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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的密探

时间:2021-01-14    点击: 次    来源:不详    作者:佚名 - 小 + 大

1

爷爷撩起白板皮褂子的下摆,从腰间摘下刀子,放在炕桌子上。刀子藏在皮鞘子里,皮鞘子上了桐油,现在有点汗津津的,散发着爷爷身上的温度。

爷爷斜着身子坐在炕沿上,注视着刀子。刀子的身旁就浮现出一把乌黑的盒子枪。爷爷有些怅然。他满以为王营长今天会把枪给他的,但是没给。王营长说,本来今天要给你授枪的,因为我们相信今天的考核你肯定没问题,没想到最后一发子弹中了八环,差一发也不行;关键是你的心力不够,你老想着报仇,急着要杀仇人,一急,枪就不听使唤了……爷爷看出来了,王营长最终没把枪给他,不光是王营长说的那样,还有王营长对他到底是心存戒备的,怕他拿了枪一去不回。因为王营长不给他枪,却给他安排了一个非同小可的侦察任务,要他深入到土匪的老窝里去,摸摸那里到底有什么动静。王营长说,情况紧急,你明天一早就出发,记住,一定要摸到土匪的老窝,把那里的情况带回来;记住,到了土匪的老窝千万不能轻举妄动,我要你安安全全地回来。

奶奶端着一碗热水,轻盈盈地走过来,然后把碗放在炕桌子上。奶奶说,洋芋快熟了,先喝点水。爷爷抬头看着奶奶说,我吃过了。爷爷说这话时,他注视刀子时的那种凝重表情散开来,消失了,眼睛里透露出一丝骄傲和满足,还有一份只有奶奶感觉到的暖意。奶奶问,又在武工队吃的?爷爷说,嗯,王营长又给你和汉强(就是我父亲,这会儿正在炕的另一头酣睡)带了一份。爷爷说着,起身过去,把刚挂在墙壁木橛子上的牛毛褡裢取下来,往外掏东西,掏出了一个深绿色有弧度的铁盒子。奶奶知道,多半又是香喷喷的白米饭。自从爷爷认识了解放军武工队的人,只要去了武工队,回来时总会给她娘俩带些吃的来,不是白面馒头,就是大白米饭。当她第一次吃着白米饭时,对这个事实总感到有些恍惚,好像不是真的。因为这之前她们从来没见过白米饭,想都没想过。奶奶说,武工队的人真好。爷爷说,嗯,他们都好。奶奶从爷爷手里接过铁盒子,白米饭的香味便很快进了她的鼻子。她把铁盒子抱在胸前,走到炕的另一头,柔声叫唤父亲,汉强,汉强!

奶奶和父亲坐在炕的另一头,一筷子一筷子地细细品尝着白米饭。白米饭盛在黑碗里,显得特别白,就像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雪。爷爷坐在对面,把刀子的皮鞘子打开,抽出了半截刺眼而冰冷的银光。刀子在爷爷的手里翻转来翻转去,半截银光就在刀子上跳跃,忽闪。刀子身长七寸,做得很精致,单刃剑形,刀把子是乌黑油亮的牛角和金色黄铜的有机组合体;刀身两面靠近刀把子的地方刻着“杀马”两个字,字体浑身是杀气。爷爷右手握着刀把子,左手抚摸着刀子的身体,动作很认真,很细腻,很投入。他的目光顺着刀刃一次次飞速刺出去,一次次刺穿了仇人的喉咙和胸膛。爷爷终于把刀子放在了炕桌子上,然后拿起刀鞘子,刀鞘子的一面还有一个五寸长的副鞘,爷爷打开副鞘,又抽出了半截刺眼而冰冷的银光。两把刀子长得基本相似,在同样的位置刻着同样的两个字“杀马”。不同的是小刀子双刃,刀刃的末端到刀尖的收缩幅度较大,看起来是个等腰三角形,刀刃的末端两边又以尖角向里向后急剧收缩,收缩成了一寸多长的刀把子,刀把子的末端是一个镂空的环。很明显,这把刀子应该叫飞镖。爷爷的这两把刀子有两个共同的名字,一个叫杀马刀,一个叫兄弟刀。

2

爷爷出城的时候五更已过,天还是漆黑一片,寒风飕飕地飞过,扇疼了爷爷的脸。走到一个叫扎门的地方时,爷爷听到了清晨的第一声鸟叫。这是野山雀的叫声,叫声一出嗓门,就被冻得失去了水分,微弱、干瘪,后半截声音直接被冻烂掉在了地上。

爷爷的身上还不算太冷,他在白板皮褂子上面扎了一条褐色腰带,腿上穿的是奶奶给他缝的棉裤,虽然很旧了,打了好几块补丁,但毕竟是棉裤,扎着绑腿,风进不去。爷爷走的时候很想穿上王营长给他的那双半新的翻毛高靿儿皮鞋,但王营长早就给他交代,不能穿这双皮鞋去执行任务。他自己也明白不能穿,土匪一见他脚上的皮鞋,就全露馅了。因此,他只好穿上他的圆口布鞋,鞋是单鞋,鞋口又低,露着黑布袜子。不过,爷爷的脚并不冷,不停的疾走使他的脚始终保持着一定的温度。爷爷身上最冷的是两只耳朵。出门的时候奶奶把她缝制的兔皮耳套亲手戴给了爷爷,可爷爷一出门就把耳套摘下来装进了褡裢,戴上耳套会影响听力。一路上全凭两只耳朵和一双眼睛,所以,他不能把耳朵舒舒服服地藏起来,他只能把手袖在袖筒里焐热,再用手去焐一下耳朵。

再往前走,就是牛心山,山脚下住着几十户人家。王营长早就对爷爷说过,那里是土匪的前哨,不少村民属马步芳的族系,好多人都是马家军的兵卒。马家军兵败后一些残兵败将隐藏潜伏在这里,还煽动策反了这里的居民,别看他们种田放牧,其实,屁股后面都藏着刀子和枪,他们蠢蠢欲动,和牛心山以南的土匪遥相呼应,1949年解放军的一支先遣部队从甘肃西南经循化过来,派出的一个侦察班走到这里后,全都被他们杀害了。爷爷记得,那次解放军大部队过来后从这里抓了好几个人,带到古城审问。从他们的地窖里搜出的解放军战士的尸体明明摆在他们眼前,可他们就是不承认。爷爷居住的村子离这里不远,他隔三岔五来这里补碗,他认识这里的好多人,熟悉这个地方。经王营长这么一说,爷爷再回头一想,还真的发现了不少疑點。他每次来这里,总会被一些相识和不相识的人绕来绕去地盘问,问他这几天古城村子里来了什么人,问他哪天去过平安,在平安见到了什么样的人,平安发生了什么事等等,他们有意无意地搜爷爷的身,在他的褡裢里翻来翻去地想要发现点什么。他们多半穿得很光鲜,有人还穿着半新不旧的翻毛皮鞋,就是后来王营长送给爷爷的那种;还有人腰里扎着皮带,和王营长他们扎得那种差不多。爷爷当时总以为这些人会营生,所以才有这些东西用,直到后来知道了他们的身份,才明白那些东西是哪来的。武工队到来之前,平安、西宁、湟中等地发生了好几次匪乱,土匪们攻击当地政府机关,抓了好几个小峡乡政府的工作人员,把马刀架在脖子上,像拉锯那样一刀一刀地活活把头割下来,还当众把女工作人员的衣服剥光,轮奸她们,然后把马刀插进下身致死……土匪们撤走后,他帮幸存者收拾了尸体。爷爷了解到,土匪头头是马家军的军官。

爷爷第二天又去了牛心山补碗,他要弄清楚那里到底还有没有土匪。果然,平时牵牛赶羊、扛铁锨握榔头的人那天全换了行头,他们大模大样荷枪实弹,有的扛着长枪,有的挎着短枪,有的提着马刀,其中还有的穿上了军服。爷爷看得很清楚,他们穿的军服与十几年前打死我大爷的马家军穿的一模一样。狗日的们个个神气活现,耀武扬威的。他们聚在一个麦场上,大声粗野地说着什么,一见爷爷出现,就把嘴收敛起来了,他们问爷爷,汉娃子,日奶奶的做啥来了?又来补碗了?他们一直这么叫爷爷,总要把爷爷和他们区分开来。仇恨的怒火烧着爷爷的胸膛,他恨不得抽出刀子把那些狗日的一个个捅死。不过,爷爷还是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他知道不能那么鲁莽,眼前的情景他连下手的机会都没有。爷爷笑着说,是啊,光阴要紧,眼看又揭不开锅了,到阿哥们的地方来寻点光阴。土匪们威风凛凛地大声说,汉娃子,你随了我们,跟我们杀共产党,把他们全杀光,到时候有你吃香的喝辣的,给你娶上两个媳妇,再抢一个共产婆当小老婆,三个女人,把你舒坦死。他们望着爷爷,淫邪地狂笑起来。爷爷笑着说,好是好,可我干不了那些事,我没那本事,那种事只有你们能干,我就给你们补补碗,讨个饱肚子。土匪们鄙夷地说,看你这个样,我们就知道你没那本事,你们都是这个样子,所以天下还是我们的,你们就等着给我们继续当长工受黑苦吧。爷爷说,是是,阿哥们都是厉害人,你们今天这是干啥呢?这等阵势难道真的要去杀共产党吗?土匪们趾高气扬地说,早就杀开了,你不知道吧,你看着,共产党马上就完蛋了,汉娃子,你去平安、西宁看看去,看看我们的阵势,你就明白天下是谁们的。爷爷说,平安、西宁已经杀开了?土匪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吓死你们这些屁了。爷爷说,那我还真不敢去。这时候,一个穿军服的土匪朝爷爷走过来。爷爷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爷爷的脑海里立时浮现出十几年前打死我大爷的那个马家军,他觉得和眼前这个一步步逼近的土匪一模一样,也是穿着这样的军服,也是络腮胡子,满脸的杀气,眼睛里全是狼一样的狡猾和凶光。爷爷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右手悄悄地伸向腰里硬铮铮的刀子。不过,这个土匪没再往前走,他停下来,两眼贼溜溜地打量着爷爷,然后说,汉娃子,我看你是个有用的人,你明天就去平安,看看那里共产党有啥动静,看仔细些,然后回来告诉我们。爷爷说,我不敢去,我害怕。团长对爷爷说,看你这点球胆子,你是汉娃子,共产党不会杀你,如果碰到我们的人对你动手,你就说我韩团长派你来探消息的。爷爷的脑子一转说,我就怕共产党会杀我,听说那些人坏得很,所以,我的锔子快用完了,可我不敢去平安、西宁进铜片,好长时间没去了,就怕共产党给抓了。韩团长的络腮胡子里露出一脸奸笑,对爷爷说,看来你汉娃子也是恨共产党的,这就对了,日奶奶的们想共产共妻,想把我们杀掉抢地盘,我们偏让他们共不成,把他们赶出青海!汉娃子,你去,胆子放大,放机灵些,探到消息回来我有赏,保你半年不用出去补碗,我们的人去很危险,日奶奶的共产党狡猾得很,一眼就能认出来。韩团长对众土匪说,有破碗烂盘的都回去拿出来,让汉娃子多补几个。

天还没亮,黑得不见底,放哨的肯定认不出他是谁。他又不知道土匪们的暗号接头语,土匪一听到动静,或者问来人是谁,或者就会直接动手,要是他说他是补碗的汉娃子,他们不一定相信,土匪对他放枪也是极有可能的。所以,爷爷就故意将走路的动静放大,又是跺脚,又是咳嗽,证明他来得光明正大,也为了避免和土匪突然遭遇而遭不测。爷爷本来要唱一段秦腔,可最后还是唱起了“花儿”,一唱“花儿”,土匪们就知道来的是本地人,说不定还能听出是他补碗的汉娃子。爷爷唱的是《眼泪的花儿把心淹了》:

走咧走咧,走远咧

越走呀越远了

心里像刀子者搅乱了

哎,哎哟哟

眼泪的花儿把心淹了

走咧走咧,走远咧

越走呀越远了

褡裢里的锅盔者轻哈了

哎,哎哟哟

心里的惆怅者重哈了

哎哟,哎哟,哎咳哟……

爷爷一唱起来,就完全走出了刚才唱“花儿”的初衷和目的,他唱得很投入很动情,把那种离别的心痛和不舍,以及对前路的迷茫和失意唱得非常到位。寒风飕飕地吹过,爷爷的歌声冷得直打战,渲染出了那份伤痛和悲苦的深度。

爷爷边走边唱,唱到第二首时,他感觉到土匪的岗哨该出现了。爷爷这么想的时候,突然从他的右前方传来了一声:“做啥的?”不过,爷爷听出来了,问话的警惕性和防范性并不是很强,土匪很可能从爷爷的歌声里已经听出了来人是谁。爷爷回答,补碗的。

马海吗?

汉娃子。

日奶奶的,我听着就是你,这么早干啥去呢?

土匪的话音刚落,人就到爷爷的眼前了,手里握着长枪,背上背着马刀,挡在爷爷的对面。爷爷说,阿哥的好耳力啊。土匪说,你没看我们是做啥的。又问爷爷,这么早的,来做啥?爷爷说,好我的阿哥哩,前几天韩团长叫我去平安打探共产党的动静,我在平安转了几天,除了几个民兵,没发现有什么动静,回来给韩团长说,韩团长不但不给我说好的赏钱,还骂我没好好打探,沒球本事,叫我滚——这你是知道的。可你们也清楚,我也是恨共产党的,后来我就天天去平安,想给韩团长打探些有用的情报,可是,还是没什么动静,就那几个民兵在转悠,不好的是,民兵却把我给盯上了,他们贼溜溜地看我,问我这个那个的,搜我的褡裢,不让我在那里摆摊子,还把我一个好好的弓子钻砸坏了,那些坏蛋坏了我的营生,肯定还怀疑我是你们的人。我一个穷补碗的,家里婆娘娃娃要吃饭呀,一旦被他们识破我是你们的探子,那不就完了。我得先避避风头,不能自投罗网,一来消除他们对我的怀疑,二来我可以多补几个碗——家里快要断烟火了。

土匪问,那你这是去哪里?

爷爷说,化隆,好长时间没去化隆了,想必有活儿等着我呢,路远,就早早动身了。

土匪说,汉娃子,你好苦性。

爷爷说,没办法,都是共产党和穷光阴害的。

土匪说,赶紧走吧,天亮前就翻过青沙山了。

3

爷爷到卡力岗已经是午后了。他一路上通过观察和探听,知道土匪的营地可能在一个叫阿什努的地方,而巴燕的一个铁匠对他证实了这一点。爷爷看见那个铁匠时,他正坐在黑乎乎的铁匠铺门口,大约五六十岁,面相和善憨厚,关键是他在抽一支羊脚巴烟瓶,没戴帽子。爷爷就知道可以向这个人问点情况。爷爷先向铁匠讨水喝,让铁匠知道他是个补碗匠。铁匠对爷爷一个上午走这么长的路惊叹不已,夸爷爷的脚力好,是个厉害人。言来语去,两人投机得很。铁匠说,娃娃,不能再乱窜了,不能再往前走了,你就在这里支起摊子,活儿肯定有,晚上就睡在我铺子里,明天再回去。爷爷问,为什么不能乱窜,不能往前走了?铁匠说,你不知道,这里是土匪的天下,他们藏在阿什努,人多着呢,你一个生人,不怕被那些坏蛋抓了去挨打吗?狗日的们坏透了,叫我给他们做这做那,可从来不给钱,不做就打我,我的铁都给他们打刀子打马掌打完了,你看,就剩这点烂铁了,没法活了……爷爷和铁匠分享了自己的青稞面焜锅后,还是往前走了。铁匠在后面说,娃娃,你咋这么犟呢,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可要小心啊!爷爷回头笑着说,天黑回来,就睡你这里。

爷爷在阿什努选了一块人多的地片,开始招揽生意。他把褡裢里的家当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在一片褐子布上。有一個皮绳钻,有剪刀、大小铜片、钉子、锤子、镊子、钢钻、钢锉,还有一只打了蝴蝶锔片的白瓷小碗。当取出那些美丽的锔片时,爷爷的眼前一时间绽放开了梅花、牡丹、柳叶等花草,落下了燕子、鸽子、蝴蝶、蜜蜂等鸟雀昆虫,还有祥云朵朵,星星、弯月争相辉映。它们放着金子的光芒,熠熠生辉,使他脚下这块灰沓沓、乱糟糟的土地生动起来。

爷爷盘腿坐在脚下的褐子布上,调好皮绳钻,把一块巴掌大的白瓷片放在一块方木上,金刚钻头瞄准白瓷片上的一个地方,皮绳钻就在爷爷的手里呜儿呜儿地来回旋转起来,轻盈灵动,缓急适中,张弛有度。钻头与瓷片的触点没有丝毫错位,旋转是它的步伐,不管是向前转一圈,还是向后转一圈,它都在前进,一步一步往瓷片的内里深入。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爷爷相信他的金刚钻,同样相信他自己。我太爷生前给我爷爷教了三样东西:补碗的手艺、洪拳和汉字。补碗是我们李家祖传的手艺,爷爷十五岁就出师了,成了一个独立的年轻补碗匠,他就开始背着补碗的工具和材料,由近及远,走向了江湖。自从马家军打死我大爷后,我太爷就开始给我爷爷教洪拳,一直教到爷爷二十一岁和我奶奶定了亲,整整教了十年,然后叫爷爷自己去练,自己琢磨。爷爷练洪拳的时候始终把打死我大爷的马家军当作假想敌,可以说,他踢出去的每一脚,打出去的每一拳都是有的放矢。爷爷练拳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有朝一日给我大爷报仇雪恨。太爷给爷爷教拳的时候却从来没说过要他去报仇,他给爷爷讲的是家族历史,他说,清朝乾隆年间修筑了这座军事防务城池,太爷的太爷的太爷的太爷从陕西老家征到这里成了一名守城军士。老人家当时是守城军队的武教头,教的就是洪拳。太爷说,洪拳是我们李家代代相传的武功,不能丢,太爷还再三告诫爷爷,学习洪拳的目的仅此而已,附带的价值也无非是强身健体、修身养性和防身,而不是为了去冒险,树敌。爷爷有些恨太爷,恨他失去了血性,把杀子之仇给忘了,教他武功却从来不说要他给哥哥报仇。爷爷十九岁那年郑重发誓他要去给自己的哥哥报仇。那天是田社,家家户户都在上坟祭祖,空气里弥漫着悠悠哀思。爷爷跪在我太奶奶和大爷的坟前,他手里烧着纸钱,眼里默默地流着泪。眼泪停下后,他就对着我太奶奶和大爷的坟头说,妈,哥,我要给你们报仇,我一定要杀了那个马家军!爷爷说这话听起来很平和,听不出杀气,可他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就像一根根锋利坚硬的铁橛子打进地里。我太爷站在一边,被爷爷的话惊呆了,他没想到,这个仇恨原来一直在爷爷的胸膛里活着,燃烧着,并不像他所判断和希望的那样熄灭了,他先前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爷爷跪着转向太爷说,爹爹,我要到马家军里去当兵,你让我去吧!太爷看着跪在地上向他请求的爷爷,他的心里又喜又悲,喜的是他的儿子到底是一个血性男儿,悲的是他担心恐怕再会失去一个儿子——我爷爷,他唯一的一个亲人。太爷已经六十多岁了,他不能再失去这个儿子,说什么也不能。太爷就那么怔怔地、无比怜爱地看着我爷爷,他的枯凹的眼角浸出了泪水。他慢慢俯下身子,一只手按在我爷爷肩头,一只手抚摸着爷爷的头发说,娃娃,我不能让你去,现在就剩下我们爷儿俩了,我要给你娶媳妇成亲,你要给我生孙子,你要给我养老送终啊!爷爷说,爹爹,我杀了那个狗日的马家军,给哥哥和妈妈报了仇,我就回来。太爷说,娃娃,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你能杀得了他吗?就是杀了他,你还能回来吗?爷爷说,我一定会杀了他,我会回来的。万一回不来呢?爷爷说,爹爹,您教了我这么多年的武功,这几年我一个人去了那么多地方,走了那么多路,经了那么多事,你还不相信我吗?太爷说,娃娃,你知道马步芳是什么东西吗?他连畜生都不如,他把自己的亲妹子都奸了,除了生他的和他生的,自己家族里的女人他都没放过,这种牲口不如的东西什么事干不出来!他杀了多少人,怎么杀人的,你难道没见过没听说过吗?你想混到他的军队里杀他的人,单枪匹马的,你想想你有多少胜算?爷爷不说话了。太爷说,你有这个血性,有这份心性,就够了,我就知足了,我们就好好推日子吧,我给你娶媳妇成亲,让爹抱个孙子。爷爷问太爷,难道,我们的两条人命就这么算了吗?

太爷说,算了,这个仇我们不报了,但有人会替我们报的,他们没有好下场,不信你看着。

爷爷泪眼蒙眬地注视着大爷和太奶奶的坟头,突然把自己的拳头狠劲砸在了地上。

爷爷很快被两个持枪的土匪抓起来了。两个土匪身着军服,脚上穿的是翻毛皮鞋,可戴的帽子是便帽,油腻肮脏得叫爷爷一阵恶心。

一看他们的行头,爷爷就知道他们是马家军的残兵游勇。爷爷说,长官,你看,有这么多乡亲等着我补碗呢,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抓我?一个土匪说,再不走我就宰了你。另一个土匪就在爷爷的大腿上猛踢了一脚。爷爷背着褡裢走在前面,身后两支枪顶着他。大约走了两里路,爷爷看见了一座寺院的房顶,然后是门外长长两列荷枪的兵。爷爷就被赶进了这个队列中间,一直往前走。爷爷前后左右过了一下,大概有一百人,他们一律穿着军服,帽子和鞋却参差不齐;有的扎着腰带,有的没扎腰带;个个凶神恶煞,贼眉鼠眼,脸藏在胡子后面,就像埋伏在乱草丛里的狼。

到了寺院门口,两个土匪叫爷爷把褡裢卸下来放下,然后搜爷爷的身,就搜出了刀子。日奶奶的,还拿着刀子!一个土匪从爷爷的腰里摘下刀子,举起枪托朝爷爷的胸膛猛砸,砸得爷爷倒退了两步,捂上了胸口。寺院里没有一丝香烟味,却充斥着一种阴森和恐怖。一个匪兵跑进一间屋子,然后出来带爷爷进去。马旅长,就是他。匪兵报告说。马旅长坐在一张铺了兽皮的太师椅里,一身的行伍行头,头戴大盖帽,身披狐皮领呢子军大衣,腰里挎着短枪,脚上穿着黑皮靴。他喝着盖碗茶,烤着烧木炭的火盆,很惬意很威风。假如马旅长不把脸藏在胡子里,假如他的眉眼里没有那种奸诈和凶残,爷爷觉得这张脸还是比较顺眼的。他到底有四十多岁,还是五十多岁,爷爷怎么也看不出来。马旅长盯着爷爷说,老老实实说,你是做什么的?爷爷说,长官,我是个补碗匠,来宝地寻点光阴。

补碗的带刀子干什么?

长官,这年头,出门在外没有个壮胆的东西不成啊,什么都不怕,就怕共产党,听说又来了解放军,他们那些人,最放不过的就是我们这些走乡串户的,就想把我们干掉,我不偷不抢,只为个养家糊口,他们为什么这么干,因此上,我不带刀子由不得我啊。

马旅长注视着爷爷,突然哈哈狂笑起来,尕娃,这么说,你也是恨共产党?

长官,难道要我对他们感恩戴德吗?

可我怎么听说共产党对你们这些人好得很啊?

好个球,都是假的。几天前我去平安摆摊子,被解放军赶来赶去的,我不走,他們就打我,不是我求爷告奶,差点把我的摊子给砸了。

平安有多少共产党?

我看见的就守门站岗的那些,就三四十个吧。可我近几天看见了几个生人,有一个还把我盯上了,我给甩了;很多人说也看见了不明不白的人在庄子和山里转悠。马旅长,今天我在半路上就碰到了两个人,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我估计是探子。因此上,就来这里找点光阴,我知道这里安静,几年前我来过。

日奶奶的共产党,来一个宰一个!

长官,你这才多少人,他们要是真来了,你能打过他们吗?

怕他个球,老子有枪有炮,一千多号兄弟全是正规军出身,步骑两支,看看到底谁厉害。当年杀他共产党红军,我一个人就杀了不上一千也有九百,一个个全是■包。日奶奶的们又送死来了,让他们来吧,老子叫他们有来无回。

长官,这我就放心了。

尕娃,还没问你是从哪达来的?是哪个庄子的?

我是平安古城的。

马旅长似乎愣了那么一下,他盯着爷爷问,真是古城的?

我为啥说假话呢。

古城有什么?

古城有城啊,城里城外住着人。

还有什么?

再没什么,和其他庄子一样。

你不说实话。

爷爷想了一下说,噢,有炮,有矛子有刀子。

哈哈哈……就那几门土炮,也算个炮吗?

爷爷笑着说,那是,和马旅长的武器比起来,那就是个炮仗。

听说古城的人都是硬茬,我就不相信有多硬,你看着,用不了多久,古城就成我们的了,不用我动手,五道岭和牛心山的兄弟部队一会儿就可以拿下。尕娃,趁早随了我们,到时候给你个一官半职,给你娶上十个媳妇,把你舒坦死。

马旅长大笑起来,周围的人也跟着笑。爷爷也跟着笑,笑得很开心,又很矜持的样子。

说起古城,其实,我在十年前当营长的时候就对那里动手了。

我怎么没听说过呀?

实际上那天,我只是公干从化隆开车回西宁,到了古城那段下坡路转弯的地方,一个脬蛋娃居然拿箭射我,差点把我的汽车射翻了,我下车抓住日奶奶的,一顿打了个半死不活,要是那尕娃还在,也有你这么大了。

爷爷的脑袋轰隆一下,眼前黑一阵红一阵。居然是他!狗日的畜生居然还活着!

马旅长说的拿箭射他的尕娃就是我大爷。弓箭是我太爷做的,是青少年款型,黄刺木的弓,黄刺木的箭杆,实心圆铤的双翼镞,牛筋的弦,有一定的杀伤力。爷爷和大爷拿着弓箭常常演习箭法,射死过鸽子、麻雀、斑鸠等打牙祭解馋。箭射马旅长事件发生在一个秋天的下午,正是庄稼成熟,飞禽走兽们膘肥体壮的时候,野鸡、鹌鹑和斑鸠一类的鸟儿在田间地头飞蹿。我大爷从堂屋墙上的木橛子上取下弓箭,叫我爷爷一同去射野鸡。兄弟两个出了城门,穿过平化官路,对面是一片很大的杨树林,树叶有的已经变成金黄色了,黄绿相间,间或有黄叶悠悠飘零,呈现的是一幅秋色美图。周边是田地,长着正待收割的青稞、麦子和洋芋。野鸡和鹌鹑不落树,落在田地草丛里又难以发现它们,就是发现了,射准的概率也很小。我大爷站在路边,眼观四围,心里盘算该如何射到一只野鸡。就在这时候,一只斑鸠飞进了我爷爷的视线。哥,一只斑鸠。斑鸠从城东飞过来,飞进了前面的林子。我大爷一抬头就看见了。大爷那年十一岁,却知道舍近求远往往不划算,他说,好,就射这只斑鸠。

斑鸠落在一棵杨树上,静静地向一个地方张望。大爷一步一步地靠近它,选择一个最近的距离和最适合的位置准备放箭。可是,大爷还没到斑鸠该飞走的距离,斑鸠却飞离了树枝。嘿,这斑鸠怎么这么奸呢!大爷没想到,爷爷也没想到。通常情况下,对于一只斑鸠,再靠近十步也不会飞走。这只斑鸠在树林里打了一个踅,落在了另一棵树上。大爷就向落斑鸠的这棵树转移。这棵树靠近马路边,也就是说斑鸠已经飞到了树林边,它有可能由此飞出树林。兄弟两个就跟着飞行的箭往前跑,他们得把箭杆收回来。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一声很大的、长长的奇怪声音。嘿嘿,原来是一辆汽车停在了路上。一股尘烟还在汽车的屁股后面往上升腾,扩散。斑鸠没射着,却能看看汽车了。

从汽车驾驶室下来两个人,大爷和爷爷认识他们都是当兵的,以前他们见过当兵的,太爷告诉他们,那是马家军。两个当兵的踩上汽车两边的前轮子往挡风玻璃上查看什么。其中一个发现了十几米之外的我大爷和爷爷,他就从车轮子上跳下来,一见我大爷手里的弓,他什么都明白了。他再次踩上车轮子,从汽车头盖子和挡风玻璃之间的地方拿出了大爷那支带斑鸠尾翼的箭杆。他从汽车轮子上跳下来,朝我大爷喊,尕娃,过来把你的箭拿走。大爷就走过去取他的箭。大爷的箭杆没拿到手,自己的头发却被这个当兵的一下子攥住了,日奶奶的,想造反吗?大爷只觉得耳畔一声巨响就倒地了。爷爷看得很清楚,大爷被这个当兵的一个耳光打翻了,接着就抬脚狠狠地踢大爷的肚子、胸脯和脸。爷爷叫了一声哥哥,就向前冲过去。不料,另一个当兵的走过来截住爷爷,飞起一脚踢在爷爷的右臂上,踢倒在路边的坡地上,滚到了树林。身后传来大爷的惨叫。爷爷从树林爬上路边,看见两个当兵的正往汽车里钻,然后汽车一响就开走了。不料,从车屁股什么地方掉下一根东西,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爷爷顺手捡起来,原来是一根一指厚、三指宽,差不多一支箭杆那么长的半截钢板。大爷躺在路上,安静得很,血从嘴里流出来,从鼻子里流出来,还在继续流。爷爷连叫哥哥,摇动大爷的身子,叫大爷站起来。可是大爷闭着眼睛,一点声息都没有,他站不起来了。爷爷哇一声哭了,抓住大爷的臂膀想扶他起来。

这时候,大爷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爷爷,嘴角动了动,好像要说话,可是他什么也不说,静静地躺在爷爷的怀里,就那么看着爷爷,定定地看着,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哥哥!哥哥……爷爷不明白,大爷的眼睛睁得那么大,可他怎么就没有一点声气啊!

爷爷下意识地把手往腰里伸,可是腰里什么也沒有,刀子被这些狗日的搜走了。一个匪兵一见爷爷把手伸向腰里,就一步跨过来用长枪顶在爷爷的胸脯上,厉声吼斥,老实点儿。这一声倒把怒火攻心的爷爷吼清醒了,他知道自己身处什么样的境地,他明白自己是来干什么的。爷爷对拿枪顶他的匪兵笑了笑,对马旅长说,马旅长,我们就盼着你快点打到古城,打到平安,古城和平安成了你的地盘,我寻点光阴就不用跑这么远的路了。马旅长说,尕娃,你放心,快了;我看你是你们这些人里的人梢子上的人,我马旅长看上你了,你就随了我们,共产党解放军迟早会被我们赶出青海,到了那时,你还补什么破碗,你要啥有啥。

嗯,好是好,但是你对付解放军做好准备了吗?我担心一旦失败了怎么办?

尕娃,这你就不懂了,他们人多了,我们就不打,藏起来,他们人少了,或者撤退了,我们就趁机收拾他们,把地盘抢回来。再说,马主席会从国外给我们军费支援的,到那时候,我们的人马就壮大了,还怕什么个日奶奶的。

马旅长,你真是英明啊,你说,我能给你干点啥?

马旅长哈哈一阵狂笑,从太师椅里站起来说,尕娃,你真像我们的人,你就该是我们的人,好,你现在就回去,到平安给我探探,到底来了解放军没有,要是来了,来了多少,他们带了什么武器,他们有什么动向,都给我探探,然后立马来给我汇报,我姓马的不会亏待你。

马旅长这么看得起我,我还有什么可说的,马旅长,天不早了,那我这就回去。

好,我相信你,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耍了我,我不宰了你全家我就不姓马!

说了半天,马旅长到底还是不相信我。马旅长,我为啥老远跑你这里寻光阴?就因为有共产党解放军的地方活不了啊,他们不让我摆摊子,还抓起来拷问,我都揭不开锅了,难道我不知好歹吗?

好,放尕娃走,把刀子还给他。

4

暮霭里飘散着缕缕柴烟的味道。白猫儿在他的铁匠铺门口一直坐到了第二天清晨,这是爷爷21岁那年的感觉。

爷爷清晨出门的时候,鸡叫声已经很乱,家畜也开始骚动起来,马嘶驴叫,牛哞猪哼,有些闹哄哄的。但是天还没亮,仍是黑得深不见底,星星们一个比一个兴奋,仿佛在进行一场最后的狂欢。白猫儿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门槛上,铁匠铺里的炉火已经熄了,只有一束昏黄的灯光投影着白猫儿的身影。爷爷看着白猫儿,一时有些恍惚,他怎么还坐着?他为什么一直坐在那里?他不冷吗?

爷爷走了大概五十多步时,听到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铁匠铺的灯灭了,有个人影向他走过来,原来是白猫儿,他喊了一声爷爷的名字,叫爷爷等等他。爷爷停下来,侧身看着白猫儿。黑咕隆咚的,害怕哩,搭个伴。白猫儿的声音不像个男人的嗓音,但也不是女人的嗓音,听起来很怪异,尤其是在黑暗里,有些瘆人。爷爷问白猫儿去哪里?白猫儿说去平安。爷爷不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白猫儿在爷爷的侧后隔一两步距离跟着爷爷,他一直保持着这个距离,好像总也超越不了那一步,又好像不敢和爷爷肩并肩地走。日妈妈的这天气,冻死了。白猫儿骂天气之前先吸溜了一下鼻子。爷爷还是不搭话。他不知道和白猫儿该说什么,他不知道和白猫儿说话有什么意思。再说,爷爷的心里装着那么多大事,哪有心思和这么个人说话呢。爷爷知道,白猫儿胆子小,不过是和他搭个伴走路。

但爷爷不知道的是,白猫儿昨天去了爷爷家。

白猫儿进来的时候,我奶奶正端着簸箕簸麦子。麦子不多,大概只有一斗,是爷爷走乡串户补碗换来的,是用来过年的。年快到了,该把麦子簸筛干净磨成面,可以蒸几个白面馍馍,可以吃几顿拉面。奶奶看一眼白猫儿,继续簸麦子,她知道白猫儿来干什么,这不第一次了。簸粮食通常情况下都是坐在地上的,把两条小腿向后一屈,一条压在臀部底下,一条斜伸在臀部的一侧,双手端着簸箕往前簸。不知道为什么,奶奶几乎从来都是站着簸粮食。奶奶簸粮食的动作很干练,很利索。她虽然穿着臃肿的棉衣棉裤,可她的高挑秀挺的身材和婀娜柔软的身姿还是没有被完全束缚和掩盖。棉裤是黑色的粗布,棉衣是石青色的粗布,虽然很旧了,可洗得很干净;头上戴的是一块洗得近乎发白的蓝色布帕。这些颜色都不怎么好看,却把奶奶白艳光洁、明眸流盼、秀丽精致的脸庞反衬得更有风致。当然,和白猫儿比起来,奶奶的白脸蛋就有点相形见绌了。作为一个男人,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给他长了这么一张脸,他真白,太白了,白得细腻,白得光滑可鉴。要说他是张铁匠两口子的混合物,简直就是牛头不对马嘴,也许,张铁匠两口子在创造这个生命的过程中,不是在哪个环节上掉以轻心没负责任,就是过于严谨认真要求苛刻付出了不该付出的。白猫儿不但白,长得似乎还有点温婉气,加上没一根胡子,轮廓有点狐相,两只眼睛又像极了一双猫眼,因此,人们叫他白猫儿,概括性和描写手法还是挺到位的。在黑乎乎的铁匠铺里,白猫儿白得更突出,抡起大锤来也往往显得有些别扭,有些力不从心的样子。一村的人都说,白猫儿就不该是打铁的料。那他该是干什么的料,谁也说不上个合适的。但要给白猫儿的长相下个定论,还真没法说是好还是坏,他的白脸上有男人的相,更有女人的相,不知道该用男人的标准评判他,还是该用女人的标准评判他。想来想去,恐怕只有一个词权且能担此重任,这个词就是阴阳怪气。

白猫儿轻手轻脚走到奶奶的侧后,他看看堆在地上的麦子说,就这点麦子,能吃几顿。奶奶什么也不说,也不回头。白猫儿又说,我家一年到头顿顿吃白面,仓里的麦子也吃不完,李怀恒(就是我爷爷)天天跑外面,才给你拿回来这么点麦子,不够好好过个年,要是你成了我的人,哪有还愁没白面吃的,只有享不完的福。奶奶把簸好的麦子倒进筛子开始筛。簸和筛是完全不同的两道工序,簸是把粮食里面的轻量级杂质往外面排送,筛是把粮食里面的重量级杂质过滤在筛子里面。簸箕和筛子的造型不一样,用法也就完全不同。筛子在奶奶的双手间开始旋转起来,急缓有度,平稳安然,筛子里的麦子随着筛子的转向在打旋,就像一股水的漩涡一样,旋着旋着,麦子就变少了,剩下的是石粒、土粒和粗草棍。筛子的旋转带动了奶奶的腰身,奶奶的整个身子从下向上螺旋式扭动,旋转,扭动,犹如一条蛇立起来舞动,又像一条全力游向水面的长鱼,尽显出她的柔软婀娜和无意的蛊惑。白猫儿看着,眼前就晕眩起来,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奶奶旋转得越来越快,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旋着,扭着,旋着,最后,奶奶身上的衣服径自一片片飞落下来,终于只剩下一个赤条条白亮亮的净身子,胸前的两只乳房就像一对扑棱着翅膀跃跃欲飞的白鸽子,一头乌发飘动起来,如一面风中的黑旗子。奶奶继续旋转,扭动……她为谁旋转,为谁扭动?

白猫儿咽下一口口水,就忽一下扑过去,抱住了奶奶,把手伸向了奶奶的两腿间……

白猫儿问爷爷,你到平安干啥去?爷爷说,买些钉子。白猫儿以为爷爷也会向他问同样的问题,但爷爷什么也没问,只顾往前走路。白猫儿又问爷爷,昨天你回來那么晚,是不是到化隆摆摊子去了?爷爷走了三四步,才回答了一个嗯字。白猫儿接着问,那一定挣了不少吧?爷爷好半天才回答,没挣多少。白猫儿从这几句简单的对话中获得了两个信息,一个是爷爷真的去了化隆,这和他揣测、探听到的一致,另一个是爷爷不知道他白猫儿去了爷爷的家,也就是说,我奶奶没告诉我爷爷。这两个信息都非常重要。

白猫儿还想问爷爷一些问题,但他还算知趣,再也没张口,就那么悄悄地跟在爷爷的屁股后面。白猫儿嫉恨我爷爷的缘故是我爷爷娶了我奶奶,他始终认为我奶奶应该是他的女人,如果没有我爷爷,娶走我奶奶的人非他莫属,再说,我爷爷也配不上做我奶奶的男人。当初,张铁匠请了媒人,带上礼包到刘木匠家去提亲,遭到了刘木匠全家的回绝。张铁匠不甘心,白猫儿更不甘心,又请上保长做媒人再次去提亲,结果和头一次一样。之后,刘木匠的女儿刘雪梅找到我爷爷,叫我爷爷赶紧来向她提亲,你不来提亲,我就嫁给白猫儿。她给我爷爷下了最后通牒。后来,刘雪梅就成了我奶奶。白猫儿死也想不明白,我爷爷凭什么会赢得刘雪梅的芳心,凭什么刘家人就看准了我爷爷。爷爷不过是个补碗匠,家境也没他好。白猫儿常常说,铁匠木匠是大匠,碗匠毡匠侍候婆娘。这句话他对当时的刘雪梅亲口说过好多次。他认为我爷爷根本算不上什么匠人,补碗的手艺就不是什么手艺。他还对刘雪梅说,李怀恒背个褡裢早出晚归,走乡串户,就像个叫花子,谁把他当匠人看待呢,你看我,坐在铺子里只等送货上门来求我,没有他,人们照样能把饭吃到嘴里,如果没有铁匠木匠,那人就成野人了。言外之意,只有铁匠和木匠是门当户对的。但事实是,刘木匠偏偏喜欢和我爷爷家来往。刘雪梅小的时候,刘木匠就把她送到我爷爷家,交给我太爷,和我爷爷一起念书识字,一起游戏玩耍,一直到刘雪梅长大,两家的交情一如既往的好。这时候,刘雪梅开始与我爷爷拉开了一定的距离,是那种若即若离的距离。刘雪梅一见我爷爷就脸红,但爷爷发现,她总会找到些借口和事由不时出现在他的面前。爷爷还发现,白猫儿瞅机会在刘雪梅身后追欢求爱时,刘雪梅像躲一个怪物一样躲着他。

刘雪梅成了我奶奶,白猫儿也娶了媳妇,可是不到一年就死了。白猫儿很快又娶了第二房,但没过半年又没了,这一回不是死了,而是突然失踪了,晚上和白猫儿睡在一个炕上,早晨醒来却不见了,从此杳无音信。这两房媳妇就像两场梦,再次引发了白猫儿对我奶奶的欲望和狂想,他觉得,他命里的媳妇不是别人,而是刘雪梅,其他的都是过客,往后也不会有其他的了。不然,两房媳妇为何好端端转瞬即逝?更重要的是,马家军东山再起了!白猫儿知道,我大爷是被马家军活活打死的,我爷爷衔仇怀恨一直找机会报仇,可他找不到这个机会。马家军被解放军打败后,报仇的机会就彻底没了。仇人没了,还报什么仇呢?没想到马家军又起来了。那么,我爷爷就不会放过。白猫儿明白我爷爷的这个仇恨有多深,明白我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出白猫儿所料,我爷爷果然开始行动了。

白猫儿很清楚,我爷爷的这个仇不是好报的,马家军经常到他的铁匠铺来打刀子打马掌,他了解那些人有多贼有多坏。只要我爷爷不放弃报仇,敢和马家军斗,那他肯定会玩完。

白猫儿的手抓住我奶奶的裤腰带活扣时,我奶奶的双手还端着筛子,筛子停止了旋转,奶奶不慌不忙地说,你不怕我告诉李怀恒?

白猫儿的手就放弃了进一步行动,只在那里游移,撤退不甘心,又不敢深入。他怕我爷爷,要是我奶奶真的告诉了我爷爷,那他就惨了,我爷爷肯定够他受的。白猫儿的手在奶奶的小肚子和双腿间狠狠捏了一把,终于恋恋不舍地撤离了。

那我就等着,你迟早是我的人,不信你走着看。白猫儿的臭嘴搭在我奶奶的耳根说。

白猫儿跟在我爷爷身后,一步的距离渐渐保持不住了,稍不留神就会落下大半截,他走得相当吃力。你怎么走得这么快,走这么快做啥呢?他朝我爷爷的背影喊,一边加快脚步想追上我爷爷。爷爷什么也不说,也不减速等他。白猫儿小跑几步跟上来了。走了几步,白猫儿喘息着说,这才安稳了几天,狗日的马家军又来了。听起来好像是自言自语,不是被解放军打败了吗,怎么突然又冒出来变成土匪了,解放军怎么没把他们收拾干净,这些坏蛋,他们杀人放火,丧尽天良,把坏事做绝了,杀我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就像踩死一只蚂蚁……白猫儿说到这里,从侧面偷偷看我爷爷的脸色,等我爷爷会说什么。

天已经完全亮了,也更冷了,一股一股的白气从我爷爷的嘴里呼出来,笼罩了他的大半个脸。

白猫儿接着说,要是你哥哥不被他们打死……对,你哥哥和我同岁,他是四月生的,我是五月生的,一个活蹦乱跳的娃娃,说打死就打死了,一个娃娃家,把他马家军怎么了,他又能做个啥,就下黑手活活打死。原以为解放军替你把这个仇给报了,没想到还有那么多马家军活着,现在他们又起来了,我们还能有好日子过吗?我给他们打刀子打马掌的时候多,你要我帮什么忙你就说……我爷爷这次回头看了一眼白猫儿,但仍然不吐一个字,吐出来的白气却更浓厚,喷得更远。

到平安时,太阳已经当头照了。四九的天气把太阳冻成了一个冰球,除了亮光,它几乎完全变质了。炊烟从一个个烟筒里升起来,在村子的上空汇聚成一层淡蓝色的烟雾,缭绕在那些瑟瑟发抖的杨树梢头。几只乌鸦哇哇叫着,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又从那棵树再飞起来,一边飞一边叫,好像为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栖落地而发急。

5

王营长和他的部队住在平安的雷电庙里。雷电庙在雷电山上,是附近东村、中村、西村和南村的村庙,供奉着道家的神仙、佛家的菩萨和历史人物关公。大小殿宇青砖灰瓦,飞檐兽脊,雕梁画栋,很有些古色古香。雷电庙的山门是典型的道观山门建筑,全木结构,复杂多变的榫卯设计奇妙、古拙,又不失精美,层层托起两层飞檐翘角。但是景气不好,梁柱桁椽、斗拱望板上的彩绘已黯然失色,斑驳脱落;山门开三,中门的门檐上挂着“雷电庙”三个烫金隶书门匾。

白猫儿躲在五十米外的一个残垣墙角,这三个字也能看得很清楚。爷爷和山门外持枪站岗的两名解放军战士说了几句话,其中一个解放军就小跑进了庙内,爷爷等在门外。跑进去的解放军很快跑出来,把爷爷带进去了。

白猫儿揉了两下眼睛,一直望着我爷爷大步走进庙内的背影,他为自己的这个发现感到很兴奋。这个发现在他的意料之中已经存在了好几天,是他对我爷爷近期的行踪通过跟踪、观察判断出来的。他觉得我爷爷肯定在做一件事,是一秘密的大事,而这件事多半就是他姓张的一直希望我爷爷做的。果然,眼前的情景证实了一切。白猫儿激动兴奋得心里在打鼓,呼吸急促如一条在暑天炎日下喘息的狗,他蹲在墙角里,非常惬意地享受着身体内部的这种快感,一边等待我爷爷从庙里出来。

大约半小时后,爷爷从雷电庙出来了,身边还有一个解放军,两人还说着什么。这个解放军看起来是个当官的。他们走出山门,在门外停下来,面对面站着又说话,最后,解放军伸出手和爷爷握了手,我爷爷这才转身走开了。爷爷和王营长分手后走得飞快。白猫儿远远地跟在后面,盯着爷爷的下一步去向。可是爷爷不拐弯不抹角,没打算去其他地方,径直从原路往回走,一转眼就从白猫儿的眼前消失了。

爷爷不快走不行,他还要在天黑前再回到雷电庙。因为王营长听了爷爷的汇报后,给爷爷宣布了一项战事决定:今晚连夜向卡力岗进发,进入巴藏沟上郭儿村,从阿伊赛迈神山东侧的山道向南抵近卡力岗,形成堵、截、围、打攻势,配合南面第一军于明天早晨攻打匪军。王营长说,匪军的头目叫马成贤,解放军对他多次争取,但他反心不死,要顽抗到底,我们只好对他采取军事行动。王营长还对爷爷的侦察工作给予了肯定和表扬,认为爷爷的情报和南面部队的情报相一致,可贵的是,爷爷深入到了匪军内部,得到的情报更具体,对作战更有指引价值,对战术有决定性作用。爷爷随即向王营长提出他要参加这次战役,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王营长不同意爷爷参加这次战役,他对爷爷说,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你没受过正规训练,没有参战经验,因此,你不能参加,我们要为你的安全负责,也为这次战役负责。这是爷爷没想到的,他非常失望,他觉得,王营长这是瞧不起他,嫌他没能耐,更让爷爷气愤的是,王营长竟然对爷爷的杀兄之仇一点也不理解,一点也没放在心上,根本不在乎,淡漠得让爷爷感到寒心。当初五营长可不是这么说的,当他听到我大爷如何死去的时候,对我爷爷报以极大的同情,以同仇敌忾的军民情谊对我爷爷说,好兄弟,解放军部队会给你这么一个机会的,让你亲手报仇雪恨……況且,王营长是主动找上爷爷的。那是半个月前,爷爷知道了来剿匪的解放军在平安安营扎寨,他就打听到了部队的营房——就是雷电庙——在附近摆起了补碗的摊子,观察解放军。王营长注意到爷爷后,也在观察爷爷,后来,他就来找爷爷聊天,他们谈得很投机。王营长了解到爷爷除了补碗的手艺,还会识字写字,会武功能玩刀子时,就喜欢上了爷爷,而我大爷的死,又很快促成了王营长和爷爷的同志合作关系。王营长说,你就给我们做侦察员吧,根据你的工作表现,组织会考虑将你吸收为一名真正的解放军战士……爷爷虽然读了不少书,但对侦察员这三个字还是有些陌生,不甚明白。爷爷问王营长,侦察员是什么意思,要让他干什么?王营长说,侦察员就是……怎么说呢,就是探子,以前伍行中就叫探子。爷爷恍然大悟,什么都明白了。王营长说,你这个探子可不一般的探子,但也不是特别的探子,很特别的探子叫特务,你这个探子应该叫密探。

爷爷对王营长说,你是嫌我本事不够,怕拖累你们!不等王营长答话,爷爷闪电般从胯下向外投射了什么,倏忽间,从庙宇廊檐掉下一件东西,原来是一只麻雀,被爷爷的飞镖穿透了。王营长怔在那里目瞪口呆,走出去拣起飞镖和死麻雀说,好镖,好镖啊,真是好身手!没想到爷爷扑通一下跪在王营长前面说,王营长,请你成全我,让我跟部队去,让我亲手杀了狗日的马贼,我不会拖累你们的!爷爷从腰间抽出刀子,双手递给王营长说,王营长,请看看这把刀子,它已经等了十几年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果失了这次机会,你让我遗恨终生吗?马贼既然还活着,说明就该是我这把刀子的肉……王营长拿着大小两把刀子在端详,刀子上的“杀马”两个刻字跃然醒目。没错,爷爷的刀子是有来历的。前面说过,马家军打死我大爷开汽车离开时,从汽车上落下了半截钢板,我爷爷不知出于什么想法——也许对一块铁的好奇和珍惜,因为铁在那时候非常稀有,路上捡到一块磨损走样的马掌,就像捡到了宝贝一样拿回家保存起来,也可能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他居然在万分悲愤和大爷生命垂危的关头把那半截钢板捡起来带回了家。爷爷十四岁那年,他拿上那半截钢板来到张铁匠的铁匠铺,要张铁匠用这块钢板给他打刀子。这是张铁匠没有料到的,他很惊愕,问爷爷打刀子做什么?一边从爷爷的手里接过钢板。爷爷说,杀马家军,给我哥哥和我妈妈报仇!张铁匠和他的儿子白猫儿面面相觑,瞠目结舌。谁都知道,马家军打死了我大爷,我太奶奶悲愤伤心过度,没几天也跟着离世了。我爷爷才十四岁,竟然就有这种举动。张铁匠说,娃娃,你有种,不愧是李教头的后人,刀子我给你打了,保证让你满意,这是块好钢,就配给你打刀子。张铁匠对爷爷会有这么一块好钢表示了疑问,爷爷就把这块钢板的来历给张铁匠说了一遍,爷爷最后说,我要把这块钢板还给狗日的马家军,让他们吃了它!刀子的样式、兄弟组合及“杀马”刻字,都是我爷爷自己设计的,爷爷叫怎么打,张铁匠就怎么打。爷爷拿着出炉的刀子,找到村里的皮匠爷爷,花了七天时间做成了精致的刀鞘。从此,他刀不离身,习刺杀,练飞镖,等待和寻找报仇雪恨的时机。

王营长双手扶爷爷起来,可爷爷不起来,王营长语重心长地说,同志,你不能意气用事,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你的情况我已经向组织汇报了,组织上非常重视你,非常关注你,也非常关心你,因此,组织对你另有安排,决定派你去军部集训,集训结束后将分派到重要岗位正式服役,你是我们选拔和培养的重点对象,也可以这么说,你将很快从一名普通老百姓转变为一名解放军军官。你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你现在回家去安顿一下,天黑前回来,明天一早我派人送你去军部。这样的机会不是谁都有的,你很幸运,希望你珍惜这个机会,不辜负部队和组织对你的信任和期望。至于杀兄之仇,我们会替你报的,你放心,马贼杀了那么多人,迫害老百姓罪大恶极,他难逃人民解放军诛灭……

爷爷如果再固执的话,就说不过去了。

6

要是爷爷按王营长的安排天黑前再回到营队,天亮去军部集训,那么我现在的身份肯定不是农民工,我不可能为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在城市里低三下四,不可能为城市的建设努力工作还遭城里人的白眼,不可能总有一种恐惧感了。

王营长集合部队整装开拔时,天已全黑,但是还不见爷爷回来,他在官兵列队前踱步两个来回,然后点一个士兵的名字说,你留下来,等李怀恒回来,明天一早送他去军部集训。随后禁不住骂出一句粗话:“龟儿子李怀恒,我操!”

爷爷这时候,已经翻过了东沟炭山,沿着阿伊赛迈神山西侧的山道孤独前进。爷爷的路线是:绕过牛心山,进角加村翻越子背岭——进炭山顺着驮炭骡马踏出的山道通过阿伊赛迈神山向东南走——抵达卡力岗。他必须在解放军剿匪战斗打响之前到达卡力岗,设法刺杀马成贤。爷爷知道解放军走路很厉害,但他更相信自己的脚力。他的肚子里装着奶奶做给他的热乎乎的三大碗拉面,褡裢里装着一个青稞面焜锅和两个煮鸡蛋,这些东西足以支撑他在预定的时间内到达目的地。

爷爷吃过奶奶给他做的三大碗拉面后,与奶奶告别的场面一路上不时在他的眼前闪现。他神情庄重中透露着激动和亢奋,将盘缠、火镰、火绒、火绳、火石和一双布鞋往褡裢里一件一件地装进去,然后一边往腰里系刀子,一边对我奶奶说,如果我回不来,就找个男人嫁了,但一定要找个会过日子能疼娃的。他不看奶奶的脸,好像是自言自语。奶奶抱着我父亲,眼泪唰一下落下来,她啜泣着说,兄弟的仇要报,土匪该杀,你去我不拦你……我也拦不住你,但你一定要回来,你不回来我就嫁给白猫儿……爷爷愣了那么一下。他把刀子系好,从奶奶怀里接过我父亲,凑上嘴巴亲我父亲的脸蛋,但父亲扎得扭头躲开了。爷爷抓起父亲的小手,把掌心放在自己的脸上来回抚摸。被抚摸的感觉真好,就像抚摸到了心上。爷爷出门时对奶奶交代了最后一件事,把我的家什放好,不要丢了。爷爷说的是补碗的工具。奶奶流着泪,咬着下嘴唇,点了点头。奶奶抱着我父亲将爷爷送出了院门,其时正是午后,城里盛满了阳光,黄土夯筑的城墙高耸厚实,反射着一种带麦香的暖色。很多人走出家门,多半就是为这满城的阳光来的。老人们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地聚在北边的衙门前,坐在蚂蚁石的台阶上,在阳光里舒展自己,有的抽着旱烟闲谝,有的打牛九牌,他们把城池及里面的阳光当成了一个游戏场。爷爷把目光放在他右侧后的马院,开始逆时针轻轻地抚摸,他抚摸过了马院,抚摸过了箭场,抚摸过了衙门,抚摸过了城门,最后到了他的左侧后,左侧后是城隍庙,庙门敞开着,城隍爷的供殿门也敞开着,城隍爷端坐在殿堂,威风凛凛,眼如金铃,目光如炬,他盯着爷爷,盯得那么紧,好像要说什么。这一切爷爷太熟悉了,但一切都那么有意思,一切都让他那么依恋。爷爷对身后的奶奶说,回去吧,我走了。

当然了,爷爷在黑沉沉的夜里急行在复仇的路上,想得更多的是我大爷被马家军打死的场景和我太奶奶因此伤心气绝的一幕幕惨相,还有,他一次次想象和预感着把刀子刺进马成贤胸膛的那种快意。

让爷爷清醒过来的是一声狼嚎,他一下子刹住脚步,抬头看看天,三星已经走到了将近五更时。

狼的嚎叫声听起来不远,一声接着一声,而且有此起彼伏的阵势。爷爷仔细听了一会儿,狼的位置在东南,最少也有三只。这不是在村庄街道上,三只狼可不是三只狗,虽然爷爷路遇野狼的次数也不算少,可那不是五更天,也不是这样的深山幽谷,狼的数量也只是孤狼一只。爷爷从褡裢里取出火镰、火石、火绒和火绳,单腿跪在地上,左手握火石,把火绒放在火石上,右手握火鐮,开始打火。他知道,狼是怕火的,趁早在手里点燃一把火,让狼望而却步,恐怕是最安全的措施。火镰与火石相撞摩擦的声音很干脆,在四溅飞散的火星后面留下长长幽幽的空谷回音。火绒很快被点燃了,爷爷把火绳头凑到火苗上,引燃了近三指粗、近两米长的一根火绳。火绳燃烧的火焰只有半个手掌那么大,不过,狼的嚎叫戛然而止。爷爷举着火绳继续前进。没走几步,狼的嚎叫接着又来了。爷爷加快了脚步,因为火绳是有限的,要是在到达目的地之前火绳烧完了,那他的安全就会失去一份保障,凶险时时有可能降临到他的身上。爷爷把火绳当棍子舞动起来,火焰在逆风中忽熄忽燃,不断地在他的周身留下横扫、直击、斜刺等动作形成的打叉、圆圈、各种弯曲的弧线等不规则而复杂的稍纵即逝的图案,想以此给狼造成一种人多势众的错觉,迫使狼不敢靠近。然而,爷爷的这种举措对狼的威慑力好像并不大,它们似乎识破了爷爷的伎俩,不但没有退却,反而有步步逼近的态势。没错,从它们的嚎叫声就能判断出来,它们确实从东南方过来,小心而大胆地向爷爷靠近,跟在爷爷的左侧身后。

靠近的狼不再那么激烈频繁地嚎叫了,它们的精力和心思更多用在观察爷爷和如何对付爷爷的策略上。爷爷感觉到了,狼群想在尽可能近的距离之内对爷爷的实力进行详细评估,然后想办法,选一个最好的时机下手。爷爷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当然,爷爷的脚步再快也快不过狼的爪子。爷爷不是因为害怕,他忽然快起来的脚步,是想给狼造成一种错觉,误导它们对爷爷的评估,以为爷爷不过是个胆小鬼,没啥了不起。它们的胆子自然就大起来,呼呼地向爷爷逼近,以至爷爷听到了它们跃近的声音和哈哧哈哧的鼻息声。爷爷一回头,就看见了几点绿光在那里不住地跳跃闪烁,还隐隐看见了两三个身影在他的身后打踅,迂回,前进。爷爷还是把脚步放缓下来。任何一方的误判都会导致局面复杂化和危險化。狼观察人的一举一动,实际上是在观察人的胆量、定力和城府。他不能给狼吓破了胆的假象,这是狼最想看到的,是它们最希望发生的事情,人的胆子一旦没了,那他还能做什么呢?爷爷把火绳在空中继续舞动,使火焰燃烧得更旺更亮,使之产生一种奇幻莫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效果,想以此迷惑狼,使它们不敢贸然进犯。爷爷的办法还真的奏效了,狼们明显在泄气,张牙舞爪的攻击态势收敛了不少。当然,它们不可能放弃,它们紧跟着爷爷,想着办法,伺机而动。

爷爷手里的火绳剩得不多了,他估算了一下,大概最多能走三四里路。他看看天,三星已经很高了,应该是将近黎明时辰。爷爷再看看周围的山势走向,山的轮廓已经由高耸峻峭变得低矮舒缓了,说明他即将走出崇山峻岭,快要进入低势河谷地带了,说明他离人居的地方不远了。但他不知道到底走到了哪里,更不清楚离目的地还有多远。天的黑色似乎更浓更深了,他根本无从作出判断。爷爷的心里不由得有些惶惑焦急起来。就在这时,狼群忽然转变了策略,从跟踪一下变成了围堵,将爷爷围在了中间。爷爷数数闪着绿光的狼眼,知道围他的狼有三只。爷爷从狼的策略转变上判断,它们可能已经发觉到了某种对它们不利的形势,比如天快亮了,或者离村庄很近了,或者还有其他爷爷想不到的情况。在这种形势下,如果它们再不转变策略尽快下手的话,一顿美餐大有可能眼巴巴地失去。爷爷看看自己的处境,就把刀子抽出来紧紧握在了右手。三只狼正在收缩包围圈,虽然动作很小心,很谨慎,但是也很坚定。包围圈在移动,在继续缩小。爷爷听到了狼的急迫而紧张的声息,看见了它们越来越清晰的身影。爷爷明白,只待他手里的火绳一熄灭,三只狼就会一下子向他扑过来。

如果不是突然闪射一道红光和随之而来的一声炮响,爷爷与狼的一场残酷搏斗厮杀肯定在所难免,谁胜谁输也是个未知数。闪电一样的红光和如雷一样的炮声是狼最怕的,况且光源和声源并不遥远。三只狼吓得一下子缩紧身子后退,并往一处聚拢,它们夹着尾巴在那里打踅,很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但它们再不舍也得跑,因为紧接着炮又响了。

炮弹是群射,一发而不可收,一瞬间就形成了炮声隆隆、火光冲天的阵势。爷爷恍然明白,解放军的剿匪战斗打响了。火力都往东南一个地点集中,随后就听到了密集的枪声。

很显然,爷爷来晚了!

待爷爷攀上一个山头往东南望去时,密集激烈的枪炮声已趋于零落平缓,战斗快要结束了。爷爷到头来变成了一个观战者。他懊丧得有心从山头一跃跳下去。天已经完全亮了,他这才发现,他离战场还远得很,大概有十里路。想想他一夜的行程,不是他走得慢,而是狗日的狼群害了他,他作为它们的猎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不知不觉间就被它们围堵、逼迫得偏离了方向,走向了西南,最终导致错过了目的地。这些畜生,难道和狗日的马家军是相通的吗?是来给马家军帮忙的吗?爷爷无比懊恨,无比颓丧地在山顶坐下来,一下子感到了沉重的疲累和蚀肌浸骨的寒冷。他隐隐看见部队撤离战场的身影,从队伍人数及其行动的秩序和动作上看,那是解放军,毫无疑问,解放军是这次战役的胜利者。不过,爷爷还是来到了卡力岗,他要知道仇敌马贼的下场。当他到达卡力岗时,大部队已经撤离了,只留下一支小分队在收拾战场。爷爷得知,战斗虽然歼灭了大部分土匪,可是马成贤带着一小股匪兵脱逃了。跑了?!狗日的马贼,居然跑了!爷爷禁不住笑了。

那么,马贼会跑到哪里去呢?

7

爷爷听到白猫儿在门外叫唤他时,大约在三更,爷爷躺在炕上,还没有入睡。奶奶和我父亲早睡着了。李怀恒,白猫儿叫道,停了那么一下,又叫道,李怀恒。白猫儿的声音像是一个梦,幽幽的,有一种虚飘感,又像是从一个不可知的、遥远而幽深的地方发出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发出的,距离感很强,有一种变异的陌生感,很神秘,很鬼怪,还有些阴森森的。李怀恒,他继续叫。爷爷想,也只有白猫儿才会叫出这样的声音。不管白猫儿叫出的是什么样的声音,对爷爷来说都是非常意外、非常奇怪的。深更半夜的,他来做什么?爷爷没有给白猫儿应声,只是悄悄地穿好衣服,轻轻地走出屋子,不慌不忙地穿过院子,来到了大门口。爷爷卸了门担,开了门。

啥事?爷爷问。

白猫儿往后退了两步,但好像脚下的地不平,或者有什么磕绊,他总也站不稳,还在用脚后跟向后摸索着,好像在找一块平稳的地方。他的两手袖在袖筒里放在肚子上,蹴着身子说,我,我来给你说,牛心山的山洞里藏着从化隆跑过来的马家军……

你怎么知道?

我给牛心山的人打了几把刀子,天擦黑的时候两个人来取刀子,是他们说的。

他们怎么会告诉你?

他们两个说的,我听到了。

你没听错?

没听错,千真万确。

狗日的!爷爷转身要进门。

白猫儿赶紧说,你别急,我给你说,你不要走大路,从牛心山的南面上去,他们会发现你,你从黑湾进去,翻过弦大梁,从北面悄悄摸上去,那里没人,他们肯定不知道。

好,多谢你。

爷爷返回屋里,屏着声静着气,找出了刀子,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一边往腰里系刀子,一边出了院门。爷爷没想到,白猫儿还真的说话算数,真的帮了他一把。而且,白猫儿还想得挺周到,连路线都给他想好了。爷爷明白,这条路线确实是唯一一条最安全、最容易到达的路线。进了黑湾,就一直是蜿蜒起伏的山径。虽然黑湾这个山谷里住有两户人家,但都是从古城搬到这里放牧种田的,是一个村的人,爷爷了解他们,这里不会有什么不测。这条路爷爷很熟,他去夏宗寺一带补碗,走的就是这条路。翻过黑湾弦大梁,又是一道南北向的山梁,山梁的正南方就是耸立的牛心山,山梁的右下脚有一道向西山径,就是通往夏宗寺的。

牛心山是一座奇特的山,山是石山,石色褐红,石质坚硬,沉甸甸如铁块,石上又有土层植被,灌木杂草很繁茂。牛心山与南面的青沙山是近邻,与西南雄伟壮阔的阿米吉日神山遥遥相望;翻过青沙山,便是化隆地界,一山之隔,南北两地的地貌、地形、气候、土壤以及民风和生活习俗便大有不同。所以,牛心山是地域和地理上的分水岭,以此为界,南北水流背道而驰,异途同归。牛心山有北地丘陵土塬的形体,又有南地大山峻峰的体格,既显得突兀峻拔、巍峨雄壮,又不失雍容厚实,与周围的群山形成明显区别。相传牛心山底下有一个海眼,当年大禹在阿米吉日山一带治水,面对洪洪浩大的水源,大禹發现牛心山的石质坚硬沉重非同一般,于是移山搬石,将水源永世压在了牛心山底下;在青海,一东一西有两个海眼,西面的海眼在青海湖海心山底下,东面的海眼就在牛心山底下。更为奇特的是,半山腰有大小不一的洞穴星罗棋布,奇形怪状。洞深有平行的,有横向的,有朝天的,有入地的,其中有一个洞,入口较大,先是平行,然后纵行入地,深不见底,扔下一块石头,听不到落地的声音,据说和百里之外的小峡风婆洞是相通的。

爷爷因打柴、放羊和采药经常登上过牛心山,没少钻进那些个洞穴,所以对每个洞都很熟悉,哪个洞能藏人,哪个洞既能藏人又能住人,他都清楚得很。眼前的牛心山黑压压如一道巨大的屏障,只隐隐见其轮廓。黑夜寂静得如一块黑铁,但爷爷觉得不对劲,虽然看不见什么,听不见什么,可他感觉到了。爷爷抽刀子的动作非常敏捷,一眨眼的工夫,刀子已经握在了右手。差不多在同一时间,他把刀子刺向了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一个黑影,黑影一声惨叫便倒在了灌木丛里。爷爷连续飞速地前刺,右划,左割,两三个黑影又倒地了。黑影不断地冒出来,爷爷的后脑勺受到了猛烈的袭击,他晕头转向,但没忘把刀子朝后刺向拦腰抱住他的那个人。这个人哇哇叫着,随即其他人一拥而上,像一群猛兽,又像一条条装满家粪的口袋直直倒过来,沉甸甸地把爷爷压在了最底下。之后爷爷就被绳捆索绑,绳子缚在爷爷的身上,一边一个人抓绳头,脚踩在爷爷的身上,把绳子往死里扯,绳子变成了刀刃,往肉里割。

打晕的爷爷清醒过来,听到了说他的话:日奶奶的共产党的探子,拉回去活活剥皮子。又说,一片一片削了喂狗。还说,把手上脚上的指头一根一根剁下来。还说,把眼睛挖掉,再往耳朵里钉钉子。还说,往尻子里钉木橛子……

王营长把四个连的队伍安排在城外待命,自己率领一个侦察排进了城。他先找到了村长,叫村长带路,直到把我爷爷家包围起来。一个班的人翻墙进入爷爷家,一脚踢开了屋门。奶奶吓糊涂了,她还以为是在做梦。解放军没找到爷爷。王营长对我奶奶说,我们是解放军,我们不伤害老百姓。李怀恒在哪里?

解放军?奶奶问。

对。

李怀恒?

对。

奶奶看看炕,再摸摸被窝,才发现爷爷居然不在。

李怀恒,奶奶似乎自言自语,天黑一起睡下的呀!

你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们不来,我还不知道他不在家里的,你们是解放军,是好人,我不骗你。

好吧,我们去找他。

王营长恨死了我爷爷。龟儿子李怀恒,居然给土匪卖命,把老子耍了!老子要亲手毙了你!

王营长命令部队全速前进,攻打牛心山。一个连的步兵从黑湾进入,封堵北面的逃跑路线,炮兵及其余步兵走大路,一到射程之内就从南面——也就是正面发起炮击,同时,步兵快速深入敌区,活捉土匪头目和李怀恒,不能放走一个土匪。

8

爷爷被土匪们脱光了上衣,绑在院子里的一根木桩子上。

院子里燃着一堆火,火光里的土匪们蠢蠢欲动,面目就像鬼魅。爷爷以为他会在这里看到狗日的马成贤,可是马成贤一直没出现,在场的土匪爷爷多半认识。土匪们商议,先是所有人轮流打一遍爷爷,然后再决定剥皮,还是剁指头,还是削肉……他们打爷爷的打法各不相同,有的用棍子,有的用枪托,有的用皮鞭,有的用马刀的平面,有的用铁锨拍,有的用榔头砸,还有的捡了几块拳头大的石头,站在一个适当的位置把爷爷当靶子用石块投射……爷爷就像一具死尸,怎么打他也不出声,这让土匪们很失望,很恼恨。

日奶奶的!一个土匪把马刀搭在爷爷的脖子上说,你这个贼骨,想不到是共产党的人,说,为什么要给他们办事?爷爷仔细一看,原来是牛心山的匪首韩团长。爷爷说,你们这些豺狼,虫豸,你们永远成不了人,给你们说你们能听懂吗?杀了我赶紧逃命去吧,不然就来不及了。爷爷眼望前方,等着韩团长割他的脖子。可是韩团长没割,转身对众土匪说,兄弟们,把这贼骨活活折磨死,你们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怎么毒,怎么整,誰的手段不毒我宰了谁。众土匪一拥而上,亢奋得就像饿疯的狼群。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有的握着尖刀,有的拿着几根钉子和铁锤,有的拿一枝刺丫丛生黑刺,有的握着斧头,有的握着半截木橛子……拿黑刺的土匪先冲上去,用黑刺往爷爷的身上猛戳,戳了几下又抡起来打;握木橛子的土匪在爷爷身后找不到一个下手的地方,便说,韩团长,木桩子把日奶奶的尻子挡住了,没办法插呀,把他放下来,放在地上你看我怎么整他。韩团长说,好,先打断一条腿再放下来。

一个土匪便操起一根手臂粗的黑刺棍,刚抡起来,一声巨响在院子外爆炸了,把庄廊土墙炸开了一个大豁口。

炮……第二颗炮弹炸断了韩团长的话,炮弹落在院子当中,几个土匪被炸飞了。

韩团长抱头喊,跑,拿枪跑!他开始跑的时候也没放过爷爷,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把马刀朝爷爷劈面砍下去。

王营长发现血肉模糊的爷爷时,爷爷的手里捧着自己的一团花花绿绿的肠子,正往肚子里塞。因为两支大臂还牢牢地捆在木桩子上,要把肠子塞进肚子里还挺费劲。要不是爷爷反应快,他这会儿手里捧的可不是肠子,可能是脑浆。他把头往侧后一躲,马刀下来就砍断了他肚皮上的麻绳,开了膛。爷爷塞肠子的样子倒很自如,好像那不是从自己肚子里流出来的肠子,倒像是往嘴里塞吃的那么享受。“王营长,我没听你的话,我对不起你,”爷爷说,“王营长,先来帮帮忙。”

爷爷的肠子很快塞回了肚子,但他最终还是死了。

作者简介:紫岚,本名祁之来,70年代生人,青海省海东市人。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其小说、散文见诸《青海湖》等报刊。

责任编辑:黄艳秋

美术插图:段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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