛进嘴里嚼。我双手摆出紧抱机关枪的架势,嘴里发出“突突突突”的响声。我心里镇静了许多。

他笑了笑,问我渴不渴。他边说边往几棵松树间下了坎。有泉水,从岩缝里流出来,冒着热气,一副和和气气待客的样子,在个屁股大小的水塘停了停,从枯枝败叶上流出去一尺多点,钻到积雪下面不见了。他放下背包,扔了几个煮鸡蛋给我,又取出酒。我警告他别喝多了,他没理我,就着鸡蛋喝光了酒,蹲在水塘边装山泉。我发现脚下是块规则的石板。刨开积雪,是块“悔过碑”。嘉靖四十四年孟冬月十二日,一个叫李贵焕的人失火烧了山林,在这里立牌悔过。

“不对呀,”我说,“蛮山荒野怎么会有这玩意?”

“这里以前是大路,新中国成立后把乡场迁到现在那地方,方向改了,这路才荒六十多年。”他低着头一边弄着酒瓶一边说。

“我说的是四百五十年前,武陵山区是荒蛮之地。”

“那时的皇帝是哪位?”他抬头问我。

“嘉靖,朱厚熜。”

“是不是蛮荒我不晓得”,杨康笑道,“只听说正德年间,这里的宣抚给朱厚照献过两次大楠木,四十个头,万历年间,又给朱翊钧献过二十根。”

这家伙藏得太深了。他穿着深褐色防寒服蹲在树下,如果不是大雪盖住枯枝败叶和裸露的赭色泥土,谁会注意到他是掩人耳目的土雷呢。

“你不是说没读过几年书么?”

“不准个农村人有点知识?”见我扁嘴,他说,“碑上写的啥?”

“罪人李贵焕,失火毁林山,烧毁三山栽九山,栽完九山又护山,李家百年不出山,一辈罪过三辈还。”我念道。

“要三辈用百年还的罪过,如果你是村主任,会不会找人打听为啥子?”他问我。

“草民李贵焕怎么会写字?”我反问他。

“听说是路过的外地傩师,为守三辈山才停下来娶妻生子,给我们留下这些面具。”

我从树木间望出去,茂密的山林披着白雪,一山连着一山,一眼望不到边。见我不动步,他突然吼了句山歌。没想到这种天气还有鸟在林中活动,卟地飞出来两只,彩色的长尾巴,像小女孩画上去的,漂亮惨了。鸟惊动树,树上积雪哗哗哗哗塌了十几秒钟。我说没听清他唱的啥,他又唱了两句。山谷有人,也传来歌声,比杨康唱得好听。我笑道,“老子以为全世界只有我们在赶路。”

我突然想起自己是被通缉的骗子,正在逃离又一起骗案现场。我僵住笑看着他。他已经背上包,正示意我走前面。“不是赶路的,是狩猎的”,他笑道。他的样子一看就是假装出来给我瞧的,那表情正是带我去坐牢的阴谋家表情。我只是个骗子,不是江湖客,更不是黑社会,不需要用坐牢的资历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我该他妈的怎么办呢?

“格老子,李贵焕真他妈的好福气。”我说。

“处理这事的土司可以管理个国家,”他说,“比打完板子抓进大牢强多了。”

我想的是逃不脱时受到怎样的处罚让人好过,他想的是怎么惩罚更有效果。一年来,我们只要一涉及这类话题,我就觉得他不是一个合格的骗子。至少思想上不是。他是个思想上的内奸。但他实施欺骗的手段,从技术上讲,比我,以及我们曾经的任何合作人都圆通三分。简直就是个天才。他到底想干啥呢?我不愿半途改道零花脑力。“不说古时候的事情”,我说,“继续讲你怎样欺骗身边那个人。”

“我没骗她”,杨康说,车不能过桥,他只好走路。走累了,钻进路边的西瓜棚歇脚。棚里有几个赶路回家的大学生。他们让他挤到火堆边。见他不说话,女孩继续问她嘴边的男孩:“我们回家就结婚,好不好嘛?”男孩说:“你咬我嘛,咬死我也要上完学留在城里,他妈的,下辈子变成猪也不投老家的人胎。”这时,有人在不远处唱歌。

从前方封路的隘口镇走冰凝路到那瓜棚,就算是马也得花七个小时,这人居然还有力气唱骚山歌。一个学生到棚外看,把两个长头发引进了进去,“是他妈的刀疤和银莲”。

刀疤听说杨康是去接郑大,就骂杨康傻,说他遇见郑大在秀山火车站,要赶回北京去签什么合同。“他说妻子儿子在隘口等人去接,叫我把她们带回老家,不再等了”,刀疤声音很大,“他老爹老妈还没见过北京媳妇和十岁的孙子,威胁他要是今年春节不带来看看,他们就喝农药。”刀疤大笑,“我没去找他老婆儿子”。

刀疤劝阻不了杨康,发火了,骂道,“他妈的,全村几十个娃读大学,现在有当官的,有发财的,有一年换两次小车的,为送他们读大学,河这边的山都遭剃光了,死个人,几匹山找不到根棺材料子,修条路,几百人凑不起钱,我看是大学生越多越穷。这些龟儿子,有能耐了,哪个想得起帮老家修一尺堰?哪个想得起帮村里架三尺桥?”endprint

刀疤声音越来越大,火光一闪一闪,脸上疤痕恶入泥了,学生都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他突然起身,把杨康拉出瓜棚悄声说,“杨康,我在广东吞巨货了。我老板有钱,但他太抠了。我在他家墙角角蹲了好几夜。那天晚上得个空子爬进二楼屋里,正在撬柜子,他又突然回去,我心慌,顺手取了墙上的包,准备翻窗子梭下楼,脚遭窗帘带一下,嗵一声落下去,牙齿都摔脱两颗,你看——”他按亮打火机让杨康看他的嘴。

合上嘴,他问杨康要郑大的电话号码。电话通了,他轻言细语地问,“郑大?”郑大应了。他说,“我是刀疤。你北京老婆说冷,不跟你了,要和我睡,你儿子叫了我三声爹,老子没爱答应。”杨康听到郑大在电话里笑。刀疤说,“记得不,那年我把郑细家南瓜挖洞拉屎,开个玩笑,你狗日告我。”杨康听到郑大在电话里大笑。刀疤也笑,“老子屋前有条河,河里涨水逃不脱,我爹抬手就是一柴刀,从老子右耳门砍到左牙巴骨。你狗日在火车站碰到我,问我胡子里怎么有条毛狗路……”郑大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杨康没听清楚。刀疤说,“你老汉苦,当年凑钱送你读书,学人养母猪,母猪不发情,绑起让公猪硬整,你现在有钱了,还让你老汉和母猪共用厕所,你对得起猪不?”

他挂了电话,拍了拍杨康肩膀,说,“老子从楼上落下来,两颗牙,吞了。杨康,包里东西不是老子的,老子不吞。路上花了一千块,老子再留一千块给我老汉买酒喝,安逸死那个老东西,还有二万八,给村上修桥修路,你说话,修哪?”

“给司毛坡修个铁索便桥,你他妈有这本事?”杨康白了刀疤一眼。

杨康没注意银莲哪时间到了身边,她插嘴说刀疤,“你那点钱起屁作用。”

杨康在床上第二次提到银莲,他女人咬了他一口。他对女人说,“你吃啥子陈年飞醋嘛,我真没和她干过那种事。有人说她嫌我家猪肉切得薄,我还嫌她身高只有一米五呢,还齐不到你耳朵。我们一分手她就去了外边,听说后来当了鸡,我又没到外边去过。”他女人还是不松口,他不得不把手伸到她想要他摸去的地方,说,“刀疤和银莲的钱不干净,我走了”。第二天,杨康把郑大媳妇接了回来。他女人听到这里,又一阵乱骂,他只好又爬到女人身上。他说骂人的话他不想重复,不管她骂得多毒多辣,都提不起他的狠劲,当时确实干得不太好。但他没那力气了,只好苦笑,说“你又发癫,我没背郑大媳妇,哪得摸城市屁股?我找了块木板,系了根绳子,让她们坐在木板上拉回来的”。

杨康看了看天。天色不早了,我估计再过两小时就得用手机照着走。他加快脚步,不再说话。

“后来呢?”我问他。

“算了,不说了。”

“是不是去派出所告发刀疤了?”

他瞪了我一眼,回过头去,突然高声唱了首山歌。吓得我一抖。他妈的。我放下背包,追上去叫道,“喂”。他回过头来,我猛地一拳打在他鼻子上。长血流。他一点也不吃惊,放下背包,蹲在原地,掀开风帽,抓把雪捂在鼻子上,又抓把雪在后颈不停拍打。血止住了。他慢慢走到路旁一棵被雪连根压翻的桤树边,弯下腰,抱住树杆,“嘿”一声大叫,一挺身板,要抱起树来。树根还扎在土里,梢头压在另一棵树下。他喝得太多了,桤树动了动,拉了他一把。他跌坐在雪地上,蹬了树杆一脚,起身走回来,提起包,准备继续上路。我沉声吼道,“龟儿子,你说清楚了再。”他当我是飞雪,不理我。我伸手推他。他一把抓住我手指,一扭,我跪了下去,痛得叫出声来。他松了松劲,没放手,问我“啥子意思?”

“你啥子意思?”我说,“怕人不晓得两个骗子在这里累得快走不动了?”

他说,“狗日的,刚才唱歌你不怕,人山人海你不怕,为啥离人户越远越怕?”

我咬着牙不叫出痛,也不说话。

“反复试探老子,想干啥子?直接点,莫他妈翻逼掰眼地整些不痛快。”

他满嘴酒气对着我直喷,比打我几拳还让人难受。“你狗日的突然不讲了,唱他妈的‘还在城里关起的,老子听得心烦,想打你,就打你,你整死老子嘛。”我说。

他放了我,说,“老子觉得你不爱听。”

“老子只是不想打断你。”我揉着差点断掉的手指说。

我们沉默着走了好一段路他才说话。

“把郑大妻儿送到家,我又去了司毛坡。”他说,李拐子媳妇流血死了。人已经死了,不晓得他爹为啥还要过河。滚下坡,冰矛从后背进胸口出,也死了。“老天爷这手段,真他妈的下三滥,”他骂道。

我把连衣风帽的紧口绳拉得更紧,只露出双眼。这时,我是真不想说啥子,更不想假装关心。

“晓得他们要死了,心情突然不好,刚才把你整痛了吧?”他给了我一支烟。

“没事,刚才我心情也不好,堵,突然想有个女人干几回合恩爱,或者打一架。”我说。

“确实只有那呆事和打架才让人抵心抵肺地痛快。”他说。

“所以你女人要咬你,说你外面有人。”我笑了笑。

“我只是累,”他说,“你不晓得,后来的事累死我了。”

杨康说从司毛坡回来是19号下午,他去了酉阳县城。李拐子瘫坐在自家堂屋,他去县城找李拐子的妹,要她带着钱来埋她爹和嫂嫂。李拐子的妹夫不开脸,说家属在水务局外人行道上滑了一跤,还在医院等着接桡骨。他只好接过钱出门。去时酉阳方向还能勉强走车,回来就不行了。20号早上,他在县城同学家借了辆摩托车往回赶。风紧得很,冰凝滑得很,一路都是车祸现场,搞展览一样。他像焊在车座上的机器人,不敢乱动,八十几公里路回来,衣服裤子上尽是薄冰。

我下意识地抖了抖,身上只有新积的雪。

“好不容易分路上了村道,眼里才得个平安。”杨康说,“刚翻坳上千丈沟,就看见解放鞋和草鞋重起穿的张家婆媳。她们正伸长脖子张大嘴巴往崖下望。张家妇人见到我就喊:出事啦,村主任,出大事情啦。 我不敢踩剎车,滑了好远才停住。张家小媳妇的声音都变调了,尖声叫:刀疤,刀疤和银莲,骑摩托车,呜——的一声,飞啦。”endprint

杨康说拐了好大一个弯才摸到崖下,见刀疤歪斜着身子,弓着屁股,把脑壳插在雪里,像在做游戏。银莲被挎包背带挂在一根松树上,双脚在地面积雪上刨了个脸盆大小的窝子。“她如果再长高十五厘米,一定可以抭到实地踮脚尖。或者,把身子转动三百六十度,就能挣脱带子纽成的扣,”杨康笑了一下,“但是她把脑壳歪起,舌头伸得长长的,两个眼仁被胶水粘住一样,像在开玩笑。”

杨康放平刀疤,取下刀疤腰上的短刀,正要割银莲的挎包带子,树枝突然断了,银莲噗一声掉在雪地上。挎包里的东西倒了出来,散在雪地上。他捡起三样东西后,撤手回村叫人去了。哪三样东西呢?两个避孕套,一支唇膏,还有份协议书草稿——刀疤和银莲想在甘龙河上修座简易铁索桥,三万八千块钱承包给镇上的龙师傅。

“每个地方都有这种少数人,理想主义”,我忍不住插嘴,“不晓得梦想只是种诊断,偏要把想法当药方,甚至以为是药。”看他的眼神不对劲,我换脸笑道,“不过,确实有振奋效果,能创造英雄,是地方的福气。”

“没人愿意和我去千丈沟,”杨康没理睬我的话,“他们怕冷,说刀疤和银莲不是为人修桥,是在打河对面李贵焕那几山几岭木材的主意。我除了骂他们说话不如放狗屁,还能怎样?”

他带刀疤和银莲的爹娘再到千丈沟时,大雪已经把那两个人盖住了。看上去什么也没有,害得他们找了很久。有一刻,银莲的妈差点相信自己女儿被观世音菩萨救了,走另一条路回了家。她甚至笑了。

杨康讲到第五个山坳,又住了口,我也无话可说。我们又走了好一段路,他仍然沉默。我走路有个烂习惯,只要一用心想事就走得特别快。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快了脚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前面,直到被太久的沉默逼停脚步才问他,“还有好久能到瓦溪?”

他没答话。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回头看他,只有自己的脚印。我突然害怕,大声喊他,“杨康,你狗日哪儿去了?”

“坎下。”他的声音不只是有点远,还病态。

我放下背包就往回跑。雪太厚了,跑不开腿脚。

他摔下了坡。八米多高。悄无声息地。我赶到他身边时,他已经坐了起来,正筛糠一样颤抖。他脸被藏在积雪中的枯枝划破了,颧骨处白森森的,也许是太冷,血慢慢流下来,没有涌。我说他左脚胫骨或腓骨折了,他说没,只是站不起来,有可能裂了,问题不大。但他颤抖激烈,是严重内伤后垂死挣扎的样子。我没说出来,取他的刀拿在手上,慢慢拉开他防寒服拉链,将他毛衣尽量往上捞,然后把刀贴着他肚子伸进去。他竭力控制自己不抖动,努力地镇静,看着我微笑,一副感激涕零的下流样子,好像我会马上结束他生命一样。我划破他内衣,把前幅割出来,拉下毛衣,拉上防寒服拉链,替他简单包扎了脸,说,“狗日的,越下越大,这雪像他妈的在撒鬼钱”。他没说话,也没叫出痛。我试着背他离开那个窄逼的乱石凹地。站不稳实,试了好几次,我们都摔倒在原地。他说,“别费神了,你抓紧时间赶路,要不多久就到瓦溪,叫人来帮忙。”

“打电话,”我说,“他妈的,既然要叫人,不如打电话。”

“没存过家乡人电话号码。”他说。

我不信,取过他手机翻看。确实谁的号码都没存。

“老子去瓦溪一个来回,你非死不可。”我说。

“这点伤算啥?只是有点冷。”他说。

“喝得太多了,你这是在发酒寒。”我不怀好意地安慰他。

“对,只是发酒寒,快去叫人嘛。”他说。

“叫人来你就得进医院,进了医院,你一定会被公安逮住。”我想了想,决定摊牌,“说实话,你他妈的太像好人了,老子不信任你。你一定会出卖我。只有你晓得怎样才能抓到我。”

“狗日的。”他骂道。

我盯着他眼睛说,“这是你的地盘。”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心”,他双眼又笑,“老子回家了,有土行孙的本事,公安一来我就遁地。”

“骗子。”我说。

“骗子。”他说。

我也笑了。他咳了几声,更剧烈地颤抖。我突然想抱抱他,觉得别扭,把手退了回来。“好冷”,他低声说。他眼神中有双手伸出来,又缩了回去,让人感觉很怪。他要死了,人要死之前才会出现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神色。马上死了倒好,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他一死,我就省去很多麻烦,就可以放下心爬到小路上开步离开这没完没了的大雪,从此没人知道我干过的那些事情,也没人知道我的去处。“吴克,老子一直以为会死在女人手头,”他说。他话音里没有怨气,我还是转过了头。我突然觉得不好意思。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如果你打110,他们也许会冒着大雪找来。”我说

“老子电话从没存过110。”

“如果你大声叫出来,或者大声唱歌,那个狩猎的可能会来。”

“你走远了我就唱。”

我没走。我疯了,突然使尽全身力量喊救命、长啸、大叫、唱歌。声音涩了,没听到人声回应。我看着他,真受不了他的眼神和寒颤。他一定摔成了我看不出来的内伤,一定是,不然不会咳得那么凶。他熬不过今夜。他要死了。我说,“杨康,你不看我,老子抱抱你,让你暖和一下。”我边说边侧过身去抱他。他哈哈笑了两下,声音和手都无力,没能推开我。我还是不放心他,怕他看见我的脸,就挪了挪,把头伸到他头顶。

雪下得太紧,不时又听到树木折断的声音。我用后背使劲顶撞我们靠着的猴栗树,积雪哗哗落下来,落在我们身上和我搁在他头顶的脸上。说实话,在大雪中紧紧抱着个打寒颤的人,感觉并不坏。会产生正在做一件人事的幻觉,觉得那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连雪化成水滑进脖子也不想放手。

“那天,我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完字就出门走了,阳光照在大街上,也照在我身上,心里发凉,身子暖和得真不要臉。”我说。

“十年了还记得,这才叫不要脸。”杨康说,“你走嘛,老子真的不出卖你。从没见过你,不认识你。”endprint

“我也不认识你。”我说,“话说回来,谁认识谁呀,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只看得清自己点点皮毛。”

“不是谁都有机会认识自己,”杨康说,“别废话了,你把面具带走,老子不要了。”

“对,面具,别摔坏了。”他的颤抖已经缓和了许多,我松开他,打开他背包,取出那几张面具。面具很轻,正面色彩古旧而又鲜艳,面目或狰狞,或丑陋,或可笑至极,都是绝异之作。我戴一张凸目歪嘴獠牙面具在自己脸上,面对他作巫师状跳了几下。他捂着胸口,想笑,没笑出来。我把张更狰狞的替他戴上,看了许久,也没能笑出来。

我们戴着面具紧挨着坐在他背包上。时间随着雪花在飞,不晓得还要等多久他才死。我有点烦躁。

“难道你连你女儿的电话都记不住?”我问他。

“从没联系过。”

“狗日的,比老子还心硬。”我低声骂道。

“她恨我,何必呢?”

“为啥?”

“为她妈。”

我想了又想,过了好久才诚恳地说,“管她妈也好,还是别的啥也好,你还想说啥就快说,老子等你,你一落气我就走。”

“老子不会死。”他说。

“不死也说,把想说的都说了,天亮还不死,我也走。”我说。

杨康说,他帮着把刀疤和银莲弄回各自的家,天已经黑了。“就像现在这个时候吧”,太累了,不想动了,就留在刀疤家,为刀疤守了一夜灵。“有点像你现在守我一样,只是我还有口气而已。”

我想说刀疤是他谋杀的,他现在这个样子却和我没有关系。见他颤抖厉害,我忍不住又抱紧他,没说出来。

他说天快亮时,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我父亲闹腾,年轻时热爱赶野猪、造田土、修堰修路。母亲去世后,他突然爱上了搞清洁卫生,一闲空就把整个寨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扫地时中风死的。在刀疤遗体边,我总结出父亲生前活出来的一个意思:只要不是坏事,想干就抓緊干,不然一晃就老了,或者头一晕就倒下爬不起来了。”

所以,天一亮他就上街,三万六仟块钱把铁索桥承包给了龙师傅。他对他女人说,“免得过去过来不方便。我是村主任,暂时找不到援助,只好自己先垫钱。我们该多积点德,是不是?”他叹了口气,“可是她睡着了,怎么也推不醒。”他重复道:“怎么也推不醒。”

“就为这个?”我在面具后冷笑。

“她外出打工三年回来,变了,我感觉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女人了。”

“也不至于休妻呀。”

“不是我不要她,吴克,她装睡,我推不醒她。我把钱和盐巴送到河边,等司毛坡的人过河取走了,我再回去,她已经收拾东西回了娘家。我去接过几次,连面都没见着。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三个月后,在县法院。她起的诉。我们当天散伙。”

“离婚理由是啥?”

“和我感情破裂,”杨康笑了笑,“拒绝庭外调解。说李拐子长期在外打工,我和他妇人有不正当关系。我没分辩。因为她接着回答法官,说李拐子的新生儿前额突出,眼睛像推屎螂的粪球,长得和我一模一样。他妈的,新生儿额头都大嘛,为啥不说和我一样都是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呢。她说,这就是我那么热心李拐子家事,甚至要用她挣的血汗钱为那孩子修桥的原因。”

“真的?”我不想笑,也不想严肃。

“不是真的。但我没解释,只说李拐子的妻子已经去世,请庭上所有人尊重死者,不要传谣。这是我让法官唯一认同的意见,他以法律的名义向大家发出了警告。”杨康说,“万万没想到,从法院出来,那女人带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

“啥子东西?”我不相信他真和李拐子的女人干净,但我没抵着痒处直接追问。

“全村老少对我的信任。离婚第二周,高副镇长鼓动村委会其他成员,他们组织召开村民代表大会,他妈的,除了没胡说我乱搞男女关系,啥罪过都往老子头上扣,当场提请罢免老子,当场宣布停老子的职,让高副镇长的七叔代理村主任职务。几个从外地赶回来开这会的男人,一散会就在老子脚后跟放鞭炮。”

我想哈哈大笑,见他咳得厉害,样子很难受,只好忍着。

“信任确实是个很重要的东西,丢了这个,我估计你也没剩啥子了。”我说。

“还剩这个龙门阵。”他笑道。

“你爹娘和女儿呢?他们也不信你?”

“父母亲在这之前去世的。女儿还小,是她外婆带着的。被撤职后,我去看过女儿。她张开双臂朝我跑来,说爸爸,大象跑得很快哟,一小时能跑40公里。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在她妈妈买的书上看到的。又说,爸爸,吃没熟的红薯真会打臭臭屁哦。我说连这个也写,真是好书。她哈哈大笑,说中午听到外婆打臭臭屁了。女人听见,出门来把我赶走了。端午节后,女人去川北看她姐。地震那几天,怎么也打不通她电话,我心慌,就去找。她姐姐家没大事,她也没去那里。我赶在六.一儿童节回来,准备陪女儿过了节再去找。回来才晓得我外出找她时,她已经把女儿带去了上海或其他地方。她换了电话号码,我有八年没见到女儿。去年,我在义乌找到她们。女儿已经上初二了,像她奶奶,比她奶奶生前高一头,正在给她弟弟讲门泊东吴万里船。她转过头看着我,没喊爸爸,愣了愣,大声叫我走,用普通话说的,说她不想见到我。”

我觉得自己多少该说句话,但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只能替他叹一口气。

“没啥好伤心的,”他笑了笑,“也不是所有人都不信我。至少龙师傅还信,他把铁索桥修成现在这个样子才停的工。我能借到的钱不够,他也困难。”

“好嘛,你没把钢绳带回家做裤带,”我笑道,“可是,既然你和那女人没有不正当关系,为啥不在法庭上讲清楚呢?”我很认真地问。

“她和她公公都死了,我不想说死人的事情。”

我愣了一下,说,“虚伪,妻离子散也不洗脸的烂人。”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悄悄干那些烂事。”他说。endprint

“我悄悄干啥子烂事了?”

“你总是没钱,到底悄悄资助了好多贫困学生?”

我低着头好一会儿不说话。他突然问我,“你中午见过李拐子的儿,乖不?”

他一提起,那笑着的孩子又跑来脑中。笑能传染,我一想起就在面具后开心。“乖不乖干你啥事?”我问。

“那年,村里有个傻女子和我女人一个厂打工。智力障碍者先回来几天,好像是元月13号,她悄悄对我说,我女人有了身孕。”

“狗日的”,我代他骂道。

“我心里堵,就跑到万木乡去找我往些年那个人。”他说。

“对,他妈的,快死的人,不管那些烂事了,来点高兴的事情。”我说。

“赶到万木,望见那个人牵着女儿,她男人抱着柴,她们正在进屋,觉得只有那样好了,不能见,就调头去了永和寺。”

“谁的女儿?”我问。

“古寺没人,我对着个傻罗汉坐到第二天天亮。”他不理我,继续说,“可能是饿昏了,罗汉一会儿变成那抱柴的男人,一会儿变成我大了肚子的女人。看见罗汉们在我面前笑,听见神仙们在我身后笑。我被笑醒了,决定继续做好人,要对任何人好,更加好,尽心尽力帮助他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他妈的,连自己都骗。”我说。

“感谢李拐子那个乖儿子呀,他莫名其妙地出生,让我离了婚,不再当村主任,要不然,早累死了。”

“累死,累活,哪样好,你我都明白,别以为只有神仙罗汉才晓得。”我说。

这时,我们都看到一束手电光在不远处树杆上晃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我们才听到人声。越来越近。一个年轻男子突然大声说,“噫,前面有个背包。”

杨康拉了拉我衣服,轻声“嘘”了一下。

不是一个人。他们走到了我的背包旁边。

一个中年男子说,“人呢?”

一个老年男子说,“估计在附近。”

中年突然喊:“杨康”。不见答应,他把嗓门打开了大声喊,年轻男人也跟着喊。

杨康不开口。我不知底细,控制住激动静静听着。

青年说,“脚印都没得,还没走到这里。”

中年说,“這么大的雪一直下,脚印能留好久?估计是走到这里,掉了啥子回去找,去了又要来,懒得背包。”

老年说,“老二,把包带上。”

杨康又拉了拉我衣服,“嘘”了一下。

三个人默不作声地往前走,离我们越来越近。快到正上方了,青年突然说,“我不走了。”

三人停住了脚步。

“狗日的,”中年骂道。

“就算他真是傩师,医院都没得法,他有啥子办法?”青年嚷道,“要是傩师能治病,还要医院干啥子嘛”。

“不光是病的事情。”中年不耐烦。

“新鲜,”青年说,“还有哪样事情?”

“医院的归医院,傩师的归傩师,你们不要吵了,一路吵得我脑壳痛。”老年说。

“到底还有哪样事情?”青年把老年的话当耳边风。

“神的事,鬼的事,老子的心头事。”中年很烦躁,大声说。

“你们要信你们去,奶奶在屋躺着,妈身体也不好,我要回去。”青年说。

“老二,你再打个电话问问。”老年说。

是老年手机,拨号声和铃声很大。电话通了。中年人喊,“兄弟,我们到栗树坡了,算脚程,早该接到他了,没见人哟。”

老年说,“免提嘛,我问问。”

电话里传来李拐子的公鸭声音,“……,他有个师兄一路,城里人,怕是走得慢哟。”

老年大声喊,“李章模,我再问问你。”

李拐子说,“伯,听得清楚,你说嘛。”

“我问那个杨康,他这些年真在铜西跟陈老汉学傩?这个事说不得假哦。”老年音量没减。

“不得假,他舞给我看了的,大傩架势,是那回事。说陈老汉连河北艺都给他了,《捉黄鬼》,不得错嘛。他赶着去花垣开坛祓禳,怕耽搁,没让我对别人说,电话都没留个。伯娘能走动时对我好过,为伯娘,我才给二毛打电话嘘的信。”李拐子在电话里说。

“为啥跑来请你家傩面?他师父不传他呀?”青年大声说。

“不信我,伯?”李拐子问。

“兄弟,别把细娃的话听进心哦。”中年喊。

“不是伯娘对我好过噻,唉……我杨兄弟说得明白,陈老汉百年满了,人家的东西儿孙要留,他得了艺,没得面子。他上门来请,他啥子人?只要他要,只要我有嘛。我连祖上那些老本子都给他了,啥子嘛?我信他。”李拐子好像有点生气。

“兄弟,你不多心,我只是问问你,他真走这条路来的?”中年说。

“是。想从铁丝上过河,到崖上了,那城里人怕,我亲眼望见他们调头进树林的。怕耽误时间被那干部看见,我连个亮都忘记给他们了。”李拐子说。

“怕啥子干部看见?”青年问。

“两个搞扶贫的乡干部。妈的,带队领导不在,他们趁着大雪,在组长家天天搞我们的羊子吃。”

“为啥怕干部看见?”青年继续问。

“有个干部去年带人来看我家面子本子,出了大价钱,但我没卖。那家伙记恨,昨天还说我有那么贵重的文物,不算贫困户,要是不交给他上缴,他就取消我家低保。他妈的,吓唬我?我不怕他,再吓,再吓我就去书记那里告他。他在,我就没留杨兄弟,免得碰头了说漏话,麻烦。”

我心里一惊。惊的不是李拐子居然晓得那些破旧贵重,而是自己居然有一瞬间后悔骗他。

“那就好,那就好,怕他们看不见路,我们赶几步去接。”老年说完就挂了电话。

整个雪山突然寂静。我想起十多年前和女人最后那场恩爱的早上。我们好一场小死后活过来,湿漉漉的阳光已经把窗帘打开,我要去上班,她也该起床去买菜。我们各自想着接下来该干的事情,一起洗澡、穿衣、照镜子。我先出门,在门边换鞋时感到的寂静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把地上的几张面具拿到手里,站起身,回过头,想从后面的缓坡趖下去快点离开。

“别闹”,杨康拉住我衣服说,“他们该下来救傩神了。”

我愣了一下。傩神?人一跨进文明的大门,就忘记了在门外的所作所为,所有希望和绝望,都源自他们在门口假设了一个虚假的人性形象。最开始就错了,所以好骗。但我现在是傩神的替身,我不知道人们为他预设了什么神性。这角色对我来说是个新挑战。我扶了扶脸上的面具,迅速抛开杂念,集中精力,在记忆中搜肠刮肚地寻找现实苦难神秘的因果关系。

“是”,杨康回答坡上的问话,声音不大。

在越来越近的光中,他拉开风帽,右手小指伸进面具后的耳朵,使劲往里面钻,旋了旋,镇静得像知悉万物真相的山鬼。

责任编辑 吴佳骏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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