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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袍

时间:2021-01-14    点击: 次    来源:不详    作者:佚名 - 小 + 大

聂与

1

她想他那天一定是又喝多了。每次喝完酒他都给老家的人打电话,没电了换上一块电池接着打,跟每个人说的话都是重复的,像歌曲里复调的高潮部分。

他如此依赖童年的记忆或者是创伤,谁知道呢,反正,他从来都是把她晾在一边当观众,那种三更半夜的噪音,让人难以入睡。如果她稍有抗议,他扔下电话就会扑向她。

他的脚踩在她的头上,拧动。她的泪滴在地板上。她害怕有一天她的脑袋不好用了,她那么喜欢看书,能背出大段大段艾略特和狄金森的诗句,她还用了几年的时间背过《全唐诗》,她沉迷其间摇曳生姿。她的脑袋太重要了。

她拼命挣扎,她想让他的脚踩踏在她身体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不是脑袋。

她的头总是昏沉。她去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血流量正常,没有肿瘤和异样。后来,他再抬脚踩向她横陈的身体时,她抓起枕头盖住了自己的头。他们开始撕扯那个倒霉的枕头,棉絮飞扬。在那些纷飞的白色幻境里,他强暴了她。

她的睡衣碎屑似的散落在屋子的各个角落。他已经穿上衣服上班去了。她拿着抹布跪在地上擦拭灰尘,还有她零乱的睡衣。睡衣和垃圾一起聚拢在地中间,她用抹布一次次搂起它们放进垃圾桶里,倒掉。

后来,她就不再穿睡衣了,反正也是要毁掉的。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袍在屋子里晃来晃去,内裤也免了,全身像一个旗杆外面罩着蓬松的绸缎,在中间系一个带子,一扯就全身而下了。他看着她一副随时准备牺牲的样子,说,你在勾引我。后来她发现,自从以这样的面目呈现身体,他反而平静了。

她走到窗前看正在地上吃食的灰色小鸽子,对面的楼里有一个养鸽高手,听说,他养的鸽子参加国际比赛拿过大奖。她想这么昂贵的鸽子,主人一定守在它的身边。她四下寻找那个主人,她看见了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握着一根白色的棍子,坐在石凳上,上半身是僵直的,带动耳朵往天空的方向竖起。

她喊他过来,让他看这一幕。她说,我在一本书上看过,鸽子翅膀的震动频率和盲人感知外部世界的频率相近。

他看了一眼说,神经病。

她一下子就炸了,她能感觉到自己曲里拐弯变调的声音。她喊,你才神经病。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盲人和鸽子,流泪了。

她听到他“哐当”一声关门出去的声音,她感觉就像一个瓷器摔到地面上,却没有碎,她捡起来反复狠狠地摔,她就想听到那声动静,那会让她觉得好受些。但它坚不可摧,她在手心里仔细地端详,发现手里握的根本不是瓷的,是一个铁块子。这让她痛不欲生。

她穿上衣服去小区里看那只神奇的鸽子,盲人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盲杖立在身侧,像一个盖世帮主。她蹲在那里看鸽子走来走去。鸽子全身充满了运动的肌肉,健硕而挺拔,她禁不住在心里赞叹。她本能地想要抚摸它,正当她的手快要接近它的羽毛的时候,一声断喝从天而降,她惊觉地抬头,盲杖还在手里,姿势却已更改,从直指向天完成了一个斜伸,对着她的方向。

她惊讶地站起身来。她走向盲人。她在盲人身边的石头上坐下去,对盲人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摸鸽子。

盲人露出笑意,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并不答话。

那天,她和盲人还有鸽子都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晒着日头,她也像个盲人一样,看着眼前的一切,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

一开始她对他的安静是窃喜的。虽然她还是要穿着那件宽大的睡袍,睡袍里面还需要空空荡荡。

她真正想要勾引他,是在他不碰她的两个月之后。她发现她的皮肤是有记忆的,那个记忆钝痛而灼热。那种记忆在两个月的修整期过后开始向外发酵和苏醒,以不可阻挡的态势渴望重燃。那类似于瑜伽的抻筋,抻的时候像要折断了似的,等到松弛下来,那些绷紧的血管瞬间无比柔软,成为顺畅的欢快的因子,带动整个身心无比愉悦。

她是在他不碰她两个月之后发现这个秘密的。

这个秘密让她开始了解自己。跟以前的自己和以后的自己进行了一番掏心掏肺的长谈,两个自己看着对方,泪流满面。

他很少回家吃饭了。孩子在寄宿高中学音乐,半个月回来一次。他不回来,这个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她就像站在门口的衣架,上面没有任何悬挂之物,就成了摆设。

她开始用美食诱惑他回家。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加班,对于一个交警来说,加班处理应急案件是最好的推托之辞。但一宿不回家,他的理由是在单位睡了,反正第二天也是要上班的。半夜回去还打扰你休息。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漏洞百出。

她装傻,就像他强暴她的时候装出一副没有感觉的样子。

她拿着装着骨头汤的保温桶给他送到单位去。他正在现场,指挥一起重大交通逃逸致死案件。救护车还没有来,死者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衣服,正是她给他买的那件雅戈尔衬衫。那是他过生日的时候,她跑了很多商店进行对比才选定的,花去了八百多块钱,那是她五分之一的工资。她想上前掀起那件衬衫,又害怕惊动衬衫下面的人。再看他,一只手在空中挥舞,一只手拿着对讲机不停地呼叫和汇报,思维缜密,稳如泰山。那一刻,他似乎还散发出一股说不出来的光泽。

当她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吓了自己一跳。这时,他正好看到她,向她走来,周围的群众一齐把目光对准她,好像她就是那个逃逸的人。

他说,你怎么在这儿?

她手里端着保温桶不知说什么好,她觉得在这样一个时刻,她手里的保温桶太不合时宜了。他没有注意到她手里的保温桶,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又去指挥现场了。

人越聚越多,她夹在人群中感觉尴尬,她想冲出去,她左右突围,手里的保温桶啪地掉到了地上,骨头汤流了一地,人群“啊”地发出一阵骚動,给她闪开一个空隙,她钻了出去。

她的手里只剩下了一只空荡荡的保温桶。

还好,家里的锅里还有。她给他发了一个短信:晚上回家一趟吧,咱们好好谈谈,我给你熬了大骨头汤。

他也许正在用手机打电话,看到了短信,难得地立即回复:好。

她像无知少女接到了中意男生的约会一样,拎着保温桶在大街上甩来甩去地走着。路边一个蒙着头巾的女人面前挂了一排乱七八糟的性感睡衣,一百块钱三件。她买了两百块钱的。

回到家她把睡衣用温水洗了一遍,甩干挂在晾衣架上,阳光温暖地照在它们的身上,明艳的颜色摄人心魄的庸俗。她想,有些东西天生就是为了碎的。

果然,他经不起这个诱惑。他喝了她熬了四个小时的骨头汤之后,把她摁在了沙发上,撕碎了一件廉价的睡衣。一共六件,她选了一件自己最不喜欢的,也是最庸俗的,但效果很好。

然后,他们赤裸着身体开始长谈。只有在完事之后的赤裸,两个人才能心平气和地好好说话。

他点起一支烟。她吸着他的二手烟跟他谈他们的未来。她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说,没怎么想。

她说,你怎么那么多天不回家,也有两个月不碰我了,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说,是。

她看着他嘴唇间的那支香烟无法摆脱地一点点被迫变短。她张大了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不是不敢相信他有人了,而是不敢相信他如此坦白无耻。

她是谁?

别好奇了。他像在说一个无关痛痒的人。

我们离婚吧。她想那五件廉价的睡衣是白买了。

你早就想好了。他开始无耻地反击。

不是,我是听到你说有人了才想要离婚的。她辩解,好像是她犯了错误。

他说,我说什么你都相信,傻孩子!

她感觉自己的心又从地底下复活了,还有点轻歌曼舞的意思,因为那三个字:傻孩子。

她下地又套上一件庸俗的睡衣,他再一次无可阻挡地把它撕碎。那天,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是蒸腾的,化成一些看不清楚的白色气泡,在氤氲中虚无地流淌。

2

每半个月,他会开车拉着她去省城看在那里学音乐的女儿。所有看到他们女儿的人都会惊叹他们俩怎么生出这么出众的孩子。油脂一样的黑发,高鼻梁,175厘米的身高,他们两个才150厘米和170厘米,这个孩子完全超乎了他们的想象,气质更是卓越,在大街上总会被摄影、服装公司的星探叫住,要跟她合作做广告宣传,拍一套照片给一千块钱,才大二就可以赚钱养活自己了,校园里的追慕者更是围追堵截,还有邻校的老外。有一次,女儿对他们说,想不想要个混血儿给你们当玩具玩。

很多时候,她想,上天真是眷顾啊,把这么好的孩子赏赐给自己。再看他和女儿在操场上一起骑自行车,他在后面扶着女儿那么蓬勃有力量,两个人的笑声,空气都是甜的。一想到这,她什么都可以忍了,什么都觉得是值得的。

每次去看女儿的路上,是她最开心的时候。他和她一下子变得融洽和默契,就像陌生的两个人,一起投资了一桩生意,总要时不时地聚在一起谈谈进展收成一样,共同的目标让他们暂时深切地心心相印。

一路上两个人谈着女儿的变化,她说他听,他时不时地插上一句,把她逗得咯咯乐。那时,她感觉比他们在床上的时候还要深入和谐,那是女儿身上各占他们一半的血统把两个完全陌生的人链接成了亲人。

看着女儿拍的模特图片在网上到处流传,路遇的人都会给予恰当的赞美,这成为两个人随时可以拿出来展示的宝物。最大的满足是看到对方发出惊叹的样子,跟在单位得了什么好处不一样,那会受到嫉妒、排挤和白眼,而人家孩子的优秀会让惯于这种伎俩的人,因为过于遥远和自伤变得毫无意义。

每次去学校,他会大包小包地给女儿买这买那,女儿不太领情让他再拉回去,他知道,女儿大了,要的是钱,要自己去买。他就把自己兜里的钱死乞白赖、一分不剩地往女儿的被子里藏。

回来的路上,她问他,怎么那么惯孩子呢?其实心里是高兴的。他爱女儿就相当于爱她,她多多少少也沾了点久违的除了床上之外生动的光。

他说,就这一个还这么优秀,谁摊上能不惯着。

她知道,他是在女儿身上得到了太多美好的感觉。那种感觉他们在路上一遍遍地温习着,说,领导看到了那些照片,怎么说的,同事同学看到了怎么说的,邻居从背后把他叫住,不停地问,你怎么生出那么好看的闺女,真是太有福气了。他们反复沉浸在那种沾沾自喜里,路反而有些短了。两个人都企盼着半个月快点过去,好再去温习那种美妙的旅程,看到女儿的瞬间那种惊艳的满足和快感。

但女儿有一次跟她说,我小时候,他那么打你,你真就不记仇吗?

她才惊悚地发现,女儿根本不像他们想象和暴露出来的那么单纯无邪,像是滴出水来的鲜嫩无知。那一刻,她从女儿受伤的眼神里似乎看到了跟自己一样的苍老衰败。

她连忙掩饰,说,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你爸喝多了,你别想那些事。

女儿说,我永远都忘不了,他拿皮带狠狠抽你,你捂着头满地滚,当时,我真想拿刀杀了他。

她想起女儿小的时候,家里只有一居室,他打她的时候,女儿看着电视,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她当时多么希望女儿过来抱住他的腿,央求他不要打自己了,但女儿坐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看到和感觉到一样。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麻木和无视,那是恐惧的逃避和战栗的蜷缩。她躲在一个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平静外表之下,她在剧烈的颠簸中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希望这场噩梦赶快过去,她僵硬的身体一动不动,就可以幻想眼前的一切就都是不存在的。

她张大着嘴,看着眼前那么美的一个少女,浑身散发着清香和梦幻一般的少女,当那个杀字从她的嘴里轻易地滑出,她感觉自己苦心经营了二十几年的满汉全席,瞬间散场。杯盘狼藉。

她干咳了一声说,女儿,人生总不是一帆风顺的,家家都有难唱的曲,你别想那么多了,你现在就是把自己的学习搞好,将来找个好人家,妈就放心了。

我才不结婚呢。女儿冲口而出。

她立在当场不知如何规劝。如果对女儿说在农村男人动手打女人不是什么新鲜事,女儿会不会觉得正常,以后跟男人在一起时就可以接受男人的毆打。她想说,不能允许男人动你一根手指头,又害怕如果因此而让女儿在婚姻里变得脆弱,轻易就会放弃怎么办。她不知如何回答女儿的问题,她只能说,女儿,长大了你就明白了,现在不要想这些,把书读好比什么都重要。

妈,他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地打你,你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就是一个恶魔。你当初为什么不跟他离婚?女儿越说越激动,开始呜呜地哭起来。

突然的大雨如注,她都不知是从哪一句话引到了这上面来,还是在女儿的心里已经压抑纠结了太久,哪一个神经没有搭好就会决堤而出。

他从外面急吼吼地给她们娘俩买回外卖,看到正在抹眼泪的女儿和手足无措的她。他说,怎么了,谁欺负我女儿了,我去找他算账。

她接过东西,拉他坐下,说,快吃饭吧,别问了。女儿大了,男人别问那么多。

他说,那不行,当爸的才更应该保护女儿。女儿,他拉过女儿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说,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儿一把甩开他的手,朝自己的教室走去。她和他手里拎着满满的饭盒,站在操场上不知何去何从。

他吼她,当着那么多来来往往的学生,他喊,你还站着干嘛,倒是给女儿打电话啊。她忙掏出手机打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他把饭盒全都放到她手里,一个人冲进楼里去找。门卫拦住了,说什么也不让上去。

他说,我找我女儿,你凭什么不让我上去。

门卫说,你怎么证明你是那个学生她爸?我们这里以前发生过,一个男人说是家长,上去了抓起学生就打,后来才知道是欠了网吧的钱来追债的,那个学生后来因为这个事都跳楼自杀了,咱们学校赔了一大笔钱。所以,学校有明文规定,不允许陌生人进到教室,一切问题出去说,出去说就跟咱们学校没关系了。

他把警官证拿出来,说,我是警察总可以了吧。

门卫说,你怎么证明你的证是真的,再说了,就算是真的,你更不能进去了,你们警察上去,学生们不知道怎么回事,更加恐慌了,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猜来猜去的议论纷纷,影响太坏了。

他说,你的意思我还得随身携带户口本呗!

门卫说,你当警察的还不理解啊,现在啥事不得防患于未然啊,万一出了问题,谁也担不起那个责任。

回来的路上,两人都不说话,他一直问她,女儿到底哭什么。

问得急了,她说,你打我的事。

他在高速公路一脚刹车,她尖叫一声喊,你不要命了。

他重新启动,问她,你怎么回答的?

她再也忍不住了,歇斯底里地大叫,我能怎么说,孩子小的时候,你总是深更半夜回来,不顺气就打人,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年,我怎么回答能抚平她心里的创伤,我怎么回答才能让她相信她爸爸是一个好人?

3

对面桌的女孩儿“咦”的一声,把手机递给她让她看。她看到全市最美警察的评比表格,他赫然在上,那张穿着警装的一寸照片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当然看不到隆起的肚皮。同事问她,真是你爱人啊?

她假装了然于胸地呵呵。

大家开始热心地投票,一传十,十传百,那天下午简直搞成了一个盎然而无聊的工会活动。她瞬间成为了要向所有人表达亲近度的女人,打破了一贯的高冷作风。

下班坐在班车上,她罕见地没有拿出一本书来看,而是跟同座的一位男同事谈谈孩子的学习和性格问题。快下车的时候,她有种松了一口气的解脱。

一推门,她就闻到一股强烈烧焦的味道,来不及脱鞋就冲进卧室,看见白色的熨斗愤怒地喷着雾气,床单深陷进去一个黑色的窟窿。她扑上去拔掉插头,拿到斜卧在沙发上的他面前让他看,他正一手举着电话哇啦哇啦地跟老家的人聊天。聊些什么她根本听不清楚,她奇怪电话那头的人怎么能够听清一个醉鬼说着含糊不清的话。

但对方一直在聽。

她举着那个烧煳了的电熨斗让他看,他正唾沫星子乱溅地口若悬河,好像提到了最美警察的字眼。她用手碰他的肩膀让他看烧煳了的电熨斗,他拧了一下身子,把后背冲她。

她把电熨斗放下,开始换衣服洗漱上床睡觉。他的声音穿过墙壁在她的耳边鼓噪,她想听清又听不清,想睡觉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地把枕头盖在自己的头上,想起了他的脚。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去卫生间,坐在马桶上看书,每当她焦虑不堪的时候,她就坐在马桶上看书并大声朗读来缓解焦虑。她的嘴唇快速地蠕动,那些优美的带有哲理的字句,在她的唇齿间已失去原本的意义,就是一个个机械的运动因子,来缓解她即将崩溃的神经。

他还在继续。

她朗读得口干舌燥,她想喝点水以让自己的嗓子好受一些,但她光着下身坐在马桶上,她提上内裤走进厅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地往下咽,像咽下一块一块的石头,她一边咽一边斜着眼睛看沙发上摊在那里如一坨屎一样黏稠的他。

他还在继续。

她进屋打开柜门穿上一件廉价的睡衣给花浇水,跪在地上翘起屁股擦地。

他还在继续。

她又似乎听到了最美警察的字眼。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冲着他手里的电话吼了起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这大晚上还有完没完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看到他失落地扔下电话冲向她。她一边逃跑一边脱掉睡衣,但为时已晚。那天,她就全身赤裸地再一次横陈在冰凉的地板之上,他的脚踩在她的头上,不停地拧动。

她的睡衣陪着她。睡衣干瘪而艳丽。她饱满而虚无。她们看着彼此,为彼此作证,她们真的不想这样。

他问她服不服。他看来喝得不少。

她不说话。她承受着仿佛一个罪犯必须回答的屈辱。

他脚上的劲越来越大,她感觉自己的头要爆炸了。她害怕头不好使了,记不住那些优美的句子。她不害怕胳膊断了,腿瘸了,但她真的很害怕头不好使了。

她说,服了。

他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踩过她艳丽而廉价的睡衣扬长而去。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睡在厅里的沙发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声。她从地上爬起来,在卫生间里反复地冲洗身体,热水一遍一遍冲刷着她已经趋向干燥和粗糙的肌肤。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想的是对于一个四十三岁的女人,好日子不多了。一副坦荡而无耻的样子。

第二天五点她就醒了,头沉得厉害,想他喜欢吃小米粥,开始一边拿着一本书读一边熬粥。他是被饭香喊醒的。他起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挺香啊!

她说,你知道自己昨晚又犯病了吗?

他说,我喝多了。

她说,我们单位的人都知道你评上最美警察了。

他说,我的票数现在第一,原来是你的功劳。他揶揄她。

她说,这是按什么选的?

他说,当然是看工作。

她说,你干了什么工作评上的这个最美警察?他一下子来了兴致。他说,那多了去了。比如我在处理意外交通事故的时候——

她一下子想起了那件雅戈尔衬衫。她说,对了,你怎么把我给你买的生日礼物蒙在了那个尸体身上。

他说,当时警车里就那一件衣服,没办法。

她说,你当时有没有犹豫,舍不得什么的?

他说,哪有时间想那些,就是赶快把尸体盖上,不能让尸体在死后蒙羞。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想起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倒在地板上,他踩着她的头,不停拧动的身体。

她说,我还赶不上一具尸体。我光着身子躺在地上,你都没想到给我盖上一件衣服,而是用你的脚盖在了我的头上。

他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特别不喜欢她总是那么敏感。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联想,对他的感受和要求层出不穷。

他说,又来了,一跟你好好说话,你就扯到自己身上,你跟那具尸体有什么关系。不就一件衬衫吗,都到那个时候了,谁能想那么多,你怎么还跟一具尸体较劲,你觉得有意思吗?

我觉得没意思。

那天早上,他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一个鸡蛋,她滴米未进,跟谁赌气似的不停地擦灰扫尘。他说,这又不是过年,你不上班了,大动干戈的干嘛,神经病!

她从凳子上下来,开始穿衣服。他说,今天我正好出去办事路过你单位,送你一段。

她只犹豫了一秒钟,就坐进了他的车里。

单位人都看到了他送她上班,对面桌的女孩儿说,姐夫真好,我要是找对象就找姐夫这样的。

她又呵呵地干笑。

除了呵呵,她真不知道怎样回答这样的话。但网上说,呵呵有骂人的意思。

4

那天如果不是他说单位有事情要处理,她不会答应单位科室的聚会。以前这种聚会她很少参加,都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嘻哈一通,第二天上班大家都假装啥也没有发生过。其实有一些微妙的变化已经毫无避免地出现了,再也回不到曾经陌生时的相敬如宾。所以,有些人注定是要以生疏示人的。

她之所以答应参加,是因为那些廉价的闲置的睡衣搁置得太久。他以最美警察的标准要求自己,更是很少回家了。那些睡衣就挂在壁柜里,跟他的警用衬衫整日贴在一起。有时,睡衣上面的毛毛粘到警用衬衫上,他很不高兴地说,以后别把我的衣服跟你的放在一起。

那天他说不回来了。反正她也习惯了,一百多平米房子里的她,就是厨房壁柜里塑料袋里那些抽巴的干萝卜干,要想吃,得用温水泡,缓上一个晚上。

她破天荒地答应了对面桌的女孩一起去参加工会组织的庆祝三八节活动。以前有这样的活动,她总是以各种理由推托,孩子太小,孩子补课,爱人不在家给孩子做饭。反正都是孩子的事,大家也不好说什么,知道她有个警察老公,就相当于在战争前线,给后方的家属一点便利条件和宽容之心也是人之常情。时间长了大家也习惯了,不再攀她,这回这个对面桌的女孩大学毕业刚考来不久,她并不知道她一贯的方式,冒失地问她,姐,晚上下班直接坐三号车。冲她眨了眨戴着假睫毛的大眼睛。

她笑了。问有谁,对面桌的女孩儿说,为妇女们庆祝的活动,当然要有妇男参加,而且都是正科以上领导。女孩颇为满意。

那天,她不但去了,還喝了酒。她想让自己喝醉一点,体会他喝多时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也会抓起电话不分青红皂白地任意宣泄吗?或者她有自己的方式,那是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好奇也有一丝对他冷落自己的报复。她在心里对他说,你不回家我也可以,你喝酒我也可以。

她喝得微醺。大家又说去歌厅唱歌。本来她感觉有些不支想要回家的,女孩扶着她把她推上一辆车坐在她的身边,把她劫持到了歌厅。大家让她唱,她以前是学幼师的,在幼儿园当过五年的老师,后来考上了国家公务员,她已经忘记自己还会唱歌了,而且还唱得那么好。

她一亮嗓子,就把全场都震住了。什么《月亮之上》《青藏高原》,最后唱出了怪异而癫狂的海豚音。那刺耳尖利的百转千回让在场的所有男人们目瞪口呆,缭绕不绝的余音在整个屋子里蛇一样发出了一种雌性的蜿蜒而上的爬行,忽明忽暗,但意图坚决。

大家纷纷过来给她敬酒,邀请她一起唱男女对唱的歌。她那天像明星一样被大家追捧,谁都以跟她合唱为荣,有的领导唱歌时把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本能地侧身闪掉,人家就蜻蜓点水似的跳跃开去,映衬她微红的脸颊,整个氛围更加暧昧动人。这时办公室主任说,四十三岁的女人,正是瓜熟蒂落的时候。

“啪”的一声,什么掉在了地上,大家四处低头寻找。

不知谁把酒瓶子碰到了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裂声,泡沫溅到她的鞋上,一片污渍。她猛一激灵,放下麦克风,坐回到沙发上,酒醒了一半,拿出手机一看,已经11点半了。有19个未接电话,全都是他打来的。

他很少给她打电话,更没有一下子给她打过这么多电话的时候。他对她太放心了,她就像24小时接线员一样从不关机,像尼姑庵里的女尼一样吃素看书练瑜伽抄经,从家到菜市场再到单位,三点一线的生活甘之如饴,从不抱怨和奢求其他。以前,他也试图跟她说说自己和同事,来往的司机们发生的事,她总是劝他,话里话外,影射他处理得不是很妥当,这让他反感和抗拒。后来,他就不再跟她说了,她太理想化了,她可以不要升迁,不要先进,不跟人来往,躲进小楼成一统,他却要在抗战的第一线冲锋陷阵,整日面对的是尔虞我诈和生死存亡。后来,他有事情,就不跟她说了,害怕她听不懂,也害怕她瞧不起自己的俗。他就跟老家的兄弟姐妹、大姨大伯们说,他们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们愿意听他瞎白话,也许他们并不一定完全听得懂,但他们在电话那头一个劲嗯嗯啊啊地回应,就让他感觉到舒坦,何乐而不为呢?所以,他的这19个电话,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孩子出事了。

她拿着手机几乎是冲出门去往回返打。但关机。她连忙给孩子打过去,孩子已经睡着了,说,妈,你还没睡啊。

她忙搪塞,说,我不小心碰错了键,你还好吧。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缺钱吗?注意安全啊,早些睡吧。

妈,你怎么语无伦次的。是不是我爸又打你了?她仿佛看到女儿一下子睁大了那双明眸,从温暖的被窝里惊恐地伸出半截身体。

别瞎想,哪能呢,她故意责怪的语气。那是以前的事,以后别再想这个事了,现在你爸对我可好了,快睡吧,宝贝,妈妈爱你!

88。

88。

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直接出去打了一辆出租车往家赶。她不知道他给她打了那么多的电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又关机了,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她的心突突跳着,连跑带颠地上了电梯,翻兜找出钥匙扑到门上迫不及待地开锁,怎么打也打不开,她想自己是太着急了,插错了方向,拔出来又插进锁眼,她才发现他在里面把门反锁了。

那一刻,她才知道,什么事都没出,他就是突然回家早了,发现她不在家,给她打那么多电话没接,就不让她进屋了。

她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对于一个从不犯错的人,他的19个未接电话,就是平地而起的炸雷,足以把她和这个家倾毁。那么他呢,以工作忙为名,总是晚回家,隔三岔五地还夜不归宿,算什么呢?

此刻,她看再多的书,抄再多的经,都过不去心里那个坎。他太狠了。这跟他们两个人在屋子里打打闹闹还不一样,那近似于变态的情调。现在他生生地把她拒之门外,却是刻意的杀戮。

她先是轻轻地敲门,害怕影响到邻居。敲了能有十多分钟,才狠狠地拍门,又敲了二十多分钟,她用整个身体去撞门,她借着酒劲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她想大家都出来看到才好呢,看看这个最美警察的德行。

但一梯四户,没有一家打开门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开始泼妇一样地擂门,大声地哭喊,她说,你给我把门开开,有什么话咱们当面说,明天离婚也行,你先把门给我开开。

屋子里死人一般寂静。

她看表,半夜十二点多了。也就是说,她站在门外砸了近一个小时的门,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的手机,在一边敲门一边给他打电话的过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耗光了电,等她需要查找其他人的电话号码时,手机一点光亮都没有了。

走廊的感应灯隔几秒就灭,她需要不断地假装咳嗽震动一下才能重新亮一会儿,每当漆黑一片的时候,她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往下凉了一截。

现在,她不知道怎么办。她蹲在地上捂着脑袋想自己要怎么办,一想到这,悲从中来,从另一个城市考学出来,亲人都在外市,倒是有一个处了十几年的女朋友,但手机没电了,不打一声招呼怎么去讨扰,而且她家在郊区住二层别墅,这黑灯瞎火的往那边奔更是不安全。同事都不敢深交,更何况家丑不能外扬。现在她无处投奔,唯一的去处就是旅店或者是24小时营业的洗浴中心了。

一想到这,她的眼泪流得更汹涌了。

她一边流着泪一边下楼穿过小区去马路上打车。街道两边缠在树上的管线灯贼亮贼亮的,红的、绿的、紫的、粉的,穿插交替着四种颜色,恶俗不堪,霓虹闪亮直抵看不到的远处,却映衬得清冷寂寥。她披散着头发,身体摇晃,女鬼一样走在午夜的街头,她感觉此刻的她已经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人了,此刻的她面目全非,自己都无从相认。她慢慢地往前移动,每走一步都像一座山的移动,为了场合,她特意穿了一双高跟鞋,现在脚肿胀得不行,她恨不得把鞋甩掉光着脚走。她想这么多年,自己跟这个家一起成了孤岛,现在这个孤岛要把她谋杀在暗礁之下。她越想越悲,再加上脚钻心的疼,一屁股坐到了马路牙子上哭了起来。

一辆出租车在她身后按喇叭。她回头,车停了下来,她站起来呼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恨不得像一张床一样可以躺倒下去。她说,去最近的旅店。

出租车司机见惯不怪,说,姊妹,看你不像坏人,别太委屈自己了,凡事想开点。

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出租车司机说,你带身份证没,我以前拉过好几个跟你一样大半夜从家里跑出来要住旅店的女人,结果没带身份证还得回去取。

这时,她才想起,中午,对面桌的女孩把身份证搜上去说是集体办总工会会员证,填完表,她只顾着想晚上参加宴会的事,身份证放在桌子上忘记放进钱夹里了。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响,她盯盯地看着前方,不知要到哪里去。

出租车司机说,真没带啊,那回去取吧。司机好心地自作主张开始调头,她失控地冲司机大喊,你干什么,谁让你调头了?

出租車司机在马路中间一脚刹车,戛然而止。

5

她又想到了回单位办公室挨一宿,但保安的宿舍门在里面,这么晚了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他能听到她的拍门声吗?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去让自己的手掌跟那块冰冷的铁门较劲。而且第二天,她半夜哭肿着眼睛到办公室来睡觉的新闻就会传遍整个单位,她又想到了最美警察的评比,那个念头就切断了。

她感觉自己浑身酸软,酒精开始更大的反应,让她眼睛不停地打架,她想此刻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一张床让她不受打扰地好好睡上一觉。

出租车司机点上一支烟,对她说,别着急,慢慢想,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想开点。我开出租车这么多年,遇到你这样的女人多了去了。

她想说,我跟你遇到的那些女人不一样。但那些女人是什么样呢,自己又高贵在哪里呢,还不是跟她们一样半夜在大马路上乱跑流泪,无家可归。

出租车司机看出了她的反感,斟酌了一下语气说,谁家都有不顺气的时候,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我就没听说过不打架的两口子,人这一辈子都有几次想离婚的冲动,都有几次气得想把对方杀了的想法,但过去那阵就好了,过后一想当初生那么大的气其实也没啥,最后还得两人一块过,还是对方最适合自己。

这时,她才仔细看了一眼坐在自己侧面的这个出租车司机。因常年开车他的手指关节粗大,但面目干净端正,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这让她稍稍放下点心来。

她问他,你一直都开出租车吗?

我当了十五年兵,是志愿兵。我家是农村的,复员我没要工作,要了安家费,买了两辆出租车养家糊口,一辆自己开,一辆雇人开。

她松了一口气,她的感觉是对的,他看起来有跟一般的出租车司机不一样的气质,原来当过兵。

她在脑中又开始搜寻自己可以去的地方,但就像地图索引一样,看着看着就不知到哪了。酒精开始作怪,她头痛欲裂。她实在没办法了,问出租车司机,你一晚上能跑多少钱。出租车司机说160到180吧,也不一定,有时多点,有时少点。她从兜里翻出钱包拿出两百元钱给对方,说,我可以在你的出租车里待一宿吗?

出租车司机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高贵的女人,这太突然了,这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也就是说,现在这个女人要跟他在车里待一晚上,这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出租车司机说,这不合适吧,要是你老公知道了,我也说不清啊!

她说,放心吧,他没心思管我。

出租车司机说,你别着急,总有办法的,不可能没 有办法,这都啥年代了,还能一点辙没有。

她说,我真是没有地方可以去。

出租车司机说,没事,我不着急,你再想想,再想想。亲戚朋友同学同事,谁还没有个仨亲俩厚的人。你就是一时蒙住了想不起来。

她又开始想。自己在当地考的一个注册会计师班里有一个群,里面有对自己挺好的同学,但已经有十多年不联系了。大家一开始把她拽进同学群里,她都几次偷偷退了出来。她不愿跟他们没事说笑打闹,没个正经,耽误时间不说,有时谁要是玩笑开大了,生气闹僵事小,引起不必要的家庭误会大打出手的也有过。所以,她早就不跟他们来往了。

出租车司机又点上一支烟,像是缓解一下紧张尴尬的气氛。

她的思绪乱极了,她想是不是他的脚把她的头踩坏了,她怎么谁也想不起来能在这样的晚上帮上自己呢,还是根本就没有一个可以帮上自己的人。

她感觉自己太阳穴的血管蹦蹦跳,气得把自己的头往后座椅上撞。

出租车司机看着她这个样子,下决心地说,要不这样吧,我把你拉我家去,我媳妇和孩子在家,你在我家跟她们住一起方便也安全,在我车里真不是办法。

她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瞪大眼睛看他,她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出租车司机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说,那怎么能行呢,你爱人能相信你说的话吗?

出租车司机说,能,都多少年了,再说了,要是有事,谁能把女人这么领回家的啊?再说了,她一看你,就知道咱俩准没事。

她说,那怎么能行呢,太不合适了,这太——咱们也不认识,你就把我领回家住,那怎么能行。

他说,反正我也是跑一晚上活,我不在家,你和我老婆孩子住有啥不放心的啊。我在外面走南闯北多少年了,一眼就看出你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自己的丈夫把门反锁了,现在有一个陌生人就像在路边捡到了一只流浪猫一样要收留自己。她的眼泪又哗哗地往下淌。

但她知道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她说,要不你拿身份证帮我找家旅店开个房间,我去住,你看行吗?

他说,那不行。她没想到他的态度如此坚决。他说,现在公安都是联网,还有监控,咱俩啥时开的房都有记录,一旦以后有什么事,真说不清楚。

她终于知道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其实还是不信任自己。他可以把她领家里去跟自己的老婆孩子住一宿,也不能冒这个被人误解的风险。

她说,那我包你的车,开一宿总可以了吧。你想往哪开就往哪开,第二天回到市里让我上班就行。

出租车司机笑了,说,姊妹,你这在跟自己较劲呢,哪有这样坐车的,看你也是实在没辙了,要不你就在车里坐着吧,我回家了,反正你也不能把我的车开走。

她说,那不行,我害怕。这大晚上的,我一个人在车里万一遇上一个醉鬼把我害了怎么办啊?

出租车司机说,不能,我给你拉到我家小区的停车场里,很安全的,就是一定会冷,我怕你受不了。

我不怕冷。她像喊口号一样。

出租车司机说,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我就不信了,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你这个方法太笨也太傻了,你就没有一个亲戚朋友同学同事可以去住一宿的吗?你再想想,他不甘心地说。

她想着那些在另一个城市里的亲人,在外省市的一个哥哥,想着外地上学的孩子,想着那个乱七八糟的同学群,想着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着应有距离的同事,这让她越想越絕望。她的眼泪又哗哗往下淌。

出租车司机说,哎呀,你别哭了,你要是愿意在车里待着就待着吧,我不能陪你了,咱们说好了,出现一切问题后果自负,我这是帮你,你可不能害我啊!

她抬起满眼是泪的脸看着他。

他说,我帮你把座位调下来,你可以躺着。他把手伸向她的身体右侧靠近车门的一个小把手,他说,你坐住,我往下放了。

她闻到了一股特属于男性的烟草加荷尔蒙的浓重气息,那种气息对她来说熟悉而迷人,她又想起了那剩下的四件庸俗的睡衣。她有点恨自己,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能想到这个。

他说,你一定会冷的,我回家给你取一件军大衣下来,要不你指定冻出毛病。最后这句话就像一把钢针,又狠又准地射到了此刻正脆弱无助的圆心上,让她彻底地溃散了,她捂着脸呜呜地痛哭起来,他看了她一眼,狠了狠心,拧转身体推开车门要去下车,她不知哪来的勇气身体猛地斜插出去,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出租车司机像被什么咬了一口,身体不由自主地惊颤了一下。

那天晚上,出租车司机坐在前面趴在方向盘上迷糊了一觉,她在后座上躺了半宿。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出租车司机没在车上,这让她有些惊慌。一会儿出租车司机回来了,给她买了油条豆浆。

两个人一前一后坐在车里把早餐吃完了,出租车司机给她一块口香糖说,你就对付一天吧,今天尽量少说话。

她笑了。脸上因为昨夜的泪痕还有些紧绷,她这一笑,更加的明显。她问出租车司机,我现在的眼睛是不是肿得厉害,很难看。

出租车司机说,没事,你就说昨晚喝多了,过敏产生的浮肿。

她说,你性格真好。

出租车司机说,当兵的人哪有性格好的,又暴又倔。

你也打老婆吗?她问。

从来没有过,我从不打女人,打女人的男人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出租车司机的这些话让她一下子又陷入自卑。

她说,那就再麻烦你把我送到单位吧。

出租车司机说,你们单位在哪?

她说,统计局。

出租车司机说,我猜对了吧,我一看你就是国家干部,跟一般女人的气质不一样。

她说,你跟一般的出租车司机的气质也不一样。

两个人都笑了。

她一边下车一边拽出几张一百元的纸币扔到车座上,还没等他追出来,她人已经跑进了机关大楼。

一整天她都在想,他今天晚上还会不会让她进屋,她把身份证放进钱夹里出神,对面桌的女孩果真大呼小叫,姐,你怎么眼睛那么肿啊!

她说,我从不喝酒,昨天是真喝多了,你看,我的脸都肿了。酒精过敏。

对面桌的女孩儿惊叫,哎呀,姐,怎么会这样呢,姐夫一定心疼坏了,不会找我算账吧?

她说,那你等着吧。

对面桌的女孩儿伸出舌头对她挤眉弄眼。

她从小镜子里偷偷看自己,惨不忍睹。拿起毛巾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也没有化妆的东西,素颜一天大家看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问她怎么跟平时不一样,她感觉自己就像裸体一样地出来进去,下午找了个理由就请假回家了。

她要赶在他回家之前进屋,就像抢占敌军的地盘一样。

她用钥匙打开门,屋里像他平时没有在家时一样,安静而整洁。如果不是昨晚她打不开门,她一定以为他又加班一宿没有回家。

她坐在沙发里想着要怎么跟他说昨晚去哪了,说哪家旅店会合适一些。她拿出纸笔画路线,她打开手机百度找地理位置,她像一个罪犯在编造自己的作案经过。

然后,她给他打电话。

他第一句话就是,昨晚你咋不接电话呢?

她说,我们单位搞三八节活动,吃完饭又去唱歌了,里面太吵了没听到,等到我看到的时候,往回给你打,你又关机了。

他说,我的手机没电了,昨天晚上滨海路出了严重的交通事故,他妈的,死了四个人,差一点儿把我们累死。

她说,那你几点回的家?

他说,我也没回家啊。

她一下子蒙了。连忙补救,我在屋里睡着了,还以为你又回来晚了,在沙发上睡了呢。

他说,你在撒谎。

她恨不能撞墙去,如果他在沙发上睡,她怎么可能早上看不到他。

她的心里喊,完了完了。

他说,你昨晚没回家睡觉。

她说,不是的,怎么可能呢?我不回家我能去哪啊!我市里一个亲戚都没有,你还不知道吗?

他问,你现在在哪?

她说,我在单位啊。

他说,你真不是一个善于撒谎的人。你在单位什么时候能这么跟我说话。

她的脑袋又嗡嗡响。

他说,晚上回家再说吧。“啪”的一下撂了电话。

她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说不清楚了。

6

整个下午,她都心不在焉,她不知道他回来会不会细究她说话的漏洞,她要不要跟他说实话,昨晚她跟一个陌生的出租车司机在车里待了一宿。

他以前跟她流露过,他最讨厌出租车司机,没素质,没文化,抢道占道,横冲直撞,唯利是图。他成天跟马路上的司机打交道,最让人闹心窝火想扇他们耳光的就是出租车司机。她要怎么圆这个谎呢?那个事先想好的旅店看似万无一失,但如果以他警察的能力去调查一番,立马会露出破绽。她的对外关系极其简单,而且他都了解,编那些人只能坏事。

她发现,从昨天去参加单位的聚会之后,就像踩到了一个连锁的地雷,一步一个坑,现在成了一个切切实实的地沟,让她掉进坑里无法翻身。

她发现自己太蠢笨了,怎么就喝多了酒没打开门呢,一想到门,对了,昨天晚上她拼了命地擂门,邻居虽然都没有出来看是怎么回事,但在屋里一定听到了那么巨大的声音,也就是说,她会采集到邻居的证词,她回来过,但她最后走没走大家都不知道。

她想楼道里要是有监控就好了。对了,出租车里是有监控的,可以证明她和出租車司机什么都没有做,但一起在一个车子里躺了半宿,像情侣一样在车里吃了早餐,出租车司机说了什么,她开心地笑了……这些,都会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即使可以证明她和出租车司机是清白的,又有何意义呢?如果这个事传出去,交警支队副支队长的老婆跟一个出租车司机有过这样的故事,他会离婚吗?一想到离婚,她的心就往一起抽搐,那个看起来仙子一样的女儿,她的内心的创伤还不够吗?如果他们离婚,她不敢想,女儿会不会不上学了,或者精神失常?她太柔弱了,天生的敏感脆弱,像童话里的人,又美又易碎。

她想不管怎样,她不能离婚,她要保护好自己的女儿不再受到伤害,不管迎接她的是什么,她像一个即将要赴战场的勇士,开始做好一切冲锋陷阵的准备。她洗澡敷面膜收拾屋子洗衣服,套上那件里面什么都不能穿的睡袍开始做饭,明知道会冰凉也依然用心去做。她特意做了他爱吃的鳜鱼。她打车去菜品最好的市场买来一百多块钱一斤鲜活的鱼,拍了照片用微信给他发过去,他没回复。

他回家的时候,饭菜跟她想的一样,早已经冰凉。晚上她只吃了一个苹果,一边看电视一边等他回来。心不静的时候,看不进去书,只能看不用动脑子可以动感情的偶像剧,她喜欢看刘涛演的《下一站婚姻》,已经看了三遍了,每看一遍还跟看第一遍时一样感觉,尤其是那首主题歌:下一次的遇见,终于把你找到,就算没有对白,也依然很美好。高亢的音乐一起,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融化了。

他先是强暴了她。说是强暴有些矫情,她本来就什么也没穿,唯一跟施暴者相似的是,他没有洗澡,这对她是极大的不爱护。她后来为了自己的身体,就蹲在地上给他洗,他喜欢这种感觉,后来就是这样的程序了,如果不这样,他就不洗。这回,他连洗的机会都没有给她,直接进入,她知道,如果运气不好,妇科病第二天就会找上门来。她在反复的治疗尝试之后,已经知道哪一种药针对她的身体最见效。

她把他的这种方式称为强暴。除了这点,她还是喜欢男人在这方面强硬一点的,有一次她在书上看到,大凡女人都有性暴力幻想。后来,她去学了心理学才知道,那会让女人有种对方强烈需要自己的感受,这种感受会加强一个人的存在感,而对于天生缺乏安全感的女人来说,存在感是她们身体里动荡的小兽。所以,她是喜欢他的。

她的矛盾他也一定感觉到了,他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自己单打独斗到现在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蜗牛精神。他早就发现了,她矛盾得自残,一边抵抗一边迷恋。他想是那些书害了她,也是那些书拯救了她,她是个连撒谎都会自责脸红的人,也可以干出骇人听闻的大事,这种人,在他处理的诸多案件中,不胜枚举。所以,他那天推掉了一些事,想提早回家,但还是晚了,他没有清洗自己是故意的,他就是要激起她的愤怒,让她心智混乱,让她暴露出漏洞,好让他了解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到底在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只要真相。

真相就是一个人认识这个世界的最终目的。

果然,她拼命地挣扎,她一想到明天自己身体的 某一个私密之处就会瘙痒,异味,令人坐立不安地难受,就感觉到恐怖。但他不会放过她。他紧紧握住她的两只手放在她的头顶,让她看着自己,她左右摇头,她除了摇头哪都被他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就在她以为马上就要失去的时候,他放过了她,从她的身上下来。点了一支烟,说,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说,不像你想象的那样。

他说,我想象什么样了?

她说,我昨天晚上喝多了,这是我第一次喝那么多的酒,没来得及洗漱就睡着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所以,我不知道你回来还是没回来。

他说,你在撒谎的时候就像三岁小孩儿。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中午才起床,我回没回来你也是会看出来的,被子、拖鞋、衣服、杯子,太多的蛛丝马迹可以判断出我回来还是没有回来。

她说,我没有注意那些,我迷迷糊糊起床连被子都没叠就去上班了。

他说,就算你说到现在还都是真的。你怎么下午才给我打电话问我昨晚我给你打电话的事?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一醒来,就会迫不及待地给我打电話。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杀人犯,被一个经验老到狡猾专业的警探步步紧逼,她说,你想说什么?

他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她说,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你还不相信我吗?

他说,不是相信与不相信的问题。我现在对知道真相的兴趣已经远远超过了对你的兴趣,因为我对你太了解了。

她说,你想知道的真相其实什么都没有。

他说,但我必须知道。

她说,那好吧,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就开始原原本本地给他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发现,他的脸渐渐地变了颜色,越来越难看,然后一把抓起她,实实在在地深入了进去。这次,她能感觉得到,他是真的在强暴她,以前多多少少带点调情里面,而这次像暴徒一样凶狠,毫无怜惜地把她撞得七零八落,她在满头乱发中想要找到一丝光亮,她挣扎着从他的强硬按压中抽出一只手,抚摸他的头,他在左冲右突的暴躏中慢慢地平稳下来,然后趴在她的胸脯上痛哭失声。这让她一下子穿越了十几年的隔阂看清了他一直以来模糊的面目。她其实并不了解他,虽然他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但心里的门都是关着的,连空气都不流通,那是一座死城。

是他老家那些不识字不看书的乡下人把他的门推开的。她敢肯定,他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们会为最美警察这四个字久远地欢呼,其他所有听不懂的话都是背景音乐,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娃仔,他太有出息了,他们围在电视机前期待主持人有请他上台领奖时的夺目。而她太了解他的短处和不堪,他都不好意思跟她提自己得了最美警察这个称号,就像一个考了一百分的孩子不敢把卷子拿回家给家长看一样,害怕投来是否有抄袭的怀疑眼神。现在他又要面临一种不确定性和失去感。

他反复问她那辆出租车的车牌号是多少。

她说,我不记得了。

他说,不可能,你们在一起待了一宿。

她说,可是我的面前没有车牌号。

他说,你是故意不说了。

她说,你想知道干什么呢?

他说,我就是好奇,我每天面对成百上千的出租车,我就想看看是哪个人能让你跟他待上一宿。出租车司机那种人你也能——

她说,你别无聊了,我就是无处可去,我们怎么可能有别的呢,如果有事我也不可能告诉你。

他说,你试图想要隐瞒,但我识破了。

她急得眼泪流下来了,她说,我一开始撒谎就是害怕你多想。

他说,你那样说我才多想。

她说,你觉得我和出租车司机——怎么可能呢,你简直是无理取闹。

所以,你告诉我。他不依不饶。

她说,你就是杀了我,我也记不起来他的车牌号码,我根本就没往那上边看,我当时都气糊涂了,只想着去哪里住下,压根就没想出租车司机能不能是坏人,只有那种想法我才能去记车牌号。

那天晚上直到后来的许多个晚上,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他和她之间,仿佛一件让人乐此不疲的新闻需要不停地探讨。

有一天,她在小区门外打出租车,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即将要开近她身边的时候,出租车司机把窗玻璃摇下来冲她挥手,她扫了一眼,就转身急步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出租车不明就理地跟在她的身后,还时不时地按喇叭呼唤她,她几乎是跑起来想要逃脱。

车轮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轻缓地滑行,如一页纸,踉踉跄跄地追着她,颠簸了几下,然后“倏”的一下开走了。

作者简介:聂芳,1975年出生,供职于辽宁省本溪市监狱,二级警督。已在《上海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多篇,其中,短篇小说《雨衣》入选《2008中国短篇小说经典》年度选本。曾获《鸭绿江》小说奖等。

原载《海燕》2018年3月号

责任编辑:青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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