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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脖儿

时间:2021-01-22    点击: 次    来源:不详    作者:佚名 - 小 + 大

王松

血脖儿老张是个厨子,花子老李也是个厨子,俩人同行。厨子同行不像别的同行,别的同行是冤家,厨子同行,大家都是烟熏火燎抖勺的,彼此就有个照应。血脖儿老张开了个饭馆儿,花子老李也开了个饭馆儿,俩人又都不放心别人,经常亲自去采买食材,总在市场打头碰脸,这样就认识了。认识了,又是同行,渐渐就熟了,一熟一聊也就成了朋友。血脖儿老张开饭馆儿也是出于无奈。当厨子不光是灶上这点事儿,心眼儿也得活泛,不能认死扣儿。血脖儿老张就爱认死扣儿。先在一家鱼馆儿干,鱼馆儿用的油多,血脖儿老张发现油的颜色不对,还有沉淀的渣滓。一问老板,果然是“回头油”。“回头油”说着好听,其实也就是地沟油。现在用地沟油已是公开的潜规则,哪个饭馆儿都用,血脖儿老张如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他不行,过不去,说回头油有毒,含二噁英,倘一定用这回头油就别用他。老板听了一把扯下他腰上的围裙,说了一句,我他妈早就不想用你了。然后就把他轰出来。后来又去了一家羊肉馆儿,可发现这羊肉馆儿做菜不用羊肉,用的是鸭子肉,在鸭子肉里放些羊肉精,用手抓抓,闻着比真羊肉还膻气。血脖儿老张又不干,说羊肉精致癌,这么干太缺德。羊肉馆儿的老板瞪着他看了半天,最后问,你是中国人吗?这么问完就又把他轰出来了。这以后血脖儿老张又去了几家饭馆儿,都没干长,不是他不干了就是人家不让他干了。血脖儿老张本来是个有手艺的厨子,一下上了犟劲儿,索性就自己开了个饭馆儿。

血脖儿老张开的这个饭馆儿叫“东坡菜馆儿”。叫“东坡”,自然主营“东坡肉”。但血脖儿老张的东坡菜馆儿做的却是另一种东坡肉,叫“东坡脖子肉”。东坡脖子肉当然是用猪脖子。猪脖子也叫槽头肉,又叫血脖儿,本来是猪身上最不值钱的地方。可这血脖儿也有个特点,就是肥瘦不分,状似雪花儿,做出的东坡肉不光看着不腻,吃着也不腻,在街上反倒受欢迎,还有不少回头客。血脖儿老张也就是因为会做这个猪血脖儿,在街上官称血脖儿老张。可一头猪就一个脖子,一个脖子也就出几斤脖子肉。血脖儿老张找不着那么多的猪脖子,就经常发愁。花子老李看着他可乐,说他一根儿筋,说,这脖子肉跟囊踹肉都是猪身上的肉,况且囊踹也是肥瘦不分,也是状似雪花儿,你就是掺几块儿进去谁又能吃出来?反正我是吃不出来。血脖儿老张不服气,说你吃不出来,可有能吃出来的,就算没人能吃出来,脖子肉跟囊踹肉能一样吗,脖子肉是五块五一斤,囊踹肉是四块二一斤,况且这囊踹是猪肚子上的肉,总不能拿囊踹肉当脖子肉去糊弄人。但后来猪脖子就已经越来越少了。血脖儿老张不肯用囊踹肉冒充猪脖子,别的饭馆儿却拿猪脖子去冒充猪里脊。一来二去,猪脖子就已经卖到了猪后丘儿的价钱。血脖儿老张的东坡菜馆儿眼看着就要开不下去了。

血脖儿老张做东坡脖子肉拿手,自己却不爱吃自己的脖子肉,爱吃花子老李的花子鸡。花子老李的饭馆儿说是饭馆儿,其实就是外卖,字号叫“绿色北派花子鸡”。正宗的“叫花子鸡”原是杭州菜,烂烂乎乎儿的用荷叶包着,鸡肚子里塞满各种作料儿。可花子老李却认为这种正宗的叫花子鸡不合情理。当年一个要饭花子,把偷来的鸡糊上泥烧着吃,怎么可能还在鸡肚子里塞些葱花儿、姜末儿、八角儿?更别说虾仁儿猪肉火腿丁儿,恐怕连鸡肚子都不掏。所以花子老李的“绿色北派花子鸡”就彻底还原了当年要饭花子的做法儿,也不掏肚子,一只鸡,活着就糊上泥。糊上泥的活鸡只露出个小脑袋,还东瞅西看,就这么活活儿的扔到火里烧。这种做法儿有个最大特点,活鸡一烧,一疼,浑身的毛儿也就都在泥里乍起来,等烧熟了剥掉泥,皮肉更鲜嫩。但后来有小动物保护协会的人提抗议,说这种做法儿太残忍。花子老李再把鸡糊了泥,索性就一刀剁了脑袋。花子老李的花子鸡倒不是因为味儿好出名。出名,是因为这种怪异的做法儿。也就因为这怪异的做法儿,街上的人都叫他花子老李。

但血脖儿老张爱吃花子老李的花子鸡,还不仅是因为这个味儿。血脖儿老张毕竟是厨子,嘴刁,也内行,别人品不出的滋味儿他能品出来。可滋味儿还在其次,关键是这花子鸡还有一种特殊的功效。据花子老李说,也就因为他这“北派花子鸡”不掏肚子,带着内脏一块儿烧,才有药疗的效果。药疗跟滋补还不是一回事,滋补是养生,而药疗是治病。花子老李虽是个厨子,可懂的事儿远比血脖儿老张要多。用他自己的话说,虽不敢说仰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可至少对中医治病的事儿还略知一二。花子老李给血脖儿老张讲,他这北派花子鸡不掏肚子,其实还有一层道理。中医治病跟西医不同,西医讲细菌,讲病变,中医讲的是阴阳五行。人的身上有12条经络,左右对称,共24条,左为阳而右为阴,只有阴阳平衡,五行调和,人才不会生病。俗话说骡马比君子,鸡也像人,肚子里的五脏也对应着五行,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一只鸡带着五脏一块儿烧,也就烧出了五行调和。所以他这一只花子鸡,气虚地吃了能顶上一碗老参汤,血虚地吃了能顶上一盒乌鸡白凤丸,肾虚地吃了堪比六味地黄,心虚地吃了就如同是一把丹参滴丸。

血脖儿老张没想到一只花子鸡竟还烧出了这么深的学问。他本来就挺崇拜花子老李,这一下也就更信服了。

血脖儿老张这次跟花子老李急,也就是因为这个信服。

血脖兒老张56岁死了老伴儿,到66时才又遇见一个可心的女人。这女人叫常月娥,比血脖儿老张小16岁,是个中学老师。这常老师家里就一个人,吃饭爱下馆子。一次来血脖儿老张的东坡菜馆儿吃饭,一看是东坡肉,觉着进错了地方,就想走。这时突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儿。寻着这香味儿看去,见旁边的桌上放着个苇子叶的蒲包儿,像个大粽子。常老师好奇,凑过来看,是一只烂乎乎儿的熟鸡,香味儿就是它的味儿。于是问饭馆儿伙计,这鸡怎么卖。伙计说,不卖。常老师奇怪,说饭馆儿的东西,怎么不卖。伙计说,这是老板自己吃的。这时血脖儿老张就从里边出来。血脖儿老张是刚从花子老李那边拿了一只鸡,随手放在桌上的。这时一见有人问,就笑了。血脖儿老张是个厚道人。俗话说,同行是冤家,开饭馆儿的更是如此,一个人就一张嘴,去了别人家的饭馆儿吃饭,就不会再来你这里吃,所以谁也不会替别人揽生意。血脖儿老张却不然,一见这女人有心要这只鸡,就告诉她,这是花子鸡,又叫北派花子鸡,跟杭州的“叫花子鸡”还不是一回事。常老师暑假时曾跟着学校去杭州旅游,吃过叫花子鸡,就问,怎么不是一回事。血脖儿老张也是平时没人说话,又见这女人文文静静,像个文化人,索性就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这北派花子鸡的特点,怎么绿色,怎么不掏内脏,而鸡的五个内脏又怎么对着五行,五行调和了阴阳怎么平衡,阴阳平衡了又怎么能治病,怎么来怎么去细细地讲了一遍。他讲的这点儿东西,当然都是花子老李给他讲的。但常老师并不知道花子老李,也就以为这些学问就是血脖儿老张的。常老师平时关在学校里,整天只跟课本和学生打交道,很少听见这些新鲜的说法。这时没想到,一个做东坡肉的厨子竟然还能说出这些知识,也是平时没个人聊天,一下就来了兴致。血脖儿老张一见这女人对自己说的感兴趣,也觉着是遇上了知音,索性就让伙计把这只花子鸡拿到后厨去拆了,端出来,又拿来一碟贴得像纸一样飞薄的棒子面儿饽饽。血脖儿老张平时爱喝两口,又开了一瓶小津酒。常老师不喝酒,也不喝瓶装饮料。血脖儿老张就让伙计去沏了一壶茉莉花茶,又特意给常老师讲解,说吃这北派花子鸡,就得喝茉莉花茶才对路。endprint

于是就这样,两人一边吃着喝着,不知不觉聊了一个中午。

其实血脖儿老张没多少学问,学问都是从花子老李那儿趸来的。可在这个中午,聊来聊去,又聊到了开饭馆的生意经。一聊到生意经,就是血脖儿老张自己的事了。血脖儿老张一下就打开了话匣子,从苏东坡当年谪居黄州,说到杭州,又从杭州说到东坡肉,再从东坡肉说到他东坡菜馆的东坡脖子肉,又说到这脖子肉如何肥瘦不分,状似雪花,一直说到这脖子肉如今如何越来越稀少,可就是再稀少,他宁可不做这东坡脖子肉,也绝不用囊踹肉当脖子肉去糊弄人。血脖儿老张最后又不无得意地说,也就是因为他这“东坡菜馆儿”的脖子肉死活坚持只用猪脖子,街上的人才都叫他血脖儿老张。

血脖儿老张平时跟花子老李一块儿喝酒,说地讲的谈的论的都是只听花子老李一个人的,血脖儿老张根本插不上嘴,只有点头的份儿。现在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且是把这些年积在心里的话,没机会说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一下就有了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常老师听着,也有些意外。常老师的知识结构本来很完整,脑子里就像一个书柜,一本一本的课本和一册一册的教辅材料都码放得整整齐齐,平时用到哪本就抽出哪本,排列井然有序。可除了这些课本儿和教辅上的知识,别的也就没什么了。对苏东坡,常老师当然是再熟悉不过,已经在课堂上给学生讲了二十几年,苏东坡的《前赤壁赋》甚至张口就能背诵出来。可没想到,就是苏东坡和他的《前赤壁赋》,在这里却让这个开“东坡菜馆儿”的血脖儿老张跟猪脖子肉连在了一起。这时再听这血脖儿老张又说起他的生意经,也就越听越觉着新鲜有趣。但血脖儿老张说的无心,常老师却听的有意。常老师从血脖儿老张的生意经里还听出了另外两层意思。一是这个血脖儿老张的为人。常老师经常在外面吃饭,深知如今做生意的,尤其是做食品生意的,更尤其是做饭馆生意的,只要是你无法亲眼看见的,他就敢做假。过去说挂着羊头卖狗肉是骗人,现在挂着羊头真卖狗肉就已经算是有良心了,烤羊肉串儿能烤出老鼠肉来。可这个血脖儿老张做东坡脖子肉,都不肯用囊踹肉代替,可见还真是个有德行的人。常老师听出的另一层意思,是这个血脖儿老张虽是个做猪脖子肉的厨子,却对花子鸡也有研究,还不仅是花子鸡,对中医中药也有研究。常老师已经吃出来,这花子鸡闻着虽香,吃到嘴里却有一丝丝苦味儿。血脖儿老张给她讲解,也正是这丝苦味儿,包含着阴阳五行,也就是金木水火土。也就因为有了这金木水火土,这花子鸡才能治心虚肾虚,气血两虚。

这一下也就正对了常老师的心思。

和前夫离婚后,她剩下一个人了,渐渐就觉出耳鸣气短,皮肤干燥,且畏寒怕冷。其实过去也有这些感觉,总以为是缺少男人的滋润,也就没太在意。现在在意了,才意识到还不仅是这个原因。去医院看了两次,大夫说是气血虚亏。所以這时,一听血脖儿老张说,这北派花子鸡不光滋味儿独特,竟然还有治疗气血虚亏的功效,就随口说了一句,那以后,我就常来吃这花子鸡吧。常老师只是顺嘴一说,血脖儿老张却一下认了真,立刻说,想吃就来,不过以后来之前,先说一声儿,提前给你留下。血脖儿老张一辈子说话实打实,唯这次,却给自己留了个心眼儿。他并没告诉常老师,这花子鸡其实是花子老李的“绿色北派花子鸡”馆出来的,只对她说,想吃就来。这样一来也就有些含糊,给人的感觉,好像这花子鸡就是他这东坡菜馆做的。但常老师倒没在意。这以后,也就经常来血脖儿老张的东坡菜馆吃花子鸡。

常老师来东坡菜馆次数多了,跟血脖儿老张也就越聊越多。聊得越多,也就越熟,两人都觉着挺能聊的一块儿。常老师教书这些年,本来已经养成个封闭的性格,身边的人不管熟与不熟,自己的事,轻易不往外说。可现在面对这血脖儿老张,却觉着像个已经认识多年的老大哥,有一种温厚的安全感,平时不说的话也就都愿意说出来。

血脖儿老张这些年死了老伴,又已是六十多岁的人,眼看着已经奔七,对女人也就没什么想法了。可自从认识了常老师,不光早已没了的想法又渐渐冒出来,还总觉着心里有点痒痒的,好像总想干点儿什么。最先看出来的自然是花子老李。血脖儿老张虽然爱吃花子老李的花子鸡,但也不能天天吃。过去是一个礼拜来一两次,随便拿上一只鸡,没事儿就坐下聊几句,或一块儿喝两口儿,有事儿扭头就走。现在却是三天两头儿过来,且每次来,拿鸡的时候也挑挑拣拣,这只肥了,那只瘦了,这个火小那个火大,有时把花子老李挑得都有点儿烦,心想怎么变成个老娘们儿了。但花子老李跟血脖儿老张不一样。俩人虽然都开饭馆儿,可花子老李还干别的,是个真正的生意人。生意人都没性情,没性情也就没脾气,能吃话,能吞事儿,把钱赚到手才是真格的。所以花子老李心里烦,脸上却不烦,还跟血脖儿老张开玩笑,说他这一阵子怎么越穿越花哨,人也看着一天比一天有心气了。

问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顺心的事儿。

花子老李本来是句插科打诨的玩笑话,血脖儿老张的脸却一下子红起来。也就是他这一红,让花子老李注意了。于是凑到近前,挤着眼问,真有艳遇了?要闹一场黄昏恋?血脖儿老张被这一追问,脸就越发成了一块红布。男人有艳遇,一般会有两种心态。一种是像淘着了宝贝,心中窃喜,总想找个没人的清静地方自己一个人偷偷地想。还有一种心态,是想找个知心的人说一说,把自己的这点美事儿念叨出来。念叨出来还不仅是为的让对方跟自己分享,这念叨的本身,也是一种享受。血脖儿老张这时就是这后一种心态,所以花子老李一问,先是吭哧了吭哧,然后就把常月娥老师的事说出来。血脖儿老张已独身十多年,这时也是让这股高兴的心气儿迷了心,就把这常老师怎么是个中学老师,怎么教语文,怎么离了婚,又怎么离婚以后才发现自己气血两亏,又怎么知道了这花子鸡不光好吃还能治病,后来又怎么经常来他的东坡菜馆儿吃这花子鸡,一五一十都对花子老李说了。

花子老李听了没立刻说话,只是眨着两眼盯住血脖儿老张。这么盯了一阵,才说,这还不好说,咱这“绿色北派花子鸡”馆就是做鸡的,想吃多少有多少。想了想,又摇头说,不过听你说的这意思,她这气血亏就不一定是功能性的,恐怕是器质性的。血脖儿老张一听忙问,功能性的怎么说,器质性的又怎么讲。花子老李先嗯嗯了两声,然后才说,这就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了,这样吧,我去给你问问,最近有个医院,正为中老年人做这种体检,问清楚了再告诉你。血脖儿老张平时就信服花子老李,一听他这么说立刻连连点头,又说,咱这关系,就不说谢了,哪天你过来,我那儿还有瓶88年的杏花村,咱喝了。花子老李一笑,凑近了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找这么个女人不容易,我得尽力。endprint

也就是花子老李这一尽力,就出了问题。

一天下午血脖儿老张出去收账,回来时已经过了饭口。一问伙计,说常老师来吃过饭,已经走了。血脖儿老张也是留了一下心,来到柜上,把饭馆儿当晚的流水看了一下。这一看就果然看出了毛病,赶紧把伙计叫过来,问,怎么收了常老师65块钱?伙计眨着眼说,那只花子鸡从花子老李那边儿拿来,是45块钱,咱多少进的多少出,一分钱没赚就已经是赔了,一碗鸡丝面是25块钱,这还少收了10块钱呢。血脖儿老张一听就急了。血脖儿老张每次收常老师的钱,也就是象征性的收个十几二十块。这伙计当然也是好意,可好意也不能这么宰人家啊。接着血脖儿老张就又看出一个与平时的不同之处。平时常老师来,吃花子鸡时,都是让血脖儿老张先用刀砍一半,说自己半只就够了,如果都拆了,自己吃剩下,别人就没法儿再吃了。可这回,常老师却把这一只整鸡都打包带走了。血脖儿老张又不好埋怨这个伙计。这伙计是甘肃天水人,叫赵九儿,挺实诚,人也憨厚,平时遇到什么事都挺护着饭馆。可血脖儿老张不埋怨伙计赵九儿,自己心里又腻歪,这一宿也没睡好。到天亮时就下定决心,以后就是有天大的事,也赶在上午去办,下午雷打不动,再也不出去了。

好容易盼到这天晚上,常老师又来了。常老师倒没显出什么,还给血脖儿老张带来一瓶白酒。血脖儿老张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这酒的牌子有点儿怪,叫“绿猴儿”。血脖儿老张是开饭馆儿的,又经常喝酒,还从没听说过这么个奇怪的牌子。常老师说,这“绿猴儿”是有来历的。当年在非洲的丛林里,有一种绿猴儿,当地的土著人认为这种猴儿的身体好,繁殖力强,男人就把它逮来,抽出血输给自己。可没想到,这种绿猴儿的身上有一种致命的病毒,后来这病毒就在人类中间传播开了。这种病毒,也就是今天的艾滋病毒。常老师说得很淡,乍一听,像是说闲话儿。可血脖儿老张却从常老师的这番话里品出了另一种味道。这另一种味道,让他美得一颗心一下子就拱到了嗓子眼儿。常老师又笑笑说,所以,我一看到这种酒,就给你买了一瓶。血脖儿老张这天晚上为了表现出爱喝,也是因为常老师给买的酒,喝着味道确实不一样,一下就喝了大半瓶。最后常老师吃完了饭,也是为了昨晚的事,又加上有了这瓶酒,血脖儿老张就坚决不收常老师的钱,到后来就有点儿急,说如果常老师非给饭钱,他就把这瓶酒的钱也给常老师。常老师这一听,才没再坚持。也就从这以后,常老师每过两三天,就给血脖儿老张带来一瓶“绿猴儿”白酒,血脖儿老张也就名正言顺地不再收常老师的饭钱。两人都觉着这样挺好,不必再为每顿饭费口舌,彼此也都心安理得了。

几天以后,花子老李那边传来消息,说都问清了。花子老李在电话里说,这个医院的院长是他的一个朋友,还不能说朋友,其实是个远房亲戚,也不能说远房,关系还没那么远,论起来是他的一个外甥,得叫他表姨夫。花子老李说,他这外甥是个专门研究中医药的专家,还是中医药大学的客座教授,博士生导师,最近发明了一种新药,叫“多糖补气充血胶囊”,专治女人的气血两虚,男人的阳痿不举。血脖儿老张听了立刻有些担心,说这个多糖,怕不合适,常老师的血糖有点儿高。花子老李在电话里一听就乐了,说放心,这你就外行了,多糖不是糖多,跟糖不是一回事,说多了你也不懂,只管放心去吧。然后又说了他这个外甥院长姓高,叫高金墨,说,时间就是明天上午,我把地址发到你手机上吧。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血脖儿老张得着这个消息,心里挺兴奋。常老师曾说,她这个气血虚亏的毛病已经十几年了。这回如果吃了花子老李说的这种药真能管用,那就太理想了。其实这时,血脖儿老张还藏着另一个心思。花子老李说了,这个药不光治女人的气血两亏,还能治男人的阳痿不举。血脖儿老张已独身这些年,又已经是这把年纪,自己到底还能举成什么样儿,自己心里也没底。过去没底倒无所谓,反正是一个人,偶尔举一下,只要能让自己解决问题也就行了。可现在不行了,有了常老师。虽说自己和这常老师的关系还是个未知数,可两个人毕竟都是过来人,照这样发展下去,以后可能会发生什么心里也就都有数。倘这样,花子老李说的这种药就不仅是对常老师,对自己也太重要了。血脖儿老张这么一想,心里就又有些痒丝丝的。当天晚上,常老师来饭馆儿吃饭,血脖儿老张就把这事说了。常老师听了停下手里的筷子,脸红了红,又想了一下说,这个叫高金墨的医药专家和他发明的这种药,好像听说过。血脖儿老张有些意外,忙问,在哪儿听说的?常老师说,是收音机,收音机里介绍过,好像还不是广告,是一个记者专访,播的是采访录音。常老师想想又说,我当时听了还想,如果能找到这个专家就好了,可惜当时没来得及拿笔记下来。血脖儿老张一听更高兴了,心想,这花子老李办事儿就是地道,也难怪,治病吃药的事儿他都懂,打听消息也就有准谱儿。

第二天上午,常老师特意给学生倒了课,血脖儿老张也把菜馆儿的事安排了一下,两人就按着花子老李给的地址找过来。来到地方才发现,这里不是医院。其实也是医院,但不在医院的楼里。这是一家地段医院。地段医院也就是过去的小卫生院,只有一个门诊楼,但院子挺大,靠墙边有间平房,看着像个仓库。血脖儿老张一打听,体检就在这平房里。进了这间平房,旁边还有个小门,看样子就是诊室了。已经来了几个男男女女的老人,都在门外等着。血脖儿老张觉着自己是找了熟人来的,这高金墨院长又是花子老李的外甥,就不想让常老师也跟着等,于是推门就进了这个诊室。桌前坐着个穿白大褂儿的中年人,正跟一个上年岁的妇女说话。等这妇女起身走了,才招招手,让常老师坐过来。血脖儿老张这时已经看出来,这人确实不是高院长,但有点儿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于是又问了一句,高院长在吗。这中年人明白了,说等一下,就起身进去了。这时血脖儿老张才发现,诊室的里面还有个套间。血脖儿老张暗暗松了口气,心想到底是找了熟人,否则这医院的大夫可没这么好说话,你想见谁就见谁,况且要见的还是院长,院长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一会儿,又出来个穿白大褂儿的白头发男人。男人白头发也分两种,一种是老,满头的白发再配上一脸褶子,看着颤颤巍巍的已经快要走一步掉一块。另一种是帅,头发虽然白得一根儿黑的没有,却很有型,讓人看着就不光是帅,也有学问。这白头发的男人是个大背头,显然在美发厅精心吹过,看上去一丝不苟,脸皮儿却挺嫩,一白一嫩,也就看不出年龄。血脖儿老张赶紧过来,只说了一句,我是,李天奎介绍来的。白头发男人哦了一声,说知道了。李天奎就是花子老李。血脖儿老张这时也已断定,这个人应该就是花子老李说的高院长。高院长示意常老师把手伸出来。常老师把手腕放到桌上。高院长示意常老师换了一只手,又微闭着两眼摸了一阵,示意常老师把手收回去,又让她伸出舌头,然后翻起两个眼皮看了看,稍稍沉了一下,才说,你是典型的气血两虚,这气血虚的毛病,恐怕不是一两天,得有十多年了吧。高院长只这一句话,就把常老师给说愣了,也把旁边的血脖儿老张说愣了。开饭馆儿的厨子行里有句话,叫行家一开口,便知有没有。其实医院大夫更是如此。这高院长只摸了一下脉,摸出气血两虚已经不容易,竟然还能说出这已不是一天两天的毛病,且能具体说出十多年了,看来真如花子老李所说,难怪人家是医院的院长,这才是名副其实的专家啊。常老师抬头看看血脖儿老张。血脖儿老张也看看常老师。高院长说话的声音很细,一细也就显得慢条斯理,他用手抿了一下头上的白发,又问常老师,你,是不是经常耳鸣,气短?常老师说,是。又问,皮肤,是不是干燥?常老师说,是啊。再问,平时,畏寒怕冷?常老师说,是,是畏寒怕冷啊。endprint

高院长又嗯了一声,点点头。

这时常老师就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睁大两眼看着这个高院长。血脖儿老张也在旁边瞪着眼,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街上有句话,叫看病如开锁,须得看投了簧,只有投了簧,也才说明是找对了钥匙。这高院长说的话,显然就已经投了常老师的簧。高院长又让血脖儿老张坐过来。摸了他两手的脉,然后点头嗯了一声。这时,血脖儿老张看着这个高院长,就觉得有必要再强调一下自己跟花子老李的关系。于是说,我跟李天奎,已是十几年的朋友,共过很深的事儿,我们,可不是一般的交情。高院长拉过桌上的处方本儿,一边写着笑了一下,细声细气地说,大夫看病,和关系远近没关系,就是亲生父母来了,也是病人。说着撕下写好的处方,推到血脖儿老张面前,仇家来了,照样也是病人。血脖儿老张觉着高院长这话说得有点儿噎人,可细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再看这处方,果然,上面只写了一种药,就是花子老李说的“多糖补气充血胶囊”。高院长说,这是我最近研发的一种新药,不用怕,它虽叫多糖,可多糖不是糖多,跟糖不是一回事,说多了你们也不懂,只管放心用就是了。血脖儿老张觉着高院长这话有点儿耳熟,仔细想了想,花子老李当初好像也是这么说的。高院长又说,这药对你们两个都适用,一个补气,一个充血。常老师一听脸就红起来。血脖儿老张的脸也红了。可脸红,心里也暗暗高兴。两人谢过高院长就出来了。

取药不在药房。诊室旁边还有个小门。门上贴个纸条,写着“取药”。进了这个小门,里边倒真像个药房,有一股呛鼻子的药味儿。拿药的是个30多岁的女人,也穿着白大褂儿,头上也戴着像馄饨皮儿一样的护士帽。她拿过方子看了一眼说,缴钱吧。血脖儿老李问,哪儿缴钱。这女人说,就这儿缴。血脖儿老张问,多少钱。女人说,三万九千八。血脖儿老张本来已经要从兜里往外掏钱,一听就停住了,瞪着这女人看了看。女人说,哦,这是两个人的药,俩人一共三万九千八。又说,我们今天搞活动,打折,如果不搞活动,应该是四万三千六。血脖儿老张打死也没想到,买这个“多糖补气充血胶囊”竟然要这么多钱。三万九千八,这还是打了折,不打折要四万三千六,这药里有什么啊,这么贵?有心想不买了,可旁边还站着常老师。倘这药是自己买,那二话不说,扭头一走也就是了。可问题是,这药里还有一半是常老师的,药自己可以不吃,但常老师不能不吃。换句话说,就算常老师也可以不吃,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就是不吃也不能不买。血脖儿老张是明白人,心里很清楚,自己是男人,在这种时候,又是在常老师这样的女人面前,决不能为这区区的三万九千八丢了面子。还别说三万九千八,这时就是七万九千六也得咬着牙买下来。更何况,刚才高院长已经把常老师的病看得这么透,且说得这么准。看得透,说的准,也就说明他的药肯定管用,只要管用,那就是花再多的钱也值。心里这么想着,脸上也就轻松地笑了,说真巧啊,老李没告诉我,今天还有活动啊,不过只要这药有效果,省不省这几千块钱倒也无所谓。一边说着就又伸手去掏钱包。可这一掏,才意识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谁出门儿,兜儿里也不可能带着几万块钱现金。血脖儿老张平时又没有刷卡的习惯。再说整天去的都是农贸市场,跟卖猪脖子肉和各种调料儿的小贩打交道,哪个小贩的手里也不可能有刷卡的泡斯机。偏偏这护士又哪把壶不开单提哪把壶,看出血脖儿老张是没带这么多现金,就说,刷卡也行。血脖儿老张的脸一下憋的更红了。常老师已在旁边看出来,就拿出自己的卡说,刷我的吧。血脖儿老张这时也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刷了常老师的卡。

给的药倒真不少,足有四大提兜儿。提兜儿是通红的,印得挺精美。血脖儿老张和常老师各拎着两个大提兜儿出来,走了一会儿,就觉着提不动了。血脖儿老张心里也是没好气,在常老师面前又不好发作。俩人在路边找了个花坛坐下来,就对常老师说,这钱,算我的,回去就还你。常老师笑笑说,无所谓啊,什么你的我的,只要能治病就行。又说,现在都这样,越是自费的药越贵,看个病,住个院,花几万十几万也是常有的事。

常老师这一说,也就等于给了血脖儿老张一个台阶儿。

可常老师给了台阶儿,血脖儿老张的心里还是过不去。心里过不去,就总觉着有股气窝着,窝着还不是顺着窝着,是横着窝着。于是一回来,就给花子老李打了个电话。花子老李好像正吃午饭,电话里挺乱。一听是血脖儿老张,就问,病看了?血脖儿老张没好气地说,看了。又问,药开了?血脖儿老张说,是啊,开了,这药还真是好药。花子老李听出血脖儿老张这话的味儿有点儿不对,哦了一声。血脖儿老张这时也意识到了,其实自己冲花子老李发这个火儿没道理。人家花子老李也是好意,再说,只是帮你打听个消息,去是你自己去的,病是你自己看的,药也是你自己开的,如果当时觉着不合适,这药你也可以不开。现在看也看了,药也开了,回来又冲人家花子老李发火儿,这事儿就有点儿不挨着了。

心里这么想着,就把电话挂了。

问题出在几天以后。

血脖儿老张体检回来,第二天就去白洋淀参观了。说参观,也就是旅游。血脖儿老张还有个朋友,姓罗,是西北人。血脖儿老张跟这个老罗也是萍水相逢。老罗常来东坡菜馆儿吃饭,每次来了都爱喝两口儿,这样两人就熟了,也挺说得上来。其实这说得上来,也未必是真说得上来。开饭馆儿的有句行话,既要卖,脸儿朝外。既然开的是饭馆儿,来吃饭的就都是朋友。人家吃的是你的饭,可给你送的却是钱。来送钱,自然就是财神爷,用一句文辞儿说也就是上帝。所以赶上饭馆儿不忙的时候,血脖儿老张也坐过来,跟这老罗一块儿喝两口儿。喝酒是越喝越近,俩人渐渐就成了朋友。老罗是养兔子的,但不是一般的养兔子。据老罗说,他有个上万平方米的饲养场,还有一个种兔繁殖基地,资产几千万。于是血脖儿老张就叫他兔子老罗。开始这么叫,还怕他不高兴。在这个城市,说一个男人兔子,是骂人的意思,所以只在背地里叫。后来发现,当面叫了老罗也不急,就干脆当面也叫。兔子老罗虽然拥有几千万的资产,人却没架子,喝酒几千块钱一瓶的茅台能喝,十几块的白瓶儿“牛栏山”也能喝。别人一喝酒爱吹牛,喝大了爱哭,爱笑,还有的爱撒大泼,兔子老罗一喝了酒就爱扳着指头给血脖儿老张算账。他的种兔儿多少钱,肉兔儿多少钱,买饲料多少钱,租场地多少钱,盖兔舍、平时管理、卫生防疫多少钱,往外地发兔子运费又多少钱。这样算着,就越算越摇头,唉声叹气地说,资金啊,这资金跟不上,说别的都是白说,如果手上再有个几千万,我就能开发宠物兔儿,安哥拉兔儿,狮子兔儿,泽西长毛兔儿,荷兰侏儒兔儿,可没钱,只能瞪眼儿干看着。血脖儿老张开着饭馆儿,手里倒有几个闲钱。闲钱搁着就是死钱,于是就經常借给兔子老罗。兔子老罗也够意思,跟血脖儿老张讲好10分利,就是10分利。每到月头儿,不用血脖儿老张开口,利钱早早地就打到这边的账上,事先讲好哪天还本,也从不拖延。这一来,血脖儿老张身边有生意上的朋友,甭管做大生意的还是小生意的,都觉着这10分利是个挺划算的事,又是血脖儿老张的朋友,知根知底,也就都通过血脖儿老张把钱借给兔子老罗。这回兔子老罗是邀血脖儿老张去参观他的养殖场,顺便在白洋淀玩几天,当然是兔子老罗包吃包住。兔子老罗是甘肃张掖人,养殖基地却放在白洋淀。据他说,甘肃那边水少,草也少,不适合养兔子。其实兔子老罗一直想请血脖儿老张去白洋淀。血脖儿老张先是饭馆儿离不开,后来又有了常老师,也就更不想动。这次也是因为体检的事,心里郁闷,兔子老罗又邀他,就答应了。但去了几天,也没在白洋淀呆踏实,心里还一直惦记着常老师。等回来之后,一问伙计赵九儿,果然,常老师已经几天没来了。血脖儿老张一听心里就有点儿慌,揣摩着,常老师是不是因为那买药的三万九千八百块钱,心里不痛快,所以才不来了?可自己当时就已经明说了,这钱算自己的,而且一回来,就把这四万块钱准备下了,想着等常老师来吃饭时,就把这钱还她。只是还没等常老师来,自己就去白洋淀了,心想不过是几天的事,早一点晚一点常老师也不会在乎。可现在看来,也许常老师是真在乎了。血脖儿老张这么想着,就把这三万九千八百块钱用报纸包了,装在个塑料兜里,提着来到常老师的学校。endprint

血脖儿老张曾听常老师说过,她上班的学校是诚信中学。诚信中学离血脖儿老张的菜馆很近,走着走也就十几分钟。血脖儿老张来到学校,一进大门就被传达室的人拦住了。这人60多岁,是个红鼻子,鼻子头儿不光红,还大,像顶着个抹了激素的草莓。红鼻子拦住血脖儿老张,上下看看他,觉着这人的岁数不像是学生家长,就问找谁。血脖儿老张说,找常老师。红鼻子问,找哪个常老师,这学校有三个常老师。血脖儿老张说,女的常老师。红鼻子又说,有两个女的常老师。血脖儿老张觉着这人有点儿矫情,只好说,常月娥常老师。红鼻子说话有点囔囔的,拨愣了一下脑袋说,不行,常老师正上课。说着回头看一眼传达室里的挂钟,就进去打了下课铃。血脖儿老张跟过来说,这不是下课了吗?红鼻子说,下课也不行,现在学校安全防范很严,社会上的闲散人员一律不让随便进。血脖儿老张听了,觉着这话有点儿扎耳朵,自己怎么就成了社会闲散人员?但血脖儿老张毕竟是开饭馆儿的,开饭馆儿的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吃话,甭管谁,话横着扔过来,能顺着咽下去,否则别说饭馆儿开不下去,还不得整天动菜刀。于是血脖儿老张就掏出烟,递给红鼻子一支。红鼻子警惕地看看血脖儿老张,又看看这支烟。血脖儿老张笑笑说,不让进,咱就不进,咱是个守规矩的人。红鼻子这才把烟接过去。血脖兒老张知道常老师中午在学校吃饭,就问,常老师下午几点下班?红鼻子抽着血脖儿老张的烟,说话也就客气了一点儿,凑近了说,要过去,是五点下班,现在不行了,得拉晚儿。血脖儿老张问,怎么叫拉晚儿?红鼻子朝左右看看,说,学校晚上给学生加课,是上边不允许的,可不允许,现在哪个学校都这么干,要不升学率怎么上去?这几天有个开饭馆儿的学生家长,主动提出来,每天晚上免费给学校老师送盒饭,这下倒好,原来是只给毕业班加课,现在全校都加了。血脖儿老张一听,心里这才明白。看来常老师几天没去菜馆儿吃晚饭,是学校这边晚上有了盒儿饭,且晚上要给学生加课。这么想着,就又问了一句,明天也加课吗?红鼻子把烟屁扔的地上,哼一声说,这就说不好了。

血脖儿老张回来,又想了想这事,心里才稍稍放下了一点。常老师这几天没来饭馆儿吃饭应该不是不高兴了,只要没不高兴就行。但不管怎么说,钱还是要尽快还给她。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没有让人家拿这个钱的道理。不光不能让人家替自己拿,就是她的钱,也不能让她拿。血脖儿老张觉着,这事儿怎么想都该这么办。可血脖儿这时才突然意识到,自从认识这个常老师,一直都是她来菜馆儿,而自己除了知道她上班是在诚信中学,住家儿在哪儿,却从来没问过,她自己好像也没说过。这也就是说,如果常老师不来菜馆儿,又不在学校,自己根本没处儿去找她。血脖儿老张这一想又犯了愁,躺在床上翻腾了一夜。

第二天是礼拜六。血脖儿老张一早起来,又来到学校。血脖儿老张凭经验,觉着这个传达室的红鼻子应该爱喝酒,就特意带了一瓶“直沽高粱”。传达室上班一般是24小时,血脖儿老张想,这个早晨,这红鼻子应该还在。果然,血脖儿老张来到学校时,红鼻子还没交班。红鼻子记性挺好,一见又是血脖儿老张,立刻说,常老师今天没课,不来。血脖儿老张像是无意的,把这瓶“直沽高粱”随手放的传达室的桌上,然后朝学校里看了看,问,不是礼拜天也加课吗。红鼻子说,毕业班加课,别的班不加。血脖儿老张哦了一声,就扭头出来了。他一出来,红鼻子也就立刻跟着送出来。血脖儿老张又回头问了一句,常老师住家儿好像就在附近,可具体地址忘了,是哪儿来着?红鼻子似乎犹豫了一下,先吭哧着说,学校老师的地址,不能随便说。回头朝传达室的桌上看了一眼,想了想,又朝前一指说,前面不远儿有个切面铺,你去那儿问问吧。这么说着,就连推带让地把血脖儿老张送出来,然后哐地把大门关上了。血脖儿老张回头看一眼,就沿着街朝前走去。走了几分钟,果然看见街边有一家切面铺。一对小夫妻,都比桌子高一点儿,正开着机器轰隆轰隆的轧面条儿。血脖儿老张过来说,麻烦问一下,那边学校有个常老师,女的,知道在哪儿住吗?轧面条儿的小男人抬头看了血脖儿老张一眼。这男人个儿小,眼挺大,不光大还亮,一闪一闪的。

血脖儿老张看他好像没听懂。就又问了一遍。

小男人说,切面条儿,两块六一斤。

血脖儿老张看看他,只好又问了一遍。

小男人说,宽条儿窄条儿都一样价儿。

血脖儿老张说,我问,常老师,女的,住哪儿,你知道吗?

小男人说,还有刀削面的面条儿,也两块六。

血脖儿老张是开饭馆儿的,就明白了,说,好吧,要一斤细的。

小男人拿了个塑料兜,装了一斤细面条儿。小男人的老婆在旁边探过头来问了一句什么。轧面条儿的机器太响,血脖儿老张没听清,但大概意思明白,她是问,这人打听谁。小男人回头嘟囔了一句。这回血脖儿老张听清了,他说的是,就是晚上常来买面条儿的那个女人。血脖儿老张接过面条儿,笑笑问,瓜州人吧?小男人立刻看看血脖儿老张,愣了愣。血脖儿老张把手里的面条儿举了一下说,这回,能说了吗?

小男人朝旁边一指说,头一个门儿。

血脖儿老张就拎着面条儿出来了。

切面铺的旁边是一幢老旧的居民楼。血脖儿老张来到头一个楼门儿。这个楼是一梯四户儿。一楼到三楼,家家的门口堆满了杂物,破箱子破盒子,旧瓶子烂罐子。血脖儿老张来到四楼。四楼有两家的门上落了一层尘土,显然已经很久没来过人。另一家连防盗门也没装,看样子没住人。只有一家的门挺干净。血脖儿老张就来到这扇门的跟前敲了敲。一会儿,门开了,果然是常老师。常老师穿着居家的衣服,显然没想到血脖儿老张会来,一下有些慌乱,先说,请进吧。接着又说,稍等一下。然后就回去了。一会儿又出来,才请血脖儿老张进来。屋里的地面擦得很干净。血脖儿老张自觉的脱了鞋,换上门口的拖鞋。看得出,常老师是个生活很有条理的人。屋里简洁,清爽,也收拾得很整齐。血脖儿老张在沙发上一坐就赶紧说,我去白洋淀了,昨天才回来,走得急,也没跟你说一声儿。常老师笑笑说,我这些天学校也有事,晚上学生加课,总有晚自习。血脖儿老张立刻拿出带来的报纸包儿,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四捆钞票,对常老师说,我今天,是专为这事儿来的。常老师看看这些钞票,又看看血脖儿老张。血脖儿老张说,那天体检的药钱,是刷你卡垫的,说好了,这钱我还你。常老师哦了一声说,好吧。然后就从报纸包里拿了两捆钞票,又从一捆里抽出一张还给血脖儿老张。血脖儿老张问,这怎么回事?常老师说,药钱一共是三万九千八,一个人是一万九千九,两万,找你一百元。血脖儿老张一听就笑了,说,我已经说了,连你的钱也算我的。常老师说,这怎么可以,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血脖儿老张一听就有点儿急,脸红脖子粗地说,话不能这么说,体检是我带你去的,人是我找的,这体检也像吃饭,是我请你,请你,就得我买单。常老师笑笑说,给你纠正一下,这个买单,正字应该叫埋单,就是把账单埋到自己账里的意思,人们常说的买单,其实是一种误解。血脖儿老张一听脸更红了。血脖儿老张开饭馆儿,来吃饭的客人整天嚷嚷着你买单我买单,却不知道,这个买单还有这么多讲究,于是硬着脖子说,别管买单还是埋单,反正这钱得由我出。常老师又笑了笑,没再说话,就把手里的钱放到沙发上了。这时,血脖儿老张才想起问,这药,吃了怎么样,有没有效果。endprint

常老师嗯嗯了两声,没说话。

常老师这一嗯,血脖儿老张就觉出有问题了。

立刻又问,吃了,还是没吃?

常老师就起身去拿了一个药盒过来。血脖儿老张一看,就是那个“多糖补气充血胶囊”。血脖儿老张买回这个药,因为堵心,连看也没看就扔的那儿了。这时才发现,这药盒儿挺精致,还烫着金,看着挺漂亮。常老师问,你仔细看过这个药吗?血脖儿老张当然不好意思对常老师说,自己回来心里腻歪,扔的那儿就一直没再看。于是问,这药,哪儿不对?

常老师说,这不是药。

血脖儿老张一听吓了一跳,啊,不是药?

常老师说,这是保健品。

常老师坐过来,指着药盒儿上的一行小字对血脖儿老张说,你看这里,如果是药,按国家规定,这里应该写的是“国药准字”,后面是一个英文字母,再后面是一串八位的数字,可这个,你看,这是健字多少多少,健字是什么意思,就是保健品啊。

血脖儿老张赶紧掏出老花镜戴上,仔细看了看。果然,这药盒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前面是“健字”,后面是一串數字。表面看着也挺正规,倘常老师不说,又不懂这里的规矩,还真看不出毛病。血脖儿老张一下愣住了。常老师说,咱们国家对新药投放市场是有严格规定的,要经过多少年的临床实验,具体的临床实验要做多少病例,也都有严格要求,不过保健品,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血脖儿看着常老师,想说,既然你都懂,那天取药时,你怎么不看清楚啊。可话到嘴边,还是又咽回去。血脖儿老张毕竟已是六十多岁的人,这大半辈子已经历过无数的事,所以这时就是再急火攻心,也还不至于昏头。那天体检是自己联系的,且从一开始就对常老师说了,这个叫高金墨的高院长是自己一个好朋友的外甥。既然是这种关系,那天在医院,人家常老师还怎么好意思拿着这个药盒看来看去?这明显就是不相信人了。

血脖儿老张这天回来,心里像堵了个大疙瘩。一边吃着午饭,越想这事越不对,把筷子一撂就给花子老李打了个电话。电话一打就通了。血脖儿老张上来就问,你在哪儿。血脖儿老张说这话的意思是,问清了花子老李在哪儿,立刻就去找他。他想当面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花子老李在电话里哼唧了哼唧,只说,在跟几个朋友谈事儿。血脖儿老张说,你谈事儿也总得有个地方吧,在哪儿,我去找你。

花子老李问,有事?

血脖儿老张说,有事。

问,急吗。

说,急。

花子老李说,要急,你现在就说吧。

血脖儿老张说,药的事,就是头几天你给联系的体检,开药的事。

花子老李没立刻吭声,沉了一下,才说,一会儿,我给你打过去。

血脖儿老张一挂电话,心里就有一种预感,这个电话,花子老李不会再打过来了。果然,一直等到傍晚,花子老李的电话也没再来。到了晚饭的饭口,菜馆儿开始上人。礼拜六是双休日的头一天,晚上来饭馆儿吃饭的人比平时多。血脖儿老张一边忙着饭馆儿的事,心思却没在这儿。到晚上八点了,见花子老李还没电话,就有点儿沉不住气了。中午打电话时,已经告诉花子老李有急事,也说了是什么急事,如果花子老李直到这时还不来电话,就应该是成心了。他跟人谈生意,总得有个谈完的时候,就是谈不完,也总得有个吃饭的时候。况且花子老李能有多大的生意,值得这么没完没了的谈大半天儿?血脖儿老张这么想着,觉得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就又把电话打过去。这回电话响了半天,花子老李还是接了。花子老李一接电话就说,我这边的事还没完,一完了就打给你。说完不等血脖儿老张说话,就又把电话挂了。这下血脖儿老张不好再说什么了。这时,血脖儿老张的心里已经慢慢静下来。人在遇到事时,倘心不静,就可能起急,一起急也就容易让事情绕住。但只要把事情放一放,心也就慢慢静下来。心一静,也就能从事情里跳出来。这时,血脖儿老张就觉着自己从这个事儿里跳出来了。如果仔细想一想,自己跟花子老李毕竟是这么多年的关系,也共过不少事。这次这个体检,花子老李应该也是好意,内里的详情他未必清楚。不管怎么说,等他忙完了手里的事,跟他问清楚也就是了,总不至于为这事,坏了两人这么多年的交情。血脖儿老张这么想着,心里也就平和了一些。这一晚花子老李没来电话,血脖儿老张也就没再打电话。

第二天上午,常老师打来一个电话。常老师从没给血脖儿老张打过电话,显然是从饭馆儿的伙计赵九那里要的号码。血脖儿老张一听是常老师,有些意外。常老师在电话里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问血脖儿老张,中午在不在饭馆儿,说,她中午要过来吃午饭。血脖儿老张听了有些奇怪,以往自己有事,不在饭馆,常老师都是该来这边吃饭就来吃饭。于是说,中午在。又说,就是不在,有伙计赵九,花子鸡饭馆儿也有现成的。

常老师没再说别的,就把电话挂了。

中午,常老师过来了。和平时一样,又给血脖儿老张带了一瓶“绿猴儿”白酒。血脖儿老张一见这瓶酒,心里高兴了。高兴的还不仅是这瓶酒,也是因为常老师又买了这酒,就说明她的心里没芥蒂。血脖儿老张知道常老师爱喝菜馆儿的醋椒汤,特意让后厨做了一碗有滋味儿的,又让伙计赵九沏了一壶茉莉花茶,就和常老师对着坐下来。常老师吃鸡,吃得很细,每一根小骨头都要在嘴里来回过几遍。这时,常老师把一个鸡翅吃了,忽然抬起头说,这药,你别吃了。血脖儿老张听了一愣,忙问,药别吃了,你意思是?常老师把手里的鸡骨头放下,说,我有个学生家长,是搞药的,让他拿去化验了,这药唯一的疗效,就是解饱。

解饱?

血脖儿老张的眼瞪得更大了。

常老师又撕下一根鸡肋骨,一边吃着说,这个胶囊的主要成分,是淀粉。

常老师说话很慢,这时吃着鸡骨头,也就更显得慢条斯理。血脖儿老张却已经把手里的酒杯放下了。常老师话说得慢,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个叫“多糖补气充血胶囊”的药本来已经知道了,其实不是药,只是保健品,可现在竟连保健品也不是了,只是一些淀粉。血脖儿老张是开饭馆儿的,当然知道淀粉是什么东西。这淀粉在厨子行儿里叫粉面子,是做菜勾芡用的。现在,这“多糖补气充血胶囊”却把用来勾芡的粉面子装进了胶囊。endprint

血脖儿老张想了想,就把剩下的半杯酒又倒回瓶子里。

血脖儿老张这些年养成个好酒的习惯。但还有一个习惯,一遇事,尤其是遇到生气着急的事,反倒不喝了。越是生气着急,越不喝。血脖儿老张知道,这时喝酒只能误事。本来很容易说清的事,一喝酒,一着急,就说不清了。血脖儿老张这个中午没再喝酒,也没给花子老李打电话,直接就来到“绿色北派花子鸡馆”。花子老李没在店里。鸡馆的伙计说,老板已经几天没来了。可血脖儿老张看见了,花子老李的电动车就放在门口。花子老李有一辆“蓝鸟”,但一喝了酒就不开车了,骑电动车。平时办事,有的地方不好停车,也骑电动车去。所以伙计说他几天没来了,显然是在撒谎。但血脖儿老张没给说破。一说破,也就等于是撕破脸了。于是只对伙计说了一句,他来店里,跟他说,我有急事找他。

说完就扭头出来了。

这时血脖儿老张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其实在此之前,花子老李也曾不止一次介绍血脖儿老张去过医院。花子老李对养生保健很在行。俩人一块儿喝酒时,常给血脖儿老张讲,人一过60,“三高”就是致命的杀手。所谓三高也就是血压高,血脂高和血糖高,这三高哪一高高了都能要命,且每一高都是直接毁血管儿,人是指着血管儿活着,血管儿一完人也就完了。血脖儿老张本来就信服花子老李,让他这一说,也就说得心惊肉跳。所以有几次,花子老李告诉他,说哪儿哪儿又有免费检查三高的,血脖儿老张一听就赶紧去。每次去了一验,三高果然都高,于是就开回一堆药。这时血脖儿老张想起这事,立刻就赶紧回来。找出这些药一看,果然,药盒上印的都“健字”,倘按常老师说的,这些也根本就不是什么药。接着血脖儿老张就想起来,那天在医院体检,看见那个穿白大褂儿的中年人觉着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现在想起来了,有两次自己去验“三高”,也曾见过这个人。血脖儿老张这几天本来就有气,心里一直压着火儿,现在这火儿终于有点儿压不住了。这几次去验三高都没太在意,现在细算算,开的这些药竟然也有小两万了。自己花点钱也就花了,开的药真也就真,假也就假了。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把人家常老师也搭上了。搭上常老师,血脖儿老张就觉着,这事儿无论如何都让自己无法接受了。他想着,就又把电话给花子老李打过去。

这回电话响了半天,花子老李没接。再打,还没接。

血脖儿老张明白了,看来花子老李没接电话不是没接,是故意不接。不接电话,也就说明心里有鬼。这时血脖儿老张也就把一些细节一点一点都回想起来。那天和常老师去体检,这个叫高金墨的高院长只给常老师摸了一下脉,就说她气血两亏的症状是耳鸣气短,皮肤干燥,畏寒怕冷,且张口就说出,她这毛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应该有十几年了。也正是这个高金墨当时说得这么准,简直准的有点儿神,血脖儿老张和常老师才一下子对这个人坚信不疑了。可现在细想想,既然这个高金墨是花子老李介绍的,且不说他是不是真是花子老李的外甥,自己曾经对花子老李说过常老师的这些症状,现在这个高金墨竟又说得一字不差,会不会是花子老李事先告诉他的呢?血脖儿老张觉着,现在这样怀疑花子老李已经不是脏心烂肺。换句话说,就凭花子老李这些天的反常表现,这么怀疑也是有理由的。不过花子老李不接电话也没什么。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一次不接电话,总不能永远不接,几天不来花子鸡馆儿总不能一辈子不来。但话又说回来,这药毕竟不是从花子老李的手里开的,冤有头,债有主,是谁的事儿就冲谁去说。花子老李这边,可以先往后放一放。

血脖儿老张这么想着,就直奔上次体检的医院来。

已经是下午,医院的院子里挺清静。血脖儿老张也是走得急,出了一身汗。走进这院子,径直来到上次体检的那间平房。平房锁着门,门把儿上已经落了一层土。血脖儿老张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看,里面漆黑,隐约只看见地上扔着一些烂纸。血脖儿老张又想了想,就转身来到楼里。迎面过来一个穿白大褂儿、戴馄饨皮儿的年轻女人,看着是个护士。血脖儿老张上前拦住问,高院长在哪儿。这护士眨眨眼说,高院长,哪儿的高院长?血脖儿老张说,就是你们这儿的高院长。护士又朝血脖儿老张上下看了看,好像有点明白了,说不知道。就赶紧绕开走了。血脖儿老张沿着楼道继续往里走。一楼走了一遭,又来到二楼。二楼又走了一遭,来到三楼。这医院一共就四层楼。转到四楼,一抬头,看见一个门口挂着办公室的牌子,就过来敲了敲门。里边有动静儿,可没人应声。血脖儿老张又使劲敲了敲。这回就不像敲了,有点儿砸的意思。里面的动静儿更大了,稀里哗啦地响了一阵,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小护士从里面出来,差点儿跟血脖儿老张撞个满怀。血脖儿老张回头看她一眼,走进来。迎门的办公桌前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这男人是个瘦子,焦黄脸儿,身上的白大褂儿皱巴巴的。他好像有点儿不高兴,翻着眼皮看看血脖兒老张问,你找谁?

血脖儿老张说,找高院长。

焦黄脸儿皱皱眉,哪儿的高院长?

血脖儿老张说,就是这儿的高院长。

焦黄脸儿说,这儿没你说的高院长。

血脖儿老张说,高金墨。

焦黄脸儿站起来,挥了挥手说,什么高金墨李金墨,没有。一边说,就有点儿要往外推血脖儿老张的意思。这一下血脖儿老张有点儿急了,把这焦黄脸儿的手朝旁边一拨拉。血脖儿老张虽已是六十多岁的人,整天在外面跑,又开着饭馆儿,人还挺壮,也是心里有气,这一拨拉就显得劲儿有点儿大。焦黄脸儿没防备,让他拨拉的一个趔趄,立刻瞪起眼说,怎么回事?医闹儿啊?血脖儿老张火儿也上来了,冲他嚷了一嗓子,把高金墨给我叫来!

焦黄脸儿好像突然省悟了,说,你说的这人,不是我们医院的。

血脖儿老张说,他在你们医院体检,怎么不是你们医院的?

焦黄脸儿说,这些人,是租我们医院的场地。

租你们场地,你们就得负责!

没这个道理!

怎么没这个道理?!

血脖儿老张这么说着,心里想想,也觉着确实没这个道理。这帮人跑的这儿来搞体检,卖假药,医院租的只是地方,又没跟他们合伙干。血脖儿老张是个讲理的人,这么想着,也就没话说了。焦黄脸儿也挺委屈,嘟囔着说,他们租场地,租金也没给,现在人都找不着了。endprint

血脖儿老张哼一声说,那是你们愿意!

焦黄脸儿说,这些人整天在电台做广告,谁知道是真是假啊。

焦黄脸儿这一说就露出来了,看来找到医院的人,血脖儿老张不是头一个。也就是焦黄脸儿的这句话,一下提醒了血脖儿老张。常老师也说过,这个叫高金墨的高院长曾在电台做过广告,好像还不是广告,是一个记者采访的录音,说这高院长怎么是个医药专家,怎么是个博士生导师,又怎么发明了这种“多糖补气充血胶囊”。也就是因为常老师这么说了,血脖儿老张才一下子对这个叫高金墨的高院长和他的这种新药深信不疑。

血脖儿老张这么一想,就从医院出来。

刚才来医院,是让一股气儿顶着,不知不觉就走了这么遠。现在出来了,才觉出有点儿累。血脖儿老张想想,去广播电台还有一段路,就叫了一辆出租车。

广播电台和电视台是在一个大院里,门口有背枪站岗的武警战士。显然,这地方不能随便去。血脖儿老张来到大门口,这次没贸然往里闯,朝旁边看了看,就先到接待室来。接待室的人挺客气,问他找谁,办什么事。血脖儿老张也就客气地说,联系广告。接待室的人一听是联系广告业务,先让他登了记,又告诉他,广播电台的广告部在哪个楼,几楼,哪个房间。血脖儿老张谢过,就拿着登记卡进来了。广播电台的广告部是在6楼。血脖儿老张却没去6楼。他进来时,先在前厅看了墙上的指示牌,总编室是在12楼,于是就坐着电梯直接来到12楼。一出电梯就看见总编室的牌子。总编室的门开着,血脖儿老张就径直走进来。门口的一个桌子跟前坐着个女孩儿,正修指甲,抬头看看血脖儿老张问,你找谁?

血脖儿老张说,找总编。

女孩儿说,金总编正开会。

里面的办公室有人说,谁啊,进来吧。

血脖儿老张就来到里面的房间。里面的房间挺大,迎面一张宽大的写字台,坐着个白胖的中年男人,小分头儿挺亮,两鬓剃得露出头皮,穿一件小立领儿的深色制服。血脖儿老张想,这应该就是金总编了。金总编正看一个文件,抬头看看血脖儿老张问,你什么事?

血脖儿老张说,我要找高院长。

小分头儿的金总编眨眨眼,高院长,哪儿的高院长?

血脖儿老张这才意识到,自己心急,没把事情说清楚。于是就把广播电台怎么播了对这个高院长的采访录音,这个高院长在接受采访时又怎么介绍了自己研发的新药,因为是广播电台播的这个采访录音,自己怎么就信了,信了怎么又花了四万块钱买了他的药,可现在一化验怎么发现这药是假的,怎么都是粉面子,又怎么只能解饱根本不治病,怎么来怎么去都跟这个金总编说了一遍。金总编听了一半就已经大概明白了,但还是耐心地听血脖儿老张说完,然后就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几下,说,你们查一查,咱们播过对一个叫高金墨的医药专家录音专访吗,他研发的新药叫“多糖补气充血胶囊”。金总编一边说着,又嘟囔了一句,这叫个什么药名儿,真难听。然后就把电话放下了,又冲血脖儿老张做了个手势说,你稍等一下。一会儿,电话响了。金总编拿起电话,嗯嗯了两声,就放下了。金总编起身为血脖儿老张倒了杯水,端过来说,其实你刚才一说,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过为保险起见,还是让底下的人查了一下,这个专访确实不是我们广播电台播的。血脖儿老张一听就瞪起眼,看着金总编说,这可是收音机里播的,我能给你找出证人,不是你们电台播的,还能是哪个电台播的?金总编说,问题也就在这里,现在有很多黑电台,专门播些乱七八糟的医药广告,他们私自占用频率,也不去管理部门登记,连我们广播电台的正常节目都给干扰了。血脖儿老张还从没听说过有这种黑电台,一下张着嘴,说不出话了。想想问,这黑电台,归哪儿管?

金总编说,你问一下公安部门吧。

金总编说着就客气地站起来,又用手抿了一下自己的小分头儿。

血脖儿老张明白金总编的意思,就知趣的告辞出来了。

血脖儿老张是个有脾气的人,很犟。凡脾气犟的人,都爱钻牛角尖儿,用街上的话说也就是一根儿筋。血脖儿老张过去因为一根儿筋,吃了不少亏,当厨子时没少让人家轰出来。这些年自己开饭馆儿,脾气已经随和儿多了。还是那句话,既要卖,脸儿朝外,再遇上邪性人和邪性事儿也就不那么较真儿了。可这回,他这一根儿筋的脾气又上来了。从电台出来,在街上走了一阵,看看天色已是傍晚,街上下班的车流和人流也开始多起来。可再想,别的地方下班,公安部门不会下班,他们应该是24小时全天候。这么想着,心里又有点儿犹豫,这种事该找公安局的哪个部门呢?总不能去找派出所吧?想着,突然就有了主意。于是拿出手机,拨了个“110”。电话立刻有人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问,要报警吗。血脖儿老张说是。对方问报什么警。血脖儿老张说,黑电台,找哪个部门。对方听懂了,说,你先放电话吧。血脖儿老张就把电话挂了。一会儿,电话打过来了,是个男人的声音,问,你要举报黑电台?

血脖儿老张说,不是举报。想想又说,哦,也是举报。

对方问,到底要干什么?

血脖儿老张说,我是想让你们查一查,有个黑电台。

对方说,说出频率。

血脖儿老张一下被问住了。这个采访高金墨的广播,常老师听过,那个医院的焦黄脸儿也听过,可血脖儿老张没听过,就是听过,也不会注意收音机上的频率。对方好像明白了,说,没频率,我们没法儿查,下次注意,如果这个黑电台再出现,一定要看好频率。又问,收音机上的频率会看吗?血脖儿老张没注意过收音机上的频率,但大概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于是喃喃地说,看是会看。对方又说了一句,感谢你的举报。就把电话挂了。

血脖儿老张回到菜馆儿已是晚上。跑了一个下午,还真有点儿累了。看看厨房还有半只剩下的花子鸡,让伙计拆了端出来,自己又倒了一杯常老师拿来的“绿猴儿”白酒。一边吃着喝着,忽然想起来,应该给兔子老罗打个电话。这次去白洋淀,兔子老罗说有事,就没陪着去,可在那边安排了一个年轻人。这年轻人挺勤快,眼里也有事儿,都照顾的挺好。照顾的好当然不光是这年轻人照顾的好,也是兔子老罗交代的好。所以这次回来,从面子上说,也理应给兔子老罗打个电话,向人家道一下谢。血脖儿老张想着,就拿起电话拨过去。endprint

兔子老罗没接。

这在过去还从没有过。以往不管什么时候,白天晚上还是半夜,只要给兔子老罗打电话,对方铃响超不过三声,兔子老罗立刻就会接听。用兔子老罗自己的话说,咱开公司,做的是生意,生意靠的就是电话,耽误一个电话,也许耽误的就是一单生意,所以这接电话也就等于是给自己的公司值班。血脖儿老张看看店里墙上的挂钟,已是晚上八点,想想是不是兔子老罗喝大了。可兔子老罗虽然好酒,血脖儿老张还从没见他喝大过。不光人没喝大过,连舌头也没喝大过。想了想,就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血脖儿老张这时才想起来,张杨也一直没来电话。张杨是血脖儿老张的一个侄子,大学刚毕业,学金融的,在一家证券公司工作。血脖儿老张平时不爱用银行卡。但不爱用,却不能不用。你不用,別人用,有往来资金上的事人家还是习惯走卡。血脖儿老张倒腾不清卡上的事,平时就把自己的卡放在侄子张杨的手里,有这方面的事就让侄子张杨去办。每月的月头儿,准准6号,侄子张杨都会打来电话,说兔子老罗的利息已经到了。血脖儿老张接到这个电话,心里也就踏实了。自己的利息到了,说明别的通过自己借给兔子老罗钱的朋友,利息自然也就都到了。可这时血脖儿老张才突然想起来,今天已经20号了,整整过了14天,14天也就是两星期,侄子张杨还没来电话。这么想着,就又把电话给侄子张杨拨过去。电话一响,侄子张杨马上接了,一接电话就说,钱还没到。血脖儿老张知道,侄子张杨说的,就是兔子老罗的这笔钱。血脖儿老张的心里立刻画了个环儿。刚才给兔子老罗打了两个电话,两个电话都没接。而这个月的利息又已经过了14天,也还没到。这两件事过去都是从没发生过的,现在却同时发生了。倘把这两件事分开看,好像没什么联系,可如果是两件从没发生过的事同时发生了,就不能说一点儿联系没有了。血脖儿老张意识到,兔子老罗这件事如果真是个事,就要比花子老李那件事严重多了。花子老李的事说到家,满盘也就是几万块钱的事,可自己借兔子老罗的却是几十万,况且还有别的生意上的朋友借给他的钱。这些朋友借钱虽然没经自己的手,可当初却是通过自己认识的兔子老罗。这样算起来就得有几百万。几百万可就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血脖儿老张一想到这儿,浑身立刻激灵一下。

血脖儿老张想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就想好了。花子老李的事只能先放一放,现在得先说兔子老罗这边的事了。一大早起来,先收拾了一下,看看过了8点,就又给侄子张杨打了个电话。侄子张杨说,钱还没到。血脖儿老张就又给兔子老罗打了一个电话。这回兔子老罗关机了。血脖儿老张的心里立刻又是一沉。兔子老罗的电话从没关过机,可他现在却关机了。关机应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成心关机,要么是手机没电了。可如果真是手机没电了,充电也没必要关机,倘不想关机,开着机也一样可以充电。这样看,也就应该只有一种可能,这个兔子老罗是故意把手机关了。故意关手机,也就是不想接电话。可问题是,他不想接谁的电话呢?血脖儿老张开着饭馆儿,也是做生意的人,生意上的这点事儿当然很清楚。既然做的是生意,也就难免欠人家的账,欠了人家的账,也就难免有人来催。倘这时关手机,最大的可能就是想躲账。可这个兔子老罗又想躲谁的账呢?在他血脖儿老张一个人的手里,就牵着几百万的账,这对兔子老罗来说,如果不算银行贷款,应该是最大的一笔账了。血脖儿老张这时还不愿相信。可不愿相信,现在看来,也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

血脖儿老张明白,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得找到兔子老罗。

血脖儿老张叫了一辆出租车就直奔巴帝亚大酒店来。兔子老罗的公司叫“兔斯基生物工程发展有限公司”。据兔子老罗说,他这公司的办公地点原来在云鼎大厦。云鼎大厦是一个37层的写字楼,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兔子老罗说,他在28层租了半层楼。但后来发生了一点儿意外,他的公司要装修,楼主趁机提出涨租金,谈了两次,谈崩了,他一赌气就搬出来。可这么大的一个公司,搬出来容易,再想找个合适地方就难了。所以他只好暂时把公司放到白洋淀的基地去,这边只留了几个人,在巴帝亚大酒店租了两个房间。血脖儿老张曾来过兔子老罗在巴帝亚大酒店的办公室。兔子老罗自己占着一个很大的套间,办公室很气派。另一个房间只有两张办公桌,平时没人,偶尔会有一两个女孩儿在那边听电话。血脖儿老张在这个上午来到巴帝亚大酒店,兔子老罗的办公室锁着门,另一个房间也锁着门。锁着门,血脖儿老张倒没感到意外。让他意外的是楼道里的一个酒店服务员说的几句话。这服务员是个女的,正收拾前面的一间客房,血脖儿老张过来问,这公司的人,最近来了吗。这女服务员没抬头,哼一声说,一个多月没来人了,不来人,也不许开门,开过一次,还跟我们急,这么长时间了,再打扫得多费劲!血脖儿老张就是听了这服务员的这几句话,浑身一下子僵住了。服务员说,兔子老罗的办公室已经一个多月没来人了。可就在一个多星期以前,兔子老罗安排去白洋淀的事时,还在电话里说,他正在自己的办公室忙得抬不起头。又说,他这办公室还是太小了,不够用,得换一个带会议室的套间。现在血脖儿老张才意识到,如果这个兔子老罗不在巴帝亚酒店,又把手机关了,自己根本就没处儿去找他。

血脖儿老张从巴帝亚大酒店出来,手机突然响了。掏出手机一看,心里立刻来了气。来电话的是花子老李。这花子老李找了他几天,总躲着不见,现在却自己冒出来了。花子老李这一冒出来,血脖儿老张的心里突然一动,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一明白,反倒给气笑了。

花子老李通过血脖儿老张,也借给了兔子老罗一笔钱,且不是一笔小钱,70万。花子老李借钱给兔子老罗,不是血脖儿老张劝的。血脖儿老张从不劝人。不劝人,也是有自己的想法儿。这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倘这个借钱没借出毛病,黄盖就是兔子老罗,你自己愿出10分利息是你的事,话说回来,你肯出10分利,赚的也就肯定不止这10分利;而如果这钱真借出了毛病,那黄盖就是借钱的人。可这时就算借钱的人真当了黄盖,也当得无话可说。你当初借钱是冲着那10分利借的,不光没人逼你,连劝也没人劝,是你自己愿意。既然自己愿意,吃亏也就得自己认头。所以血脖儿老张从一开始就给自己定下个原则,我血脖儿老张借给兔子老罗钱,只是我血脖儿老张自己的事,如果别人谁还想借,也只是自己的事,自己的事也就只能自己负责。这跟赌是一个道理,愿赌服输。血脖儿老张连一手托两家也不托,二传手也不当,从中不图半分利,也就不负半分的责任。endprint

血脖儿老张这时想,现在看来,自己当初定这个原则还真定对了。

花子老李也是偶然认识兔子老罗的。一次花子老李出来办事,路过东坡菜馆儿,见血脖儿老张正在店里跟一个人喝酒,就进来说几句话。当时血脖儿老张并没给介绍,是兔子老罗主动起身跟花子老李握手。花子老李整天在外面跑,面子热,见人也是自来熟,跟兔子老罗三说两说就聊起来。血脖儿老张一见,这才让花子老李坐下一块儿喝两杯。这一顿酒喝下来,花子老李跟兔子老罗就成了朋友。事后花子老李说,他这些年做生意,又开着饭馆儿,可以说是阅人无数,兔子老罗这人看着还行,不光是做大生意的,人也靠得住。接着没过多久,就拿出10万块钱借给了兔子老罗。借的时候敲明叫响,就是借,不是投资。生意上的事就这样,借是借,投资是投资,两者不是一码事。投资有赚有赔,赚了是连本带利,赔了就得血本无归。而借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借多少,你还多少,讲好几分利息就是几分利息,赔了赚了都是你的事,你拿我这钱赚了一个亿,我也不眼热,可真赔了,到了日子口儿也得连本带息一块儿还我。花子老李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他是从血脖儿老张借兔子老罗的钱,看出这人确实靠得住,所以才拿出10万块钱借给了兔子老罗。借了几个月,月月10分利息都如期到账,后来也就索性又拿出60万。可花子老李后来的这60万就不是60万了,又牵出了血脖儿老张的几十万。血脖儿老张本来就信服花子老李,觉着花子老李比自己有学问,也见多识广,最要紧的是看人眼毒。血脖儿老张本来也觉着兔子老罗这人还行,靠得住,且打了一段时间交道感觉这人确实稳妥,只是萍水相逢,还不太知根知底。现在花子老李这么一说,而且真拿出10万借给兔子老罗,且过了些日子竟然又拿出60万。血脖儿老张知道,花子老李这人一向是个瓷公鸡,一毛不拔,平时在生意场上更不是个轻易肯出血的人。也就是他这后来的60万,让血脖儿老张彻底放心了,也跟着追了60万。开始几个月,血脖儿老张的心里还真佩服花子老李。都说做生意比的是脑子,其实不然。做生意,真正比的还是眼力。同一件事儿,别人看不出钱,有眼力的人却一眼就能看出钱来。花子老李的花子鸡馆和血脖儿老张的东坡菜馆规模差不多,比大饭馆小得多,比狗食馆又大不少,几十万块钱倘投的饭馆儿上,租房子再装修,淹的里边也就看不出什么。况且开饭馆都是有赚有赔,且这一行叫勤行,勤行就得勤快,要勤快也就得服辛苦。倒不如把这几十万借给兔子老罗,身不动膀不摇就能旱涝保收。倘有一天真不想再服这辛苦,兔子老罗的生意也更发达,索性就把手里的钱都借他,到时候只要躺着吃利息也就够了。血脖儿老张这么一想,也就越发佩服花子老李的眼力。看来无论什么事,只要跟着他走就不会吃亏。不过也曾有两个月,兔子老罗的利息晚打了几天,花子老李一下就挺紧张,一上午能打几个电话催问。血脖儿老张这时倒觉着花子老李有点儿浅了,不像是经过大事的。所以花子老李让血脖儿老张给兔子老罗打电话,问是怎么回事。血脖儿老张只是哼哼哈哈儿,并没真问。事后的事实证明,兔子老罗那边只是公司财务临时有事,要给税务部门做报表,所以耽误了。几天以后利息也就又如數到账了。花子老李后来再没提过此事,也没跟血脖儿老张再解释。

不过这时候,花子老李突然自己冒出来,倒让血脖儿老张的心里又一沉。

花子老李这时冒出来,应该是他的那笔利息也没到。现在回想,血脖儿老张也就明白了,当初那两个月的利息没按期到账,花子老李紧张,看来紧张的也确实有道理。不过有道理归有道理,血脖儿老张这时也不想搭理花子老李。不想搭理,一是没心思,二是顾不上,三也是心里有气。这花子老李如果真拿自己当朋友,就为这几万块钱药的事,也不该这么躲着不见自己。去店里找没人,打电话又不接,这算怎么回事?现在你想冒出来,就冒出来了?你冒出来了,我还不想见你呢,我也可以躲着。心里这么想着,手里拿着手机,就看着它这么响。手机响了一会儿,不响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血脖儿老张响也不接。不接,这手机就响了停,停了又响。过了一会儿,花子老李好像死心了。手机不响了。血脖儿老张使劲咳了一声,心里觉着挺解气。这回也让花子老李尝尝找不着人的滋味儿。

可解气是解气了,回头再想,还得赶紧去找兔子老罗。

血脖儿老张想,这时还有一个也许能找到兔子老罗的地方。也正是因为有这个地方,他的心里才没有真正着慌。就在一星期前,兔子老罗刚安排血脖儿老张去白洋淀参观他公司的养殖场和种兔繁殖基地。血脖儿老张亲眼看见了,这养殖场和繁殖基地都是一水儿的现代化设备,还有一幢8层楼房,楼里有生物实验室、饲料研究室和电子监控室。这时血脖儿老张想,现在的这个事儿如果往好处想,应该有两种可能。一是兔子老罗是不是突然遇到了什么事?兔子老罗做着这么大的生意,他的兔子又销往全国各地,据他自己说,就连海外也有业务。倘这么想,他也许去了外地,不便接电话,或山里没信号?要么就是去了国外?还有一种可能,他的公司也许遇上了资金链的问题。血脖儿老张的饭馆虽比不上兔子老罗的公司生意,但也经常有资金周转不开的时候。俗话说,家有万贯,也难免一时不便,何况是开着个资产几千万的大公司。血脖儿老张跟兔子老罗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知道这是个好面子的人,用句街上的话说,胳膊折了宁愿褪到袖子里也不愿让人看见。倘他的公司真遇上资金链的问题,这个月的利息一时拿不出来,又碍于面子不好明说,所以躲着不见自己,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血脖儿老张这么一想,也就又想起一件事。这次去白洋淀,那个接待自己的年轻人姓唐,当时叫他小唐。最后分手时,这个小唐曾留了电话,说以后有事还可以找他。血脖儿老张立刻拿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果然找到了。血脖儿老张有个习惯,在手机通讯录上记人的姓名不是记姓名,而是只记姓,然后再记单位或职业。比如“杨猪肉”,“徐调料”,“欧阳工商”,“诸葛税务”。开饭馆儿接触的人多,也杂,有的时候一面之交很难再想起来。这样记,只要看一眼也就立刻能想起谁是谁。这个叫小唐的年轻人,在通讯录上记的是唐毛兔,因为他的面相很像一只长毛兔儿,又是兔子老罗的人。血脖儿老张就给这唐毛兔打了个电话。电话马上接了,看来唐毛兔没留血脖儿老张的号码,一接电话不知是谁。血脖儿老张说了自己是谁,唐毛兔一下就想起来了。血脖儿老张立刻问,罗总在不在那边。唐毛兔听了一愣,问,哪个罗总?血脖儿老张也一愣,想了想,总不能说兔子老罗,就说,你们兔斯基公司的罗广福,罗总。唐毛兔好像想起来了,说,其实,我不是你说的这个公司的。endprint

血脖儿老张又是一愣,忙问,你不是这个公司的,是哪个公司的?

唐毛兔说,我是水天一色旅游公司的导游。

血脖儿老张一听来气了,你是个导游?你当时怎么不说?

唐毛兔说,你也没问。

血脖儿老张想了想,自己当时认定这唐毛兔就是兔子老罗安排的公司员工,确实没细问。可想了想还是觉着不对,又说,我没问,你自己也应该主动说啊,我当时一口一个你们公司如何如何,你也没明确告诉我,你不是这个公司的,更没说过你的导游身份啊?

这时电话里的唐毛兔似乎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才告诉血脖儿老张,就在他这次去白洋淀的头两天,那个罗什么总才找到他,说是聘他五天,给一个客户当一对一的导游。又说,导游就两个内容,一是去兔子养殖基地参观,二是在湿地景区游玩。还特意叮嘱,只记住一句话,是公司罗总安排他接待的,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要说。血脖儿老张想想又问,你不是公司员工,怎么对那个兔子养殖基地这么熟?唐毛兔说,这个养殖基地本身就是一个景点,它是国外一家公司投资的,已经开发了几十个品种的兔子,现在已是这里景区的一部分,经常有游客参观。血脖儿老张这时已经全明白了,想想,又问,你还有这个罗总的电话吗?

唐毛兔儿说,有是有。

血脖儿老张问,怎么?

唐毛兔说,我做完你这单业务,这个罗总就找不着了,打电话不接,人也不露面,现在别说我的劳务费,连公司那边的钱他都没结,还是我自己垫钱缴上去的。

血脖儿老张没再说话,就把电话挂了。

血脖儿老张这时已经不是凉了半截,而是从头到脚彻底凉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什么都不用再问了。但想了想,还是不死心,又看了看唐毛兔說的兔子老罗的电话。这是个陌生号码,兔子老罗此前从没用过。血脖儿老张就试着按这个号码拨过去,停机了。停机并不意外。血脖儿老张觉着,如果这时这个号码没停机,一拨就通了,且一通兔子老罗就接了,那才是意外。巴帝亚大酒店的门前是一个街心花园。血脖儿老张这才意识到,自己从酒店出来,还一直站在这街心花园的门口。花园门口有两个小贩正打架,引得几个路人在旁边围观。一个是中年妇女,本地口音。另一个是上年岁的男人,听说话像是陕西人。两人先是一句顶一句地吵,渐渐就发展成了对骂。血脖儿老张本来没心思听,可这时两个小贩越骂越难听,就一直往耳朵里灌。中年妇女是摊煎饼果子的,这个陕西小贩是卖凉粉的,两人打架是为占地盘儿。中年妇女的口音有优势,骂起街来像说相声的喷口儿,当当当当连珠炮,不喘气儿。此外年龄也有优势,已经是五十来岁的大老婆子,也就四敞大开,什么也不在乎,骂的街比那个上了年岁的西北男人都难听,简直对不上牙。男人骂不过这女人,就开始揭她的短儿,说她摊煎饼的面糊都是发了霉的豆面,为了遮馊味儿,往里加了谷香精,果子也是用地沟油炸的,每天都是一个流着鼻涕的农村小孩儿骑着车子给她送来。女人一听也就揭这男人的短儿,说他总把别人吃剩下的凉粉碗底子再倒回锅里,用勺搅和搅和再接着卖。俩人就这么互相揭短儿,越揭越急。最后女人抄起面糊勺,男人抄起凉粉勺,索性就短兵相接的动起武来。直打得凉粉摊儿给掀了,煎饼车也倒了,女人扑上去跟这西北男人滚在了地上。

血脖儿老张没心思再看,就转身沿着街边朝前走了。

这时,血脖儿老张突然又想起了云鼎大厦。兔子老罗说过,他的公司曾在云鼎大厦租了半层楼。现在且不说这兔子老罗的公司究竟有多大,是不是真有实力租半层楼,只要他确实在这云鼎大厦租过办公场地,就有可能留下一些信息。找到这些信息,也就有可能找到兔子老罗的踪迹。血脖儿老张这么想着,就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云鼎大厦来。

云鼎大厦自己的办公地点并不在大厦里,是在旁边一个三层的写字楼。血脖儿老张来到大厦的业务部。业务经理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长脸儿,油头粉面,血脖儿老张端详了半天,一听说话才确定,是个男的。这男经理挺客气,先递过一张名片。血脖儿老张接过看了看,经理叫杨开红,名字也挺女气。杨经理一听血脖儿老张是询问曾在这里租办公场地的公司,立刻打开电脑查了查,说,兔斯基,倒有一个叫兔斯基的公司在这儿租过两年,不过是个搞动漫的影视公司。杨经理细声细气地说着,又看看血脖儿老张,您是不是记错了企业名称?

血脖儿老张说,没错,这个公司就叫兔斯基,兔斯基生物工程发展有限公司。

杨经理嗯嗯了两声说,按工商注册规定,公司别说同名,就是相近名也不行。

血脖儿老张一听愣了愣,问,不行?

杨经理说,不行。

血脖儿老张说,也就是说,根本就不可能有这么个兔斯基生物工程公司?

杨经理委婉地说,如果有兔斯基动漫,就应该没有兔斯基生物工程。

你,能确定?

应该可以确定。

血脖儿老张就出来了。

血脖儿老张来到街上,突然感觉很累,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了。累和乏还不一样。乏是疲惫,疲惫是从外到里,从皮肉到筋骨。累却是从里到外。但这个里就不是筋骨的里了,而是心里。这些天,血脖儿老张从四处寻找花子老李开始,接着又找那个叫高金墨的所谓医药专家,跑医院,去电台,又打“110”报警,心就一直这么提着,像提着个秤砣。接着就又出了兔子老罗这事。这事一出,心里的秤砣就不是秤砣了,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大石砣子,更压得喘不过气来。这会儿,血脖儿老张觉着心里的这个石砣子实在太沉了,真有点儿要提不动了。可提不动,又没法儿放下,还得这么咬牙提着。已是下午四点多钟,突然觉着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血脖儿老张这才意识到,从早晨出来,又是大半天儿,到现在还没吃一口东西,连口水也没喝。回头看看,街边有个卖豫南板面的小摊儿,就起身走过去。血脖儿老张自己是厨子,又开着饭馆,也就知道饭馆是怎么回事,平时出来办事赶在外面,宁愿在这种路边摊儿随便吃一口,也不想进饭馆。血脖儿老张挺爱吃这种豫南板面,条儿宽,劲道儿,也有滋味儿,再加上一个酱煮鸡蛋,一碗面就能顶个大半天。这时要了一碗加肉的面,也是饿了,坐的摊儿上就闷着头呼囔呼囔地吃起来。刚吃了几口,手机响了。血脖儿老张放下碗,拿出手机看了看,是侄子张杨。侄子张杨的电话先不忙接,于是放下手机,又接着吃面。面吃完了,又喝了碗底的汤,抹了抹嘴,才把电话拨回去。张杨在电话里问,事情怎么样了。血脖儿老张听了,觉着这话问的有点儿奇怪。兔子老罗的事,自己并没告诉他。截止到现在,侄子张杨只知道这个月的利息早该到账了,可已经过了半个多月还没到。血脖儿老张不明白,侄子张杨怎么会莫明其妙地问这么一句话。于是说了一句,有点儿麻烦。endprint

侄子张杨问,你现在,在哪儿?

血脖儿老张回头看一眼说,云鼎大厦,门口。

侄子张杨说,你等我吧。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一会儿,一辆白色的“现代”轿车停在路边。

侄子张杨落下车窗玻璃说,快上来,这儿不让停车。

血脖儿老张赶紧过来上了车。侄子张杨刚毕业没几年,但在金融机构工作,收入高,几年过来虽还贷着款,也就已经有房有车了。血脖儿老张一上车,人就觉着要散架了,一下子歪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侄子张杨一边开车回头问他,去哪儿。

血脖儿老张说,送我回家吧。

侄子张杨说,你刚才说,有点儿麻烦?

血脖儿老张这时已经不想说话了,但想了想,还是把兔子老罗的兔斯基生物工程公司的事,简单跟侄子张杨说了一下。说完了才意识到,张杨是学金融的,对这种事应该在行。果然,张杨听了好像并不意外,说,我已经想到了。沉了沉,又说,你听说过庞氏骗局吗?

血脖儿老张说,没听说过,是怎么回事?

侄子张杨说,就是这么回事。

车开过一个路口,张杨又说,其实,我早看出来了,你这个事儿不是好事儿。

血脖儿老张一听,心里立刻来了气,哼一声说,你早看出来了,干嘛不早说?

侄子张杨说,你该办的事都已经办完了,我就是说,还有用吗。

这一下血脖儿老张没话说了,心里想想,也是。

又想了一下,问张杨,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报警?

张杨说,报警当然省事,警察找他,比你找容易。

稍一沉,又说,不过。

血脖儿老张问,不过什么?

张杨说,警察真抓了他,法院再判了,你这钱也就彻底追不回来了。

血脖儿老张听了心里又是一沉。侄子张杨说的这些,他在此前确实没想过。但有一点,还是已经想到了。这个兔子老罗既然这么干,事先就肯定已经谋划好,也都安排好了。所有的钱,他当然不会就这么趴在账上,应该早都不知转到什么地方去了。

侄子张杨说,我今天来,是想提醒你,这也许只是个开始。

血脖儿老张没再说话,但明白他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来到门口,侄子张杨把血脖儿老张放下就开车走了。

血脖儿老张回到家里,沏了壶茶,坐下来一边喝着稍稍歇了一下。这时才想起来,已经几天没看见常老师了。看看表,已是晚上八点多,就给常老师发了个短信。常老师的学校离菜馆儿不远,住家也不远,血脖儿老张先在短信上问,常老师是在学校给学生加课,还是已经回家。又说,这会儿如果没事,就过来一起吃个宵夜。血脖儿老张发了这个短信就从家里出来了。他这时觉着,只有见常老师,还能算是一件让自己高兴的事。

走在半路,常老师的短信回来了。常老师的短信一看就是中学语文老师写的,字斟句酌,语法文法都很严谨。大概意思是说,自己刚给学生上完晚自习,回家就不想动了,改天吧。然后又说了两句让血脖儿老张注意身体,凡事不要太认真之类的话。血脖儿老张一边走着,把这个短信反复看了几遍,好像每次看,都能看出不同的意思。血脖儿老张本来想的是和常老师一起吃个宵夜,也可以缓解一下自己的心情。现在不知不觉,已经拿常老师当一个知己了。知己和知己也不一样,有同性知己,也有异性知己。异性知己也就是所谓的红颜知己。同性知己遇到事儿,也就是一块儿喝个酒,高兴的事儿喝,不高兴的事儿也喝,甭管分担还是分享,一喝一聊,也就图个一时热闹。红颜知己则不然,还有个理解和体贴,这种来自异性的理解和体贴就是另一种感觉了。当然,现在还流行一种蓝颜知己,说的也是异性。不过这种蓝颜,血脖儿老张这个年龄就不懂了。红颜还好理解,蓝颜,一个女人抹个大蓝脸,跟窦尔敦似的,有什么好看?血脖儿老张一邊走着,又觉着心里有点儿失落。常老师不能来,可又已经走到半路上,这时也觉着肚子饿了。想了想,就还是来到自己的菜馆儿。

让血脖儿老张意外的是,一进菜馆儿,见花子老李正等在这儿。花子老李坐在迎门的地方,跟前的地上扔了一堆烟头儿。一见血脖儿老张立刻起身迎过来,连声说,哎呀,总算等着你了。血脖儿老张看看他,觉着自从认识这花子老李,还从没见他这么急急可可过。花子老李好像也觉出自己失态了,又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你这一天可真够忙的。

血脖儿老张只说了一句,你先坐。就到后面厨房来。

伙计赵九儿正在厨房收拾。另一个伙计叫马高,是半个厨子,正擦洗锅灶。血脖儿老张自己就是厨子,所以菜馆不忙的时候,就只雇了这个马高当厨子。其实这马高也不是正经厨子,只是懂些墩儿上灶上的事。东坡菜馆儿主营的是“东坡脖子肉”,也没别的蹊跷隔路的菜,所以这马高只要会做东坡肉也就行了。平时血脖儿老张在,马高就跟赵九儿一块儿当伙计,血脖儿老张不在,他就上灶掌勺。这时血脖儿老张一进厨房,赵九儿就迎过来说,老板你可回来了。血脖儿老张一听就知道有事,忙问,出什么事了。伙计赵九儿说,这一天,咱这菜馆儿跟走马灯似的,一会儿来一拨儿人,一会儿来一拨儿人。

血脖儿老张问,吃饭的?

赵九儿说,哪儿啊,找您的。

血脖儿老张一听就明白了,来的人肯定是自己生意上的那些朋友,应该也是为兔子老罗的钱来的。这时再想起侄子张杨说的话,也就明白了。张杨傍晚时说,这件事才只是开始。现在看来,还真的开始了。不过开始了,倒也不担心。这事儿从一起头儿,血脖儿老张就想好了,也跟这些朋友敲明叫响了。这个兔子老罗是自己的朋友不假,可你们通过我跟他认识了,你们也就成了朋友,换句话说,你们也可以不拿他当朋友,当不当朋友,是你们自己拿的主意,自己拿的主意也就得自己负责。倘当了朋友,又把钱借给了他,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或者说,是你们自己跟兔子老罗的事了,对我血脖儿老张来说,这里边干的没我的,湿的也没我的,你们赚多赚少,赚了还是赔了,也跟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当初血脖儿老张这么说,有几个朋友听了还不太高兴,觉着这话说得有些生分了。可现在看,这话虽生分,当初也真说对了。正是因为事先有了这些话,现在这些朋友的钱,才找不着自己。endprint

血脖儿老张这么想着,就从厨房出来了。

这时花子老李脸上的表情已经又跟平时一样了。花子老李平时的表情,就是没表情,甭管高兴,生气,发愁,犹豫,喜怒哀乐悲恐惊都不写在脸上。单从表情,你很难看出他是什么心情,更看不出他的心里在捉摸什么事儿。血脖儿老张曾听过一个说法,说一个人脸上没表情,叫扑克脸。意思是说这个人脸上的表情就像扑克牌上的“J、Q、K”,永远是一个面孔。花子老李就是这种扑克脸。这时血脖儿老张走过来,在花子老李的对面坐下了。话已经不用说了。所有的话,都已经变成了事儿,所有的事儿也都已摆在了这儿了。大事小事,要紧的事不要紧的事,说跟不说都已经就是这么回事了。但血脖儿老张的心里还是不得不佩服花子老李。花子老李就是花子老李,遇事儿比自己狠,也比自己干得出来。自己前些天去花子鸡馆儿找他,他不在,不在也就不在了。打电话,他不接,不接也就不接了。可花子老李不这么干。他打算找你,打电话你不接,不接他就一直打,让你的手机一直响。虽说你最后也没接,可他已经表明了态度,也在你的心理上造成了一种压力;来菜馆儿找你,你不在,不在他就不走。据伙计赵九儿说,花子老李从上午就来了,来了一见血脖儿老张不在,也没说话,就这么一直坐等。可这种坐等的架势就不是一般的等了,有本事你今晚别来,明天也别来,后天还别来,他可以一直这么坐等下去,十天半个月也是他,直到你露面为止。这就是花子老李。这时,血脖儿老张让伙计赵九儿沏了一壶铁观音送过来,又让加了一些新疆雪菊,为的是去去肝火。花子老李看着赵九儿把茶壶茶碗放下,转身走了,才喃喃地说了一句,有句老话儿,叫画虎画皮难画骨。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口。

血脖儿老张看看他,等着他往下说。

花子老李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才问,下一句,你知道吗?

血脖儿老张说,不知道。

血脖儿老张当然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知道花子老李想说什么。

花子老李说,这下边的一句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血脖儿老张看着他,心里琢磨着他这话是指谁。可想了想,又觉着,现在这时候,这话好像指谁都合适。花子老李又朝厨房那边的伙计赵九儿瞟了一眼,说,一直想问你个事儿。

血脖儿老张意识到了,花子老李要说的事,应该跟伙计赵九儿有关。

于是说,说吧。

花子老李问,前天你这伙计赵九儿去我的鸡馆儿拿鸡,是多少钱?

血脖儿老张想了想,这几天事儿杂,还真想不起来了。

花子老李又问,还有,礼拜天去拿的那只鸡,多少钱?

血脖儿老张说,没关系,柜上有账。

花子老李说,你把账拿来,我看看。

血脖儿老张这会儿没心思倒腾这点儿账,就坐着没动。花子老李又催促说,你去拿来,我想看看。血脖儿老张只好去柜上,把菜馆儿的流水账本儿拿过来,花子老李接过看了看,点点头,回手从自己的包里也拿出个账本儿,放在桌上说,这是我那边的账,你自己对对吧。

血脖儿老张这时已经明白花子老李的意思了。拿过两个账本儿一对,果然,对不上。血脖儿老张平时去花子老李的鸡馆儿拿鸡,如果自己去,也不问多少钱,让那边记个账就行了。赶上抽不开身,或不在店里,就打发伙计赵九儿去拿。赵九儿去,一般就付现钱。付了现钱回来,这边柜上再报账。花子老李的鸡馆儿那边自然也有自己的账。现在两边的账本儿放的一块儿一对,就看出来了,伙计赵九儿显然是报了花账,且这花账不是一次两次,也不是几次,而是回回都这样。血脖儿老张看了,也确实有些意外。一只鸡,满盘不过几十块钱,就算再报花账也就是几块钱的事儿。可问题还不是这几块钱。血脖儿老张的菜馆儿已经换过几个伙计,都是因为有毛病,不是偷钱就是偷嘴,就是这个叫马高的厨子,手脚也不太干净。唯独这伙计赵九儿,血脖儿老张觉着最老实,对他也一直最放心,有的时候甚至连柜上的事都交给他。却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个最让自己放心的伙计,让他去拿只花子鸡竟然也跟自己报花账。这还得說,现在已经知道的,不知道的这账本儿上还指不定有多少事。

花子老李看着血脖儿老张,说,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哪。说着又摇摇头,我也是吃了这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亏,如今这年月,你还能信谁?就是我这个叫高金墨的外甥,也这么骗我,现在不光是我,就连我多年的朋友也一块儿骗。说着,又叹了口气,过去骗人还讲个规矩,兔子不吃窝边草,现在连规矩也不讲了,管你窝边草不窝边草,妈的通吃!

血脖儿老张毕竟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也在街面儿上混了这些年,这时就已明白了。伙计赵九儿跟自己报花账的事,花子老李应该是早就知道的。可他早知道,却一直不说。现在突然把这账本儿拿出来,说透了,是来给自己送礼的。而送这个礼的目的,是为了请罪。请罪也就是请那三万九千八百块药钱的罪。按说几只鸡的花账,当然抵不过那小四万块钱的药钱。但问题不是账,是人,账是死的人可是活的。你看见的是这几只鸡的花账,看不见的呢,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日子一长还不知道会弄出多少花账来。干这一行,用人不当是大忌,倘把这么个伙计放在店里,赚的不够漏的,这饭馆儿开了半天,就不知是给谁开的了。但花子老李从上午来到菜馆儿,就这么坐等自己,一直等到现在,当然不会只为送这个礼,也不会是只为请这个罪。送礼请罪,不过是个开头儿。现在把开头儿的事儿都说完了,也了清了,后面就要说到正题了。血脖儿老张想到这儿,也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花子老李。

花子老李也不说话了,就这么看着血脖儿老张。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血脖儿老张先开口了。血脖儿老张先把厨子马高和伙计赵九儿叫过来。这俩人站的他面前。马高岁数稍大,三十出头儿,赵九儿小,还不到二十,可两人站的一块儿,倒显着赵九儿岁数大,两眼一转一转的,也看得出心里有事儿。血脖儿老张看看他两人说,我老了,干不动了,最近又遇上点事儿,别的也顾不上了,这菜馆儿,以后就打算歇了。说完,拿过身边的腰包儿,从里边掏出一沓钞票,数出一千块钱递给马高说,这月的工钱刚结过,这一千,就算个红包儿吧。说着又数出三百,递给伙计赵九儿说,这是你的。赵九儿看看马高手里的一千,又看看这三百,没说话。没说话,可脸上就有点儿酸。血脖儿老张说,你脸酸也是白酸,红包儿也有红包儿的规矩,我为嘛给他一千,给你三百,你自己的心里应该明白,你要是不明白,那就是把明白揣着,跟我装糊涂了。赵九儿又犹豫了犹豫,还是把这三百块钱接了。血脖儿老张挥挥手说,你们去收拾东西吧。endprint

马高和赵九儿就转身进后面去了。

花子老李显然没想到血脖儿老张会这么干,瞪着两眼看着他。血脖儿老张又转过头,对花子老李说,咱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是明白人,明白人,也就用不着藏着掖着说话。

花子老李点头说,你说吧。

血脖儿老张说,我手里漂着的这点儿闲钱,现在全砸的兔子老罗这儿了。

花子老李立刻说,我也一样。

血脖儿老张摆摆手,拦住他,接着说,凡事儿都讲个理,别人借给兔子老罗钱,甭管借多借少,跟我关系远近,我都不负半点儿责任,可你不一样,你当初毕竟是在我这菜馆儿认识兔子老罗的,我当时也在你面前承认,这人是我的朋友,甭管你后来是怎么想的,终归是因为有了这一层,你才把10万块钱借给了他,所以现在,利息就讲不起了,这10万块钱,我先替兔子老罗还你,至于我后面怎么冲他要,要的来要不来,那就是我的事了。花子老李显然没想到血脖儿老张会这么说,立刻睁大两眼瞪着他。血脖儿老张又说,可你后面的这60万,就跟我没关系了,我当初曾说过一句话,这种事,就是周瑜打黄盖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愿打的我没强迫,愿挨的我也没强求,所以我也就没有半点儿责任。

血脖儿老张说到这儿,看着花子老李问,我说的,你同意吗?

花子老李没说话。

血脖儿老张说,你要是同意,这10万块钱也不能急,我手里,现在是一点儿闲钱也没有了,我得先把这菜馆儿盘出去,盘出钱来,再还你。说着又看看花子老李,现在,我只能是有多大心,尽多大力,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没办法了,你是报警是起诉,你看着办就是了。

花子老李盯着血脖儿老张,看了半天,最后说,咱俩认识十几年了。

血脖儿老张说,是16年。

花子老李说,今天我才知道。

血脖儿老张看着他。

花子老李说,你比我强。

血脖儿老张没说话。

花子老李又说,还不是比我强,是比我狠。

说完,点点头,就起身走了。

血脖儿老张回到家,一口气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醒来时,自己想想,觉着自己挺可乐。这种睡法儿不像个厨子。厨子干的是勤行儿,勤行儿里没有睡懒觉的。街上说厨子,有一句开玩笑的话,每天睡得比“鸡”晚,起得比“鸡”早。但血脖儿老张觉着自己过去还是一只鸡,或者说像一只鸡,现在已经不像了,不光不像鸡,连鸭也不像了。想想自己,不像鸡也不像鸭,像什么?又覺着什么也不像,简直就是个四不像。

这么想着,自己就哏哏地乐出声来。

看看表,已是晚上七点多钟。于是就从床上爬起来,从家里出来了。这时候,常老师应该还在学校给学生上晚自习。血脖儿老张想,自己的菜馆儿关张了,也没告诉常老师。这两天说不定常老师又去菜馆儿了,也许又给自己买了“绿猴儿”白酒。可去了,一看菜馆儿关张了,肯定不知是怎么回事。血脖儿老张想着,就觉着自己有点儿失礼。血脖儿老张早就发现,东坡菜馆儿的旁边有一家大排档,也卖鸡。但不是花子鸡,也不是烧鸡烤鸡,卖的是一种大盘鸡。这种大盘鸡比花子鸡更烂乎儿,也入味儿。这时想,常老师给学生上完了晚自习,请她出来,一起来这个大排档吃个大盘儿鸡。这么想着就遛遛达达的朝诚信中学走过来。学校大门关着,旁边有个小门,还开着。血脖儿老张就从这小门进来了。传达室值班的,又是那个红鼻子。红鼻子出来,一见是血脖儿老张,认识,就说,常老师不在。

血脖儿老张问,她今晚没课?

红鼻子说,没课是没课。

血脖儿老张看看这红鼻子,觉着他这话说得有点儿怪。

红鼻子走过来,朝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你还不知道?

血脖儿老张问,知道什么?

红鼻子把手搁到嘴上,凑过来。血脖儿老张立刻闻到一股酸臭的口气,本能的朝旁边躲了一下。红鼻子好像意识到了,本来是想用手挡住嘴,为的是说话不让人听见,这时就知趣地把嘴捂住了,小声对血脖儿老张说,常老师出事了,这两天,学校已经停了她的课。

血脖儿老张一惊,问,为什么?

红鼻子说,收受学生家长的东西,她班上有一个学生家长,是酒厂的,送了常老师十几箱酒,据说这酒还不是一般的酒,是大补酒,可这家长的儿子学习不行,到底还是降到慢班了,这家长就急了,跑到教育局把常老师举报了,这一举报,上边就来人查了。

红鼻子摇摇头,叹了口气说,这年头啊,唉,真没法说啊。

血脖儿老张听了,想想问,这酒,叫什么酒?

红鼻子说,名字挺怪,好像叫什么,“绿猴儿”?

血脖儿老张没再说话,就转身从学校出来了。

已经是深秋,街上满是梧桐树的落叶。落叶已经枯了,踩着咔嚓咔嚓地响。血脖儿老张走着,街边一个人骑着车子过去,身上带的收音收正放着相声,是郭德纲在学唱太平歌词《白蛇传》的《游湖借伞》:

(这)杭州

美景盖世无双

西湖岸

奇花异草四季清香

春游

苏堤桃红柳绿

夏赏

荷花映满池塘

秋观

明月如同碧水

冬看

瑞雪铺满山岗

……

血脖儿老张听着,不禁也跟着哼唱起来……

责任编辑 刘鲁嘉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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