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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课

时间:2021-01-14    点击: 次    来源:不详    作者:佚名 - 小 + 大

吴刘维

蝴蝶匆来匆往,怎知世间炎凉。

——老家民谚

1

雪梅电话进来时,我正伏在桌上打瞌睡,前天上午案发后,连续两天两晚没休息,瞌睡就像蚂蟥,叮在身上捏不掉。雪梅说小童这两天神色不对,好像受了惊吓,见着医院走廊上贴的嫌犯头像,直打哆嗦,她怀疑小童前天上午一个人在现场,碰巧看到了什么。我一听,瞌睡立马跑了,起身从柜里拿出个纸包,放进背袋,纸包里有四万元,预备给小童做手术用的,这几天太忙,一直没时间送过去。

我推推李界,没反应。我拿起桌上的两个铁夹,同时在他两只耳朵上夹着,一边一个,李界“哎哟”一声,痛开双眼,茫然地望着我:“又要开会?”耳朵是李界全身中最细嫩最脆弱的部位。

“哪来那么多会?起来,干活了!”

邓志刚不用我叫,早已醒来。他四年前从部队退役,回到本城,没工作,赶上局里招聘协警,一考考上了。刑警队相比其他队,工作更没规律,更累,更要承担生命风险,跟邓志刚一同考进来的协警,都不太愿意来我们队,邓志刚却主动要求分过来,他嘴巴紧,手脚勤,队里的干警都挺喜欢他。

我和李界走出办公室时,邓志刚已经在厕所洗好脸,拿上车钥匙,精神抖擞地跑前面开车去了。不像我和李界,一副疲惫不堪半梦半醒的鬼样。

车子是一辆老捷达,空调坏了,一路上热得我们满头是汗。到了医院,我和李界下车,邓志刚将车开去修理厂修空调。

雪梅见我俩来了,用一次性塑料杯从饮水机上接了凉水,端给我们喝。雪梅走路慢腾腾的。她腿有毛病,天生左腿比右腿高出四厘米,走快了右腿跟不上,显跛。她将头发盘在头顶,露着整张脸,她的脸和她的手一样,白如墙壁,略显浮肿,手关节严重变形,像是树的结。生下小童后,雪梅和贵生在这医院附近的一家搓澡堂做搓澡工。她的白,是终日不见阳光,阴出来的;她的肿,是因为长年被水和水汽蒸泡。

雪梅说小童刚睡着,要过去把她扯醒,我阻止她,说:“让她睡会儿,你先说说情况。”李界说:“我们出去聊,莫吵醒了小童。”我说:“没事,小童听不见,先天性神经耳聋,就是为这个才住院做手术的。”

小童今年六岁,由于耳聋,至今没学会说话,也因为家里经济条件不好,没有上聋哑学校,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仅靠雪梅两口子从小用他们独有的肢体语言来转述。耳聋就像是一堵墙,阻挡了小童与外面世界的交流,让她的童年变得孤独无奈,失去了应有的朝气和活力。要治好这病,得花不少钱,雪梅两口子不可能拿得出,这回耳病突然发作,才不得不住院。

旁边两个病床的家属,见我们要聊事,把凳子让给我们,识趣地带上门出去。雪梅关掉电视,李界打开录音笔开关。听雪梅说,案发前,小童已经住院四天,两口子轮流招呼。小童一般是下午吊水,上午闲着,就一个人趴在窗台上,看外面,一看老半天。

快到中午的时候,小童就会一个人下楼,来到医院外的十字街头,等待贵生的出现。十二点一过,贵生就会从银行的拐角处冒出来,出现在小童的视线中。

前天上午十一点多钟的时候,雪梅正趴在小童的病床边睡觉,被闹哄哄的声音吵醒,看见病房里的人都往走廊上会聚,涌向电梯口。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见小童不在屋里,估计是下楼去迎接贵生了,赶紧跟随人群往外走。等她出了医院大门,十字街四周已经密密麻麻围满了人,她这才明白,有个人在银行门口拿枪把一个取了款的人打死了。她忽然想起枪响的时候,小童正好在银行前面等贵生下班,便全身一阵发紧,正要扒开人群往里去找寻小童,却有人用劲扯她的衣摆,转身一看,正是小童,她脸色苍白,眼里露着惊恐。雪梅抱起她,说:“怎么啦你?”小童自然是听不见,紧紧地抱紧雪梅的脖子,抱得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直到今天,小童还没有完全从恐惧中走出来。晚上也睡不好,贵生说她睡一阵又会惊醒,冒一头的冷汗,抱住贵生不放。走廊上贴了一张嫌犯的头像,她看见了,又是满脸的惊恐。我怀疑她当时看到了什么,问她她又说不出……”

小童忽然醒过来。雪梅用热毛巾帮她擦掉汗,抱她起来,让她坐在床头。

李界打开电脑,开始播放图像给她看。小童知道我的职业是专抓坏蛋,我用手语告诉她,我们放图像给她看,是为了抓住图像中的那个坏蛋,用不着害怕。电脑里的这些图像,李界这两天加班制作的,是案发时的现场模拟图像,依据银行监控录像里的几个模糊镜头,以及嫌犯以往三次作案时,留在监控录像里的一些特征,加以推断,制作出来的。

七月十五日十一点四十分,被害人张小红从银行取完款出来,她身后跟着一个男青年,三十来岁,身高一米七左右,头上压着一顶棒球帽,戴着墨镜,穿着白衬衣、牛仔裤、黑皮鞋,右手插在褲袋里。从银行门口到马路边,中间有根粗大的电线杆,张小红经过电线杆,走到马路边自己的电动车旁,紧随其后的男青年从裤袋里掏出手枪,枪口顶住她的后脑勺,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枪声响了,她挨着电动车倒下去,案犯取走她装钱的提袋,迅即离去,消失在小童等候贵生出现的拐角处。

小童最初没有任何反应,当看到男青年跨过电线杆后,她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呼吸越来越急促,男青年从裤袋里掏出手枪时,她用双手蒙住了眼睛。

这样看来,小童当时应该是站在电线杆旁边的位置,她并没有看见张小红和嫌犯从银行出来,但两人跨过电线杆之后的一切,她看见了,所以,她才会反应如此强烈。我让李界修改图像,在电线杆旁边,加进小童,她背靠电线杆,面向马路。我指指电脑,让小童确认。她点点头。

从电线杆到马路边,不足两米,小童如此近距离地目睹了这场持枪抢劫杀人案,可以想象,要不是她耳聋,两米之内这一声尖锐刺耳的枪声,会把她吓成啥样。但即便听不见,这个残忍的无声画面,仍然让小童胆战心惊。

为使小童看得更清楚,李界把画面中的嫌犯锁定,放大,旋转,展示出他的不同侧面。当嫌犯的背影定格后,小童指着他的肩头,李界以为衬衣不对,给他换上另一件,小童摇摇头,张开双臂做了一个飞翔的动作。我跟李界猜测了一阵,最后认为案犯肩头可能是落了一只蜻蜓、蜜蜂、蚊子、蝴蝶什么的,李界将这些可能,逐一加在嫌犯肩头,当加到蝴蝶的时候,小童终于点了点头。

李界再锁定嫌犯的头部,小童指指他的嘴巴,然后自己用嘴示意——闭着嘴咀嚼。嫌犯边杀人边吃东西?我们不太明白。小童的两道目光在病房的地上搜寻,落在靠门边的墙角处,那里趴着一个小黑点,我走近一看,是块口香糖的尸体。嫌犯当时嘴里嚼着口香糖?在案发现场,小童一直只看见嫌犯的侧面,也就是嫌犯的左脸,如果嫌犯是用中间牙齿嚼,左脸动作的幅度应该不是很大,如果是用右边牙齿嚼,左脸基本上就没有明显动作,是不是可以因此断定,嫌犯是用左边牙齿在咀嚼口香糖?嘴里在咀嚼东西,也许是口香糖,也很有可能不是口香糖,小童凭什么认定嫌犯嘴里嚼的就一定是口香糖呢?是不是嫌犯在经过小童身边时,她闻到了口香糖的味道?很有可能。既然小童的听觉能力已经丧失,那她的其他能力,相对而言都会变强一些,也就是她除了视觉能力变强外,嗅觉能力也会变强,所以,她才闻到了从案犯嘴里泄露出来的口香糖味道?

口香糖这个线索,让我和李界变得兴奋。案发至今的两天两晚里,虽然对周边地区乃至全城,展开地毯式搜捕,依然毫无所获,但愿口香糖这个线索,能够为我们的侦破工作,打开一个缺口。

医生进来查房,不冷不热地问了雪梅几句,走前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赶紧想办法把做手术的钱交了,早做早出院,别人还等着床位呢!”我问雪梅:“手术需要多少钱?”她说:“医生讲至少得准备五十万元。”我从背袋里拿出纸包,搁在床头,说:“杯水车薪,我的一点心意。”

雪梅脸上显出无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说:“好想听小童叫一声‘妈妈,好想她过上正常孩子的生活,做梦都想。她明年七岁,该上学了,这回发病,要是再耽搁下去,只怕会毁了她一辈子,我跟贵生铁定心了,再怎么着,也要把她的耳朵治好。谢谢你们对小童的关心。”

李界宽慰她说:“要是小童这回提供的线索,对破案有帮助,局里肯定会兑现七十万元悬赏金给你们的。”这已是凶手的第四次作案,他每年用同一手法作一次案。第一次作案后,局里的悬赏金是十万元,第二次定为二十万元,第三次三十万元,这次的悬赏金最初是五十万元,后来领导一合计,增加到七十万元。

出了医院,我和李界直奔案发现场。

2

李界最先看见那只蝴蝶。这是一只彩蝶,就像一片在空中飘荡的小小彩云。

它在警戒线内肆无忌惮地飞翔。虽说发案两天了,但现场仍被保护着,辖区派出所的两名干警在现场看护。银行的警卫工作也加强了,门外一边站着一个保安,笔挺着身子,腰间别着电棒之类的武器,眼睛扫荡着进出银行的人和在银行门口溜达的人。门前的电线杆上,新安了四个摄像头,分别探巡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前天和昨天,还不断有人赶过来看现场,今天好奇的人基本上不见了,路过的人也只是将目光在警戒线内,停留那么一两秒钟,又收回目光匆匆赶路。没人在意这只孤独起舞的彩蝶。

“不知这只蝴蝶,会不会是小童前天看见的那只?”我说。

前天那只蝴蝶,不知好歹和深浅,停落在嫌犯肩头,多少让我感到奇怪。蝴蝶美好而飘逸,按说应该停落在小童的肩头,才协调。动物都有灵性,哪怕是最微小的动物,也许当时这只蝴蝶,预感到血案将要发生,有意落在嫌犯肩头,将小童盯着拐角处的目光吸引过来,跟随着它,也就是跟随着嫌犯,使她提前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突然被眼前出现的慘剧吓坏?也许它是被害人的化身,落在嫌犯肩头,是为了牵引小童的目光,让她成为血案发生过程的唯一见证人?

我这有点胡思乱想,难怪头儿有次说我:“谷良,你其实更适合搞文学。”头儿与我大学同窗,当年是校园文学社的社长,颇具名气的校园诗人,我在他的鼓动下,入了文学社,毕业后两人分在局里,他做巡警,我做交警,都调做刑警后,他就像抛弃前妻一样抛弃文学,结果一路飙升,现在已经是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局长由市委常委、市政法委书记兼任(我们叫他老板),局里的工作,实际上是头儿在具体掌管。我在头儿的关照下,勉强做上刑警支队副支队长兼一大队大队长。我们念的大学,叫省公安专科学校,简称“公校”,局里领导层和技术层的干警,多是从公校毕业的。

李界说:“应该不是。前天案发时,除了案犯和被害人张小红,蝴蝶离现场最近,它就落在案犯的肩头,距离这么近闻到枪响,人都会吓晕,何况一只蝴蝶?”

“不见得。你看这地方,无草,无花,也无树,光板板的一块水泥地,按说不可能出现蝴蝶的,偏偏前天出现了一只,已经算是稀罕事,要是今天再出现一只,不更稀罕吗?所以,它很可能就是前天那只。”

“那它为什么迟迟不肯离去?”

“兴许是张小红生命的化身呢。”我笑笑。

“觉得自己死得太冤,守在这儿,等我们找出凶手来?”李界笑着附和,“可是,蝴蝶命短,按我们目前的侦破进度,只怕是它等不到那一天。”

我俩老搭档,惯常以这种调侃方式,来缓解工作中的紧张与疲惫。这只蝴蝶是继小童之后,我们找到的又一个“现场目击者”,但它对我们的侦破工作,帮助不大。当然,也不是毫无用处。既然它停落在嫌犯肩头,它身上也许沾有嫌犯衬衣上的衣丝,把它交给宋胡子小组,依据这些衣丝,兴许可以获取嫌犯所穿衬衣的质地、新旧、价位甚至品牌及厂家等相关信息;同时,嫌犯的衬衣肩头上,应该还残留着蝴蝶粉,尤其当枪声响起,蝴蝶受惊后扑闪着翅膀,会撒落下更多的蝴蝶粉。如果我们找到这件衬衣,发现肩头有蝴蝶粉,并且是这只蝴蝶留下的,就可以因此断定,衬衣的主人就是我们所要找的嫌犯,前提是这件衬衣一直没被洗过。只是具体操作起来,远没有我们想象中这么简单,很有可能最后白忙活一场。

我盯着银行外的拐角处。凶手之前犯下的三起案件,现场也都有这样一个拐角。每回作案,凶手选择的地点,都是位于十字街口的银行。十字街口客源丰富,汇聚四方财源,生意好做,但门面昂贵,银行财大气粗,所以,本城十字街口最好的门面,都被银行把持。

我眼前的这个拐角,凶手事先一定反复踩过点,把它作为整个作案计划中的一个道具,加以充分利用。这个拐角,实际上成了凶手从现场消失的一道安全门。最初,凶手躲在银行营业厅盯梢被害人张小红,等她取完款出门,他尾随其后,她刚走到马路边,他便掏出手枪,抵住她的后脑勺,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枪将她脑袋击穿。在被害人倒地之后,凶手抢走被害人装钱的袋子,急速离去。而且每次作案,凶手都是选择在大热天,上午十一点半钟左右,因为还不到下班时间,街上行人相对较少,而太阳正旺,没人愿意在这样毒的太阳底下行走,都會沿着阴处走,女士们还会撑起遮阳伞,连银行门口值勤的保安,也躲进大厅享受空调去了。当枪声响起,现场附近的人反应过来,再循声望去时,凶手刚好从拐角处消失,和枪声一样无影无踪。所以,凶手连续作案四次,我们都没有找到目击证人。所幸,这回出现了小童。这回的拐角,跨过去便是一条商业街,林立着大大小小的商场,街面上人头涌动,十分喧哗和嘈杂,商家的高频率喇叭,重复播放着促销广告,声音一家盖过一家,因此,别说是一声枪响,即便是一声炮响,大伙也注意不到。

前天赶到案发现场时,由于人多,我和李界没能做时间测试,现在李界模拟案犯行走和逃跑,我则拿着秒表测定时间:凶手从尾随被害人张小红迈出银行大门,到马路边,大约十秒钟;从掏枪、开枪到取走被害人的现金,也大约十秒钟;从开始逃跑,到跑过拐角,大约也是十秒钟。这跟凶手前三次作案的时间布局,大体一致。凶手应该事先掐算好了时间,才万无一失地实施“三十秒作案计划”,在三十秒之内,他让一个人的生命从这个世界消失,让这个人身上的现金也消失,让自己也从这个地方消失。四次作案,除了每回在银行监控录像中留下模糊的形象,在现场留下一个子弹壳,几乎没有留下其他任何证据和线索。他每年作案,现身仅仅三十秒钟,却让我们办案人员耗费三年多甚至更长的时间,使本城公安蒙受奇耻大辱。

大前年他枪杀的,是一个叫史国华的销售公司老总,抢走其现金四点二万元;前年枪杀的,是一个叫王知之的医院科室主任,抢走其现金六点一万元;去年枪杀的,是一个叫谢俊的某局副局长,抢走其现金四点五万元;这回枪杀的张小红,是某机关的办公室文员,抢走其现金五万元。

他就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本城,击中了本城的公安。

我和李界在现场搜寻口香糖证据。我俩顺着凶手开枪后逃跑的路线,仔细查看着地面,希望能够找到小童所说的口香糖。

“凶手作案时嚼口香糖,究竟为什么?平时喜欢嚼口香糖,还是只在作案的时候嚼?借此缓解一下自己内心的压力,和紧张的情绪,就像有些人坐飞机时要嚼口香糖一样?”我跟李界探讨着。

“良哥,如果是你说的前一种情况,那我们恐怕要对符合年龄和体貌特征的男子,再来一次排查,看他们中谁喜欢吃口香糖;如果是后一种情况,说明凶手并不完全是一个冷血杀手,而且,他一旦作完案,情绪放松下来,应该会将口香糖吐掉。”李界分析道。

“要是我们今天能找到凶手吐掉的口香糖,多半就是后一种情况?”

“应该是。但愿我们运气好。”

地面上粘有许多口香糖残骸,经过昨晚暴雨的冲洗,看上去更加污黑,显然,它们死亡已久,不是我们所要找的。终于在拐角处的墙体上,我们发现了一块口香糖,还比较新鲜,黄中泛白,不呈黑色,粘在离地面约半米高的墙砖上。好在它粘在背雨的墙面上,没有被昨晚的暴雨侵湿,又因为它粘在墙上,没有被人践踏。虽然不能肯定,它就是凶手咀嚼过的那块口香糖,但将它吐在这个位置上,比较合乎凶手当时的心情:跨过这个拐角,凶手得以解脱,如鱼入水,消失在茫茫人海。

李界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它夹进小铁皮盒。真要是能通过这块口香糖,使案件的侦破工作取得突破,那小童算是立了大功,帮了我们大忙,而她也将获取七十万元悬赏金,动手术的钱也就再不用发愁了。

我不由得舒了口气。

人一放松,才感觉到又热又饿。毒辣辣的太阳,烤得全身不是冒汗,简直是冒油,身子就像一根破损的水管,四处渗水,衣服几乎全湿了。

这个时候,我和李界都恨不得能有邓志刚那样一身盔甲似的皮肤。邓志刚在戈壁滩当兵七年,将全身皮肤烤炼得坚硬无比,即便是在这样的烈日下,他也不会有多少感觉的。

肚子跟着凑热闹,咕咕咕地叫唤,才发现已经下午一点。我招呼李界,就近满足下胃的需求。

填饱肚子后,我提议:“小男人,一身臭烘烘的,不如先去搓个澡?”

也许正合李界心意,但他嘴上说:“上午摸的情况,得及时跟头儿报告吧?”

案发后,市里迅速成立了专案组,全市干警、驻地部队,以及从周边兄弟市过来援助的数千名干警,统归专案组指挥,市委毛书记任名誉组长,老板任组长,头儿任常务副组长。头儿有言在先,凡发现新情况,须立马向他汇报。

“我打电话让宋胡子派人来,先把口香糖取回去检验。”我说,“头儿这两天也挺辛苦,中午让他眯一会儿。”

李界说:“良哥,听你的。”

我领他去了附近一家地下搓澡堂。贵生两口子做工的这家。

3

沿着台阶往下走,拐过两道弯,听见从搓澡堂传来的嘈杂声。“这地方真舒服,站会儿。”我说。没想到通往澡堂的过道上,这般凉爽。

李界左瞧右看,在过道上走了几个来回,语气很肯定地说:“这儿原来是个防空洞!”

“我怎么没注意?还以为是地下室呢!”

李界目光游离,像是回到了从前的岁月:“上初中的时候,经常来这儿玩。前面的搓澡堂,原来是块空地,很大的。我们一群男生,周末过来踢足球。后来小偷把电线剪走了,这儿变得黑乎乎的,这以后,很少有人再来。到初三下学期,就只我和薛晓芩两个来。”

“薛晓芩?不会是你初恋女友吧?哈哈,巧。一不小心,就踏进了你初恋的地方。现在跟她怎么没来往啦?”我很好奇。这小男人分来局里好几年,从没见过他谈女朋友。

“算是吧。她是我们班的班花。”李界回答,也许是这个藏在他记忆深处的名字,勾起了他的思念与伤感,他眼里竟然闪着泪花,声音中含着沙子,“后来失去她了……再没来过。听说这儿成了一伙犯罪分子的藏身处。”

他在过道的墙上找寻什么,几乎将眼睛贴在墙面,仔仔细细地搜索,终于停下,惊叫着:“良哥,你看!”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顺着他的手指,我隐约看见墙上的一些刻痕,勉强辨认,是两行文字,上一行是“薛晓芩我永远爱你”,下一行是落款“李界”与年月日。李界十指在两行字上来回抚摸,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坏了它们,又像是怕惊醒了它们,也像是要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抓牢,不让它们从指间溜走,脸上满是兴奋。

我走开去,过了一会儿,冲他喊:“喂!这里也有字,你快来看,有你的名字。”

也是两行字,也是同样的内容,只是上下名字掉换了,上面一行是“李界我永远爱你”,下面一行是落款“薛晓芩”与年月日。李界瞪大一双眼睛,像是看见了天外来客:“怎么可能呢?当初我带她看了我刻的字后,她说也刻了同样的字,要我找,我找遍了,最后也没找到,以为她逗我玩的,怎么被你找着了?原来就刻在这儿!”

“不对!”李界目光粘在字上,仔仔细细过了一遍,忽然盯着我,“良哥,搞什么鬼!你刚用钥匙划的!你看,划痕很新,十年前的划痕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

我哈哈大笑。

“你这老男人,真缺德!”李界朝我肩头砸了一拳。

搓澡堂生意好,澡堂里、小间里满是人。我跟李界淋完冷水浴,进了小间。搓澡堂被隔成很多个小间,每个小间摊两张床,因为不见天日,感觉有些压抑和沉闷,屋内一天到晚水汽萦绕,地上墙上全是湿漉漉的。贵生和雪梅两口子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干便是五六年,挺不容易。

服务生进来,问我们有没有熟悉的技师,我让他喊贵生来,不一会儿,贵生小跑进来,满头的汗水,像是刚淋浴没来得及擦干,头发白了一半,人也消瘦一圈,我差点没认出他来,估计是被小童的手术费愁成这样的。他叫我一声“哥”,说:“我帮你们叫两个手法好的女技师过来。”李界说:“我要男的。劲大。”我向贵生介绍说:“这是李队,我们一大队副大队长。你就帮李队搓吧。叫个女的给我。”贵生朝李界笑笑,说:“请领导等我一会儿,我那边快做完了,就十分钟。”

李界趴着,贵生再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我让贵生扯扯他的耳朵,贵生一扯,他就“哎哟”一声醒过来了,反把贵生吓一跳。贵生把两块搓布在盐水里浸泡后,一手套一块,帮李界先搓腿,才搓一会儿,李界叫起来:“怎么来了两个?”

“哪有两个?就贵生师傅一个人!”帮我搓背的女技师笑着说,“老板,贵生是我们搓澡堂最好的‘搓把子,只有他是用两只手同时搓!”

搓澡很费手劲,一天连着搓下来,都快把手搓断,所以,其他技师都是只用一只手搓,另一只手抓住这只手的手腕,帮着使劲,等到这只手搓累了,再换上另一只手来搓。贵生不一样,两只手同时上阵,搓澡堂数贵生的生意最好,熟客都愿意点他。

李界说:“明明一只男手,一只女手!”

“哪有!”女技师咯咯咯地笑。

李界扭转头看看身后,果真只有贵生一个人,便对我说:“哈哈,良哥你搞什么鬼!指使你这位女技师调戏我!”

我起身,取下贵生手上的搓布,把贵生两只手伸给李界,说:“你握握,看这两只手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李界先握右手,说:“好硬!”又使劲地抓抓,说,“从没见过这么硬的手。”

李界再握左手,说:“怎么回事,这么软!”再使劲抓抓,说,“从没见过这么软的手。不可能呀,两只手怎么可以长成这样,一手硬,一手软?”

女技师插话:“贵生这两手,帮了我们不少忙!碰到骨头很硬的老板,我们根本搓不动,就喊他帮忙搓,不管多硬的骨头,贵生的右手都拿得下;有的女老板骨头太软,我们没法搓,一动她就喊痛,我们怕伤着她,喊贵生来对付,他用左手搓得女老板舒舒服服!”

李界将信将疑。我说:“你尝尝味,就知道。”

贵生两手开始在李界身上动作。

李界从没被人这样搓过,嘴里不停地哼哼呵呵,间或叫一声:“舒服!”

到前台买单,老板陈坤正靠在台边跟顾客聊天,望见我,叫声“良哥”,赶紧跑过来敬烟,我说:“陈老板亲自坐镇?”陈坤说:“麻雀小,五脏全,哪里做得来甩手老板?再说上面这么热,不如待在地下舒服!”说完交代收银小姐免我们的单。李界横里插过来,板着脸,仿佛一身的重量提在脸上,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粉红钞票,丢给收银小姐,近乎恶狠狠地说:“你是正规做生意不?正规做生意不收顾客的钱,你什么意思!”

从没见过李界这副态度,平时挺随和的,很少有脾气,今天这是怎么啦,突然就变了脸?我跟陈坤介绍,这是我搭档,李队。陈坤恭恭敬敬地伸出手,要跟李界握手,谦笑着说:“李队好!服务有不周到的地方,请李队多批评,多包涵!”

李界的眼里伸出两把刀子,刺向陈坤,语气冷得像南极:“去死吧,你!”

陈坤戳在那儿,身子僵着,满脸的尴尬,从他的表情看,并不认识李界,不明白李界为什么这么大的火气,他随即换了一张脸,满脸是笑地说:“李队真需要小陈去死,小陈愿意为李队赴汤蹈火!只求李队别生气,气坏身子不合算。”

李界飞起一脚,踢向陈坤的脚弯,陈坤身子咔嚓变成两截,呈直角落地。李界拔出手枪,顶住他脑门,吼叫一声:“老子恨不得一枪崩了你!”

陈坤跪在地上,脸色苍白,额上冒冷汗,明显被李界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着了。

“李界,你干吗?”我夺过李界手里的枪,一把将他往外拽。我说:“他连你认都不认识,你朝他发哪门子火?”我又跟他开玩笑,“至于吗?嘿嘿,是不是他原先抢了你的初恋女友?怪我,不该喊你来这儿。突然冒出两个人,一个你最爱,一个你最恨。这个防空洞,真是个魔术洞。”李界不搭理,像一口氣爬了二十层楼,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上了车,邓志刚习惯性地将黑布头罩反手丢给李界。李界坐车,喜欢把用来蒙嫌犯的黑布头罩,蒙在自己头上,这样子他就可以一边坐车,一边打瞌睡,仿佛黑布头罩能将他脑里的胡乱思绪,一下子扑灭。邓志刚坐在驾驶位上,没有留意到后排李界脸上的情绪,我将黑布头罩套上李界脑袋,想把他一头的怒气套掉。

他却一把扯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真认识陈坤?没搞错人吧?”

“化成灰,我也认识。这个畜生!”李界咬牙切齿地说。

4

进头儿办公室不用敲门。宋胡子帮头儿装了一套电子系统。门口有一个隐形摄像头,门是遥控的,遥控器就在头儿办公桌底下,是两个踏板,就像汽车上的油门踏板和刹车踏板,一个负责开门,一个负责关门。一旦有人走近,电脑右上角就会出现来者的头像,想见,头儿就踏右边踏板;不想见,头儿就踏左边踏板。

“发现什么新情况?”我和李界进门后,头儿紧盯着我俩发问。

从前天案发到现在,头儿一直马不停蹄地指挥这场抓捕行动,但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倦意,这就是头儿跟我们不同的地方,他看上去永远精神饱满,一副电力十足的模样。

我说:“上午在现场,我们找到了一块口香糖,怀疑是凶手留下的,已经交给了宋胡子小组。”

李界补充说:“我们找到一个目击证人,小童。六岁女孩。可惜是个聋子,听不见,说不出。凶手开枪杀人时,她就站在他背后,相距不到两米。口香糖的线索,就是她提供給我们的。”

“叫老宋尽快拿出检验结果。”头儿望着我,“小童是你们家什么亲戚?”

头儿事先并不知道小童跟我的关系,他是怎么感觉到的?我解释:“我老家表弟贵生的小孩。小童在现场旁边的医院住院治病,案发时正好站在那里等她爸……”

“凶手难道没有看见小童?”头儿打断我的叙述,他不喜欢听过程,只想要结果。

“小童当时背靠电线杆站着,面朝马路,躲在电线杆的阴影中,以防太阳直晒,她一直盯着拐角处,等待贵生的出现。凶手跟着张小红走出银行后,肯定会快速察看周边的情况,可能是粗大的电线杆,正好遮住了小童的身子。也有可能,凶手正全神贯注地掏枪作案,无暇旁顾。小童算是万幸,就在凶手眼皮底下,却没被他发现。”我分析。

“这合逻辑吗?”头儿说。

“也不排除凶手看见了小童的可能。”李界说,“凶手连续作案四起,都是单枪匹马,几乎从没留下任何痕迹,他异常精明狡猾,行事谨慎周密,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纰漏。小童出现在他身边,按理他不可能没发现。说不定他在经过电线杆的时候,就已经发现她了。”

“那他为什么对小童视而不见呢?”头儿说。

“是不是看她还是个孩子,不忍心伤害?”我猜测。

“怎么可能?凶手是个冷面杀手,凶残成性,对他而言,杀一个孩子,跟杀一个成人,几乎没什么区别。”头儿说。

“要不,凶手认识小童?小童是他熟人或朋友的孩子,他不忍心下手?”李界说。

“凶手身负数案,为安全起见,他的交往圈应该很有限,几乎不会有什么朋友,他认识小童的可能性,应该很小。”头儿继续给予否定。

“兴许是小童的身体缺陷,救了自己?凶手跨过电线杆后,也许发现了小童,他想先将张小红杀死,再去杀小童。但他在射杀张小红后,可能察觉小童只是个听不见说不出的残疾孩子,她的存在,对他构不成威胁,一念之间便放过了她,让她侥幸活了下来。”我说。

“如果你这个推论成立,就再次印证了凶手的过人之处!他善于察言观色,对事物能够作出快速的判断,应变能力极强,因此,他才会连续作案四起而万无一失,不露任何马脚!”头儿说。

不过,在真相浮出水面之前,任何假设,都只是假设。

头儿问:“小童还提供了什么线索没有?”

“蝴蝶。一只蝴蝶,头儿。”我说,“凶手作案时,小童看见他肩头,落了一只蝴蝶。今天我们在现场,也看见了一只蝴蝶,我们猜测,它就是前天那只。因为我们带的手铐太大,铐不住它,就没有将它逮回来。”

李界接着说:“据说现在有一种微手铐,专门用来铐蝴蝶蚊子苍蝇之类的小嫌犯,还有一种自动伸缩的手铐,套在嫌犯手腕上,手腕大它变大,手腕小它变小,既可以用来铐大象,也可以用来铐蚊子。头儿,局里能不能采购一批这两种手铐?”

我俩说得一本正经。

头儿张嘴大笑。“你们两个鸟人!”头儿赞赏一个人,或者讨厌一个人,都会称他为“鸟人”,“上午你们收获大啊,一下子找到俩目击者!”

“可蝴蝶对我们破案,恐怕帮助不大。”我说。

“那就放它一马。”

头儿的目光在我俩身上扫荡了一遍,忽然发问,“搓澡搓得蛮舒服吧,你们两个?”

我和李界不好意思地笑笑。头儿也许从我们露出来的皮肤上,看出我们白了些,干净了些,又闻到我们身上的沐浴露气味和澡堂气味。

“等案子破了,有你们放松的机会!破案后我安排你俩去度假,找块安静的草原,好好躺几天。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就不会老想着抓罪犯,让脑子歇个饱!”头儿说,“可现在,你们得全力以赴!我压力太大,你们得帮一把!今天上午,市委召开常委扩大会,专题研究‘七一五案的侦破工作。毛书记明确指示,无论如何要赶在世工会开幕前破案!老板当场表了态,一定在世工会开幕前将连环案攻克。要是世工会开幕前破不了案,这届世工会肯定开不好!本城发生的连环案,别说全国,就是全球,都会知道!网络这么发达,想不知道都难!有些报名参加世工会的国家,开始向组委会提出退会申请,原计划出席开幕式的一些国家领导人,也在打退堂鼓。要是把世工会办砸了,不只是丢本城的脸,还是丢国家的脸!所以说压力,毛书记的压力最大!他今天在会上表了硬态:世工会开幕前破了案,参与破案的全体干警,该提拔的提拔,该记功的记功,还给每人加一级工资!要是破不了案,五年之内,全市公安系统一律停止提拔和加薪!能不能破案,不只是跟世工会相关,而且跟我们每个人的前途、每个人的生计相关!你们俩说,这压力大不大?你们两个是我最看好的下属,是局里的骨干,优秀干警!我们是校友,更是兄弟!这个关键时刻,就看你们的了!就看大伙的了!挖地三丈,我们也要将嫌犯挖出来!否则,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头儿说这番话时,脸上表情仿佛被冻住。这种没表情的表情,比有表情更为可怕。

他起身绕过办公桌,走近我俩,说:“我等你们的好消息。去吧!”

世工会,全称世界工程机械博览会,由全球工程机械制造行业协会主办,每四年一届,今年是第十二届。自从中国成为一个大工地以来,世界各地的工程机械制造业巨头,纷纷抢占中国市场,世工会在中国举办,也就势所必然。本城近年来在工程机械制造业方面,异军突起,处于国内领先地位,四年前经过激烈角逐,终于夺得第十二届世工会的举办权。这是世工会首次在中国召开,有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报名参会,其中一些国家和地区的领导人,将要出席开幕式,对本城来说,这自然是件大事,关乎国家形象和本城荣誉。

算来,距离八月一日世工会开幕,仅仅十四天。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获凶手,难度可想而知,但看样子,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不只是牵涉到集体荣誉,还牵涉到我们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就说老板,还不到五十岁,现在是副厅,还可以往上走到正厅,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走到副省,这回正好有个机会,人大常委会主任刚满六十岁,下个月正式退下去,组织上已经考虑提拔老板坐这位置,要是本月内将案子破了,老板就能如愿以偿,荣升正厅;老板的位置空出来后,头儿就有可能升到老板的位置,做上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然后,其中一个副局长就有可能升做常务副局长;刑警支队支队长就有可能升为副局长;而我就有可能升为刑警支队支队长——虽然我并没有这方面的野心,但我能力不比别人差,贡献不比别人少,凭什么别人能提拔我就不能提拔?谁都要食人间烟火,谁也不能免俗,做了支队长,至少每月可以多报二百元汽油费,多发一百五十元误餐费,多领到一些会议红包,加上其他七七八八的收入,一年算下来,还是很可观的。还有邓志刚转正的问题,虽然我不能做主帮他办,但至少可以帮他讲上几句话,局领导总还得尊重一下我这个支队长的意见吧?

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案子一破,一荣俱荣,将带动局里的整个升迁产业链。反过来,要是本月内破不了案,上述升迁产业链就会断裂,一损俱损。这个销声匿迹的连环杀手,不但断送了四个无辜者的生命,也很可能因此断送我们若干人的政治前途。你料想不到,你的命运会在某一个时刻,被某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人,完全左右。

5

宋胡子每回出具检验结果,从不用电脑打印,都要手写,鬼画符似的,比医生的处方还潦草。我和李界虽然早已熟悉他的字体,也只能勉强识别:

口香糖系绿箭公司生产,益达牌,草莓味。咀嚼时间大约在五十五小时前,咀嚼者是用左边牙咀嚼的,牙齿的年龄在二十三岁左右,咀嚼者的年龄应该在三十岁左右。牙齿质地较为坚固,吃粗粮较多,咀嚼者的身体状况良好。咀嚼者不抽烟,口腔干净,无异味。咀嚼者没有经常嚼口香糖的习惯,只在特殊情况下咀嚼,如在内心痛苦时,或者感到孤独时、情绪紧张时。咀嚼者左上第一磨牙空缺。

宋胡子小组得出的这份结论,让我们真有了中奖的感觉,不单咀嚼时间、咀嚼者的年龄,完全与“七一五”案的嫌犯吻合,而且嫌犯在情绪紧张的情况下咀嚼口香糖这一点,也跟我和李界的推断相一致。

“可惜留在口香糖上的唾沫,都蒸发掉了,加上夜里露水的侵袭,已经找不到一丝痕迹,没能提取到咀嚼者的DNA。”宋胡子略显遗憾地说。

宋胡子比我早几年公校毕业,我进来的时候,他就是一脸的胡子,现在还是一脸的胡子,仿佛永远那么老,又仿佛永远没有老。他是个电脑奇才,自编了一套物证识别程序,可以对物证进行细微的识别,然后快速地得出结论,且具有纠偏校正功能,确保结论的准确性。他能从口香糖上获取这么多的信息,应当归功于他的这套程序。这套识别程序,给他的小组,带来了很高的工作效率。

头儿看了检验结果,说:“这个鸟人!连缺了一颗牙都看出来了,服了他!”头儿认不出宋胡子的字,是我俩念给他听的。

李界笑着说:“宋胡子这么厉害,本城的罪犯,怕是什么嗜好毛病都不敢有。”

也许连环案凶手,正因为知晓宋胡子的厉害,才格外小心谨慎,四次作案,都不在现场留下任何证据。但他这回,怎么也没想到,宋胡子竟会从留在案发现场的一块口香糖,挖出他的一些个人信息。现在看来,他在前三次作案时,很可能也在现场留下了口香糖,却一直被我们疏漏了。

头儿当即在电话里跟老板汇报,紧接着,召集专案组主要成员开会,向大伙通报嫌犯的最新信息,重新部署下一步的工作:对本城所有的益达牌口香糖销售点,进行排查,不放过任何可疑消费者,每一个销售点都配备摄像头,实施监控;嫌犯作案时嚼口香糖这个细节,仅限于办案干警内部掌握,不得泄露;重印一百万张悬赏通告,在嫌犯特征中,加上“不吸烟”“左上第一磨牙空缺”两点,从速印好并张贴出去,取代原来的悬赏通告;在全城及城郊展开新一轮拉网式排查,寻找左上第一磨牙空缺及年龄三十岁左右、个子一米七上下的男子;对全城各牙科医院、各医院牙科诊室进行排查,看有谁去拔过左上第一磨牙,看病人资料中有没有左上第一磨牙空缺者;将嫌犯新特征,上报公安部,请求全国各地公安部门协查。

又一场地毯式的大搜查,旋即铺开。

我和李界被派往张小红生前的工作单位和住处,对她的同事、邻居和家人展开调查,看能否找出一个左上第一磨牙空缺、情绪紧张时爱嚼口香糖的家伙来。

前天案发后,我们已经来做过一次调查。对凶手的作案动机,我們一直心生疑惑。将被害人一枪毙命,难道只是为了抢劫几万元的现金?凶手会不会与被害人之间,存在着某种恩怨情仇?但通过走访,我们没有获取丝毫这方面的证据和线索——就像连环案的前三起案子一样,无论是张小红的家人,还是同事、邻居,都众口一词,认为张小红不可能跟谁结怨结仇,她生活中的一些小事,就足以印证她的与人为善。

张小红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事业单位上班,做办公室文员,家里离单位只一站路,不足一公里,她一般都是步行上下班。路上凡遇着乞讨的,她都会给一块钱,不多给,也不少给,每人每天只给一次。张小红口袋里,每天总要预备几十张甚至上百张一元纸币,跟同事和熟人碰面,张小红头一句话就是:“喂!你有一块钱的零钱换不?”遇害时,她提包里装着刚从银行取的五万元,其中两万元全是一元的纸币,要不是被凶手抢走,这一大堆一元纸币,将可以满足乞丐们两万次的伸手,将给本城乞丐带来两万次的快乐。

这回,我们一直忙碌到过了晚上十点,仍是一无所获,我们只好撤退。刚上车,跑过来一个女的,近到跟前,认出她来。前天下午找她聊过,张小红善待乞丐的事,就是她最先告诉我们的,她是张小红的生前好友,跟张小红从小玩到大。她不让我们叫她名字,直接喊她“胖妞”,说大伙都这样喊她的,张小红也这么喊她,喊了近三十年,这绰号还是张小红小时候给她取的。

“我应该能想起点什么来。”她对我们说。

“到车里来说吧,胖妞。”李界从里面将车门打开。

我们等待从她嘴里蹦出好消息来,她却一掌拍在邓志刚肩上,说:“开车吧。去河边!我这脑子,笨得死,只有在夜宵摊子前,才灵泛点!”

“去吧。”我吩咐邓志刚。正好我们都还没吃晚饭,肚子早饿得咕咕叫。

她的脑子确实变得灵泛多了,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与之前判若两人,可惜她的嘴已经顾不上说话,一大盆龙虾,被她一个人吃了,这还不算,又点了一盆。吃完,居然再要了一盆。就这么不歇气地干掉了三大盆龙虾,感觉这些龙虾,不是被她吃掉的,而是争先恐后地往她嘴里爬。仿佛她的嘴,是它们逃离这个世界的唯一通道,一旦进去便摆脱苦海,获得新生。邓志刚问她:“你怕是几年没吃过吧?”她用纸巾抹着被辣椒辣得红肿的嘴巴,答说:“什么呀?只要不下雨,每天晚上都过来吃。”说完,又得意地补充,“每回都不用埋单!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总会有男的,看我是一个人,就主动坐过来,最后帮我把单埋了。”

“说正事吧。”我对她说。

“正事?想不起了,真是对不住!我一吃饱,脑子就堵了。”

我们三个起身走人,虎着脸不理她。她紧跟我身后。李界吼她:“你干吗?”她笑嘻嘻地说:“老规矩,谁埋单,我跟谁走。上面喂饱了,还得管下面喂饱才行。”

“胃口这么大,谁喂得了你?”邓志刚调侃道。

我们三个上了车,把她关在车外,她才怏怏地离去。李界却又把她喊回来,对她说:“你难道不看新闻?不知道龙虾爱吃死尸,养龙虾的人,都是用死猫死狗喂龙虾的?”

车子朝前开去,从反光镜里,隐约瞧见她躬在马路边呕吐。

6

十九日早上,我们结束一天一晚又徒劳无功的搜查,去矮子粉店吃早餐。

矮子粉店是我们三个经常开车来吃早餐的地方。矮子粉店在本城开有上百家分店。我们来的这家,是总店。本城人都爱吃矮子粉店的米粉,矮子粉店几乎垄断了本城的早餐市场。

站着等了十来分钟,空出三个位置,坐下后,热腾腾、香喷喷的米粉跟着就端上来了,满碗白白的米粉上面,撒着红红的剁椒和绿绿的葱,胃口立马大开,各自吞了一下口水,正准备开吃,同一桌上抬起一张脸来,叫着:“良哥!李队!”很浓的笑意跟着从脸上传过来。我说:“陈老板,这么巧?”瞄一眼李界,脸上已是寒冬腊月,他一声不响地将陈坤的粉碗扯过来,呸,朝碗里吐了一口痰,这口痰就像一个月亮,浮在汤水中央。李界手上一用劲,粉碗又梭回到陈坤面前,他瞪大一双眼,盯着陈坤,陈坤的身子像根弹簧,从凳子上弹起来,仿佛是身子升得太快身上的血来不及跟上来,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颈上爬出一条条蚯蚓,双眼冒出两团火。李界也腾地直起身子来,冲着陈坤举起了拳头。我和邓志刚连忙起身,邓志刚拖住李界的胳膊,我则走近陈坤。陈坤忽然端起粉碗,连汤带粉一口吞下,用手掌抹下嘴巴,脸上原来的表情被抹掉了,血色和笑意又回到了他脸上,他朝我们打了一个拱手,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心平气和地说:“良哥,李队,这位朋友,三位慢用,我先走一步。”

李界仍旧气愤难平,闷着头吃粉,我说:“什么深仇大恨?犯得着每回见了他,都像吃了火药?是不是他真抢你女朋友了?”李界斜睨着我,语气冰冷:“以为你年纪比我大,就可以乱开玩笑?”这话把我呛住了,我不再作声。

邓志刚多叫了一碗米粉,打包给他爸吃。他是个孝子,他爸患老年痴呆,一日三餐都是他招呼。三人回到车上,正是上班高峰期,慢慢往前挪动,快行至十字街口时,一个穿着很普通的女人横里插过来,戴着遮阳镜,头發很长很密,几乎遮住半张脸,露着的脸上施了很厚的脂粉。她走得并不快,邓志刚以为她要过马路,刹住车让她过去,但她走到车子中间停下来,向我们招手。

邓志刚摇下车窗玻璃,长发女走近说:“我看见嫌犯了。”带有很浓的外地口音。邓志刚笑笑说:“是他不?”指了指车后座上用黑布头罩蒙住头的李界。长发女说:“不开玩笑的。”

我前倾着身子问她:“在哪?”长发女说:“就在前面十字街口的银行。”邓志刚说:“好的。谢谢你的举报。现在你可以走开了。”

正当邓志刚摇上车窗玻璃时,长发女从玻璃上方塞进来一张字条,说:“要是抓住了,请通知我领奖。”邓志刚说:“祝你的运气比你的头发还好。”说出这么文绉绉的句子,想必是被我们这班家伙文学了。

邓志刚把字条递给我,上面是一个手写的手机号码。他扭头用眼睛征求我的意见,估计他并不相信这个信息,但我说:“去看看。”

我感觉这长发女不同于一般的举报者,一般的举报者情绪都会很兴奋,长发女的神色却是很平静,这意味着她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很理性,理性的人肯定会对获得的信息加以判断,得出正确的结论,提供的信息也就更真实可靠。再就是,她说的地点是前面十字街口的银行,这跟连环杀手历次作案的地点吻合,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十字街口的银行,外墙正好也有一个拐角,拐角那边就是热闹喧哗的步行街,是本城唯一的一条步行街,也是本城人流量最大的购物区,凶手要是再次作案的话,依照惯例,肯定会选择这类地方。我赶紧对邓志刚说:“快把车靠边停!”一把摘下李界的黑布头罩,扯着他耳朵喊:“走!来活了!”

我和李界冲出车去,在人行道上疾速奔跑,离十字街口约十米远时,我们分开往前捷行。我们打开腰间的枪套,手按在枪把上,随时准备拔枪应战。银行已经开门营业,有顾客往里走,门口一边站着一个保安,银行门前的人行道上,路人行色匆匆,从银行的拐角那边,隐隐传来喇叭声和喧闹声。没有发现可疑对象,看来情况正常。也许长发女是谎报军情?我们因为对十字街口,对十字街口的银行,对银行的拐角,这些信息特别敏感,才轻信了她?以往凶手都是一年作一次案,这回相隔“七一五”案才四天,他怎么会打破常规,这么急于作案?而且现在风声这么紧,全城草木皆兵,一向谨慎行事的他,怎敢冒如此大的风险?

辅道上正对着银行门口,停放着一辆黑色别克君越。

离银行门口约三米远时,我和李界停下脚步。我俩对视一下,准备进入银行营业大厅。银行才开始上班,估计还没人取完款出门,如果真有嫌犯,他应该在大厅内。

正在这时,一位中年男子从银行门口走了出来,向着别克君越的方向。

由于他右手提着袋子,他的右肩相比左肩,矮下去约五厘米,袋子的重量应该在两至三公斤之间,从袋子的外形来看,袋里除了现金,还装有纸质资料、笔记本电脑等,现金的重量,应该占到袋子总重量的四分之一至三分之一,袋子表面鼓起一个明显的长方形,状似十万元一扎的钞票,可以初步断定,他提取的现金,在十至二十万元之间。

在他走出银行大门大约两米远后,身后跟出来的,是一个看报人。这人看的是今天早上出版的本城晚报,晚报是四开报,他用两手举着,摊开来看,就成了对开大,把他的脸完完全全给遮住了,不只是脸,连头发、脖子都遮住了。本城晚报周一至周五,每天二十版,周六周日每天四版,今天是周一,有二十版,我注意到他左手手指捏的是三张,那右手捏的应该就是七张,由此推断,他看的版面,是第六版和第七版。我记得这两版是固定的分类广告,上面印满密密麻麻的各类小广告,一般的读者都会跳过这两版,而他居然连走路都看得这么投入,说明什么?说明他并没有在看报纸,只是借报纸遮住自己的脸而已!

我连忙给李界打了个暗语,李界迅即从别克君越车主和看报人之间穿过去,来到了银行大门的另一边,我俩将看报人夹在中间。我开始相信长发女举报的真实性,后悔没有及时将情况报告给头儿,让头儿派人增援,以确保行動的万无一失。万一让他溜了,就铸成大错。

当看报人走过银行保安后,他将报纸丢在地上,露出了自己的头部。一米七左右的个子,三十岁左右的年龄,棒球帽,墨镜,国字形的脸,所有这些特征,跟前四次作案时,留在银行监控摄像里的,毫无二致,并且,他的左边脸在咀嚼。没错,正是他!

我脑子里一闪而过接下来的情节:他快步迈向取款者,从裤袋里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枪,打开保险,将枪口凑近取款者后脑勺,扣动扳机将其击毙,然后取走其提包,朝拐角处急速逃奔。这回,我和李界当然不会让他故伎重演。就在他捷步靠近别克君越车主,右手插进裤袋正准备掏出手枪时,我和李界不声不响地冲到他身后,我用右手套住他的左手,往背后扭,用右脚勾住他的左脚,李界则用左脚勾住他的右脚,左手套住他的右手,也往背后扭,但李界没能扭住他的右手,被他反手一拳打了个踉跄,枪管在李界脖子上划出一道血印。好在邓志刚及时赶到,一掌打掉他手中的枪,三人合力将他的身子往下压,他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邓志刚用膝盖顶住他的腰,咔嚓两下,铐上他的双手。别克君越车主回过头,目睹了这一幕,大约看清了嫌犯的面目,明白过来刚才是怎么一回事,后怕得脸色苍白,全身发软。我朝他笑笑:“没事了。以后取现,多留神一下背后!不过,你得跟我们去局里一趟。”

把嫌犯架进车后座后,我和李界一边一个,将他夹在中间,李界把黑布头罩套在他头上。

我们三个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邓志刚鸣响警笛,一路左奔右突,恨不得把车当飞机开,我们坐在车上,感觉像是在峡谷中漂流。我叫他开慢点,他说:“粉都凉了!”哈,都什么时候,居然还惦着给他爸送早餐!李界忙着给头儿打电话,情绪激昂地汇报我们擒拿嫌犯的经过。我则把目光撂向车窗外,不单感觉阳光是如此灿烂,而且注意到,几天时间,本城的街头已经变了模样,显得格外整洁明亮,处处鲜花簇拥。这一切都是为迎接世工会的到来,只不过自己一直沉浸在“七一五”案中,对它视而不见。沿途架设的好几块大型电子屏,正在播放世工会的宣传片,一位本城美女,时不时地占据整个画面,逗引得街上行人踯躅不前,痴痴地仰望。原本专心开车的邓志刚,也禁不住把头伸出车窗望了望,说:“良哥,你们文人笔下的‘沉鱼落雁,是不是就这个样子?”我说:“下回你见着纪子眉本人,当面问她吧。”纪子眉是本届世工会形象大使,没想到她的容貌被放大许多倍后,不但不显粗糙,反倒更加娇艳,好在戴着有色眼镜,遮住了她的一双勾魂眼,要不,这一路上定会交通事故频发。

老板、头儿,以及局里的其他领导和干警,全都在局机关大院迎候,个个喜形于色。也许在他们眼里,我们押回来的,已经不是一个嫌犯,而是一车的乌纱帽,一车的钞票。

媒体记者算得上是最灵敏最勤勉的两腿动物,只要哪里有丁点儿事故,哪怕是水管破裂,碗柜里爬出来一条蛇,他们都会在第一时间,向你做现场报道,何况今天我们抓获的是惊天大案的嫌犯?我们的捷达车一停下,便被他们的长枪短炮瞄准与包围,灯光闪烁,咔嚓声不断。

我和李界被干警们拉出车门后,老板张开一双巨臂,将我俩同时纳入怀中,我们头一回与老板零距离接触。平时我们极少见到老板,见到的时候也多是在会场,老板端坐在主席台中央,距离我们十米开外,主席台上摆放的其他脑袋,与老板硕大的脑袋,形成很大反差,像是众星捧月。老板的口碑,一直很好,出差从不住宾馆,只住小招待所,哪怕是去北上广,也只住两层楼的招待所,或者平房。赶上旅游旺季,招待所客满,老板宁愿住地下室,也不住高档酒店。也从不坐飞机,因为不坐飞机,老板也就从没出过国。老板因此被公认为廉洁奉公的好领导,他一路飙升,从普通干警坐到了本城政法系统老大的位置。等到我俩终于从老板怀里解放出来,老板声如洪钟:“我要给你们两个家伙颁发‘城市卫士奖!”

“你们两个鸟人!”头儿朝我和李界胸前各擂一拳,很重,我俩都被击退几步。

邓志刚掉转车头出了院子,赶去给他爸送米粉。我和李界将嫌犯押进禁闭室,头儿跑进来,几步跨到嫌犯面前,右臂高高举起,被台风操纵着似的,朝嫌犯脸上刮过去,啪——,啪——,接连两声巨响,嫌犯的脸被击退好几米,落在墙角,头儿冲他喊:“你个鸟人!”

嫌犯从地上爬起,脸再对着我们时,脸皮被撕裂出好几条,像刚扯开的树皮耷拉着,脸上居然没有流血。头儿箭步冲过去,扯起嫌犯脸上的破皮,一条条撕下来,丢在地上。脸皮下现出另一张脸。

“哈哈!知道为什么我们挖地三尺也找不到他吗?原来他是戴着仿真面膜的!这个鸟人,把我们都耍了!”头儿转过身冲我们大笑。难怪。三年多来,我们满城搜索的这个人,不过是一张仿真面膜。这张仿真面膜将我们导入歧途,连宋胡子这样的高人也被骗过了。宋胡子居然没有从银行监控录像中,辨识出这张脸是一张假脸,可见它做得多么逼真。现在回想,他每回作案都不留任何痕迹,偏偏将自己的形象留在银行监控录像里,原来是精心布置了一个陷阱。

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这张真实的脸,是我非常熟悉的一张脸,李界十五日中午也见识过它。这张脸白而且微肿。白,是终日不见阳光,阴出来的;肿,是因为长年被水和水汽蒸泡。头儿从我们的表情中察觉到什么,问:“你俩认识他?”李界说:“他是良哥的表弟。”头儿的眼睛里伸出铁钩,要把我的五脏六腑扯出来。我说:“头儿,对不起。我老家的一个亲戚,吴刘贵生。”

7

头儿把审讯贵生的任务,交给李界和队里另一名干警,没让我参与,估计看我跟贵生是亲戚,避嫌;再就是,料定我心情比较乱,不利于审讯。审讯很顺利,李界他们只花一个上午便完成了,该交代的,贵生全交代了,贵生承认四个人都是他枪杀的,枪杀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抢钱,抢钱的目的是为了给女儿治病,就这么简单。

宋胡子小组对贵生作案所用物品,手枪、仿真面膜、棒球帽、墨镜、白衬衣、牛仔裤、黑皮鞋等都一一做了检验。虽然前四次作案,这些物品只出现在银行监控录像中,并无实物,因此无法对它们进行电脑数据比较分析,但宋胡子还是得出结论,这些物品都是前四次作案所用物品。手枪是一把生产于三十年前的五四式手枪,枪身上留有贵生新近的指纹,原来的指纹已经被擦拭干净,弹匣内余下四发子弹,枪管内壁只有轻微擦痕,初步斷定这把枪一共发射过四发子弹,也就是说,这把老枪除了前四次作案各射出一发子弹,其他时候从未射击过。前四次作案留在现场的弹壳,与弹匣内剩存的子弹,型号相同;棒球帽、墨镜、白衬衣、牛仔裤及黑皮鞋,均被撕掉商标,无法辨认出品牌,也就不能再顺藤摸瓜,找到一些补充证据;贵生口中咀嚼的口香糖,为益达牌,草莓味,贵生不抽烟,口腔干净,无异味,左上第一磨牙空缺,牙齿质地较为坚固。这些都与当初宋胡子的检验结论相吻合。

单凭这些证据,足以给贵生定罪,认定他就是连环案凶手。但我仍心存疑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从四起血案来看,凶手的作案动机,应该不仅仅是抢劫。

凶手每年冒这么大的风险,犯这么大的案子,难道就是为了抢劫总共十九点八万元的现金吗?他真要是抢劫,从银行一次取款十万、二十万元的顾客,大有人在,为什么不抢劫他们,偏偏抢劫这四个取款金额并不是很高的顾客?再有,他真要是抢劫,犯得着取人性命吗?将对方击昏不就行了?他是从背后袭击对方的,即便对方事后醒来,也不知道他是谁。退一步讲,他真是为了抢劫而杀人,又何必用枪?用枪杀人,毕竟跟用刀等其他工具杀人,性质完全不同,会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警方也因此会加大对他的打击力度。

并且,他四次作案,对于所选择的时间,似乎都别有用心。大前年案发时,本城正在举办大型招商引资活动,这一声枪响,使得前来洽谈投资的外商,胆战心惊,对本城的社会治安,产生强烈的不信任感;前年案发时,刚好上面一位首长来本城视察,这一声枪响,将首长的行程完全打乱,为安全起见,首长提前离去;去年案发时,本城正在创建全国“文明城市”,中央验收组来本城验收的最后一天,“砰——”的一声枪响,把本来唾手可得的“文明城市”称号,给打跑了;今年案发同样不是时候,四年前本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争取到第十二届世工会举办权,八月一日至三十一日,世工会即将在本城召开,谁料离开幕仅半个月,他又开枪送行。

难道这仅仅是巧合?

我承认,我对贵生缺乏足够的了解,但他对政府并无深仇大恨,每回作案非要选择这么个时间段干吗?四次作案,算计得天衣无缝,贵生能有这么专业吗?仿真面膜这些东西,也许好弄,但枪和子弹并不好弄,贵生从哪里弄来的?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七一五”案发时,小童刚好在现场,即便是贵生化了装,凭小童超凡的视觉和嗅觉能力,难道认不出她爸来?

这些疑问,就像尿结石一样令我难受。莫非贵生真有不为人知的很残忍的一面,就像他的两只常人无法理解的手一样?或者,他为了给小童治病,已经不顾一切,不惜毁掉自己?我试图从雪梅身上获取到一些信息,但雪梅在贵生被抓的当天上午,便给小童办理了退院手续,之后母女俩不知去向,手机无法接通。雪梅为什么要领着孩子突然消失?难道她也参与了贵生的作案,不想自己被抓,抑或还有别的什么隐情?

我去地下搓澡堂,查看员工上班记录,如果在四次案发时间内,有贵生的上班记录,哪怕是只有一次,我也可以因此质疑贵生的嫌犯身份,推断他并不是连环案凶手。但在这四个时间段,要么是没有记录存档,要么是贵生不在工作中。

从地下搓澡堂出来,路经“七一五”案发现场,发现那只彩蝶仍旧在银行门前飞舞。现场的警戒线已经撤除,它没有遭到小朋友的捕杀,真算幸运。它应该早就飞走,还一直待在这儿干吗?嗨,难道真是张小红的化身不成?现在杀害张小红的嫌犯已经落网,它也该安心离去吧?

我去贵生一家三口租住的房子搜查,雪梅已经在十九日上午退租了,房子还没来得及重新租出去,房东给我开了门,属于雪梅一家的东西,几乎全被清走,地上散落着一些用不着的物品:一个蒙着很厚灰尘的电脑主机,两个陈旧的布娃娃……布娃娃让我想起了小童,我的一颗心被假设中小童的将来扯得生痛:要是贵生罪行成立,将被判处死刑,小童不但治病无望,而且小小年纪便失去父爱,她以后的人生还怎么走?

我不想被心中疑团折磨下去,打定主意提审贵生一次。我去找头儿。头儿说:“这案子证据确凿,材料都做好了,准备报检察院批捕,局里也正在筹办庆功会,要给你和李界颁奖呢,你不会是想给你表弟翻案吧?”我回答:“不是。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些细节。”头儿说:“那好,我安排李界配合你补做一次。不过,别打什么歪主意!世工会就要开幕了,这个节骨眼上,开不起任何玩笑的!”

两人原本是表兄弟,现在却以审讯者与被审讯者的敌对身份,面对面,我心里难免有些尴尬。贵生倒是显得平静,脸上除了几分憔悴和疲惫,看不出喜怒,似乎已经适应了自己新的身份,从他看我的目光中,感觉他倒是在鼓励我尽快调整心态,回到自己的身份上来。贵生的这副处事态度,让我惊讶,不能不对他刮目相看。李界打开录音笔,向我示意,我定定神,以一副职业审讯者姿态,开始审讯嫌犯吴刘贵生。

但不等我开口,贵生先开了口:“领导,你是不是想问我一些他们没有问过的问题?有一些细节你还不太明白是不是?”

我说:“废话!他们问过的,我干吗还要问?你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领导,我知道你还有哪些细节不明白,不如我主动向你一一坦白,省得你发问,行不?”

“不要叫我领导。直说就是!”他称我“领导”,貌似谦卑,实则像他在搓澡堂称呼顾客一样,潜意识里把我当作顾客,试图掌控局面。我说:“行!我倒想听听,我有哪些细节不明白!”

“好的,领……不是领导。你想问,我的右手胜过一把铁锤,一拳就可以把对方打倒,为什么还要用枪杀害对方?”

“为什么?”

“我对自己的拳头还是蛮自信的,可是我对别人的脑壳不自信,我听说有的人的脑壳,是花岗岩脑壳,我怕万一碰上了这样的脑壳,一拳打下去,打不烂它,我不想出意外,我想痛痛快快地解决问题,所以,我就用枪。”他说,“你想问,枪杀了四个人,抢的钱总共不到二十万元,为什么不抢那些取钱多的顾客。”

“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我待在大厅,用报纸遮住脸,不知道哪个取钱多,我从窗子里盯住开小车来的,他们是老板,我以为他们取的钱多,我不知道,现在的老板很少用现金,都是用信用卡,这是平时不学习的后果,以后要加强学习。”

“别废话!张小红又没有开车,你不一样抢了她?”

“她骑了电动车。我从窗子里看她长得很富态,像个老板娘!”他说,“我原计划抢十年,平均每年抢五万元,抢齐五十万元,就可以给小童动手术了。”

“你想没想过,医疗费一年一个价,现在动手术五十万元,十年后手术费可能就是一百万元,你每年抢的钱,有可能还赶不上医药费涨的价,是不是意味着你得一直抢下去?”

“我也想早点把给孩子治病的钱抢到手,但急不得呀,急了就容易暴露,一暴露就完了!抢一次你们公安就发动一次打击行动,一年后等你们行动缓下来,我再出动,这样比较安全。你肯定又要问,这回我为什么违背行事方式,只隔了四天,又行动了?”

“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是犯蠢了!我这是被医院逼的!医院天天催缴手术费,不抢,我去哪里找这么多钱?”他说,“你想问,四次作案,为什么我偏偏選择最特殊的时间段。”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碰巧!我对社会没有不满。我只是对命运不满!为什么我会生下一个有耳病的女儿?为什么我有权生下她,却无能治好她?我要治不好她,我还配做父亲吗?”他眼里泪花闪闪,他眨巴着眼睛,把泪水逼回去,说,“你还想问,手枪是从哪里来的?”

“你该不会说,是捡的吧?”

“你猜中了!真的是捡的。一天深夜,我下班回家,街上两伙黑社会火并后,落下一把枪,我刚好撞上,顺手捡了!”

“子弹哪里来的?”

“枪里原来就有八颗子弹,打了四颗,还剩四颗,原打算这回用一颗,结果没来得及用出去,就被你们逮了!”他说,“你想问,每回作完案,把枪藏哪儿?”

“藏哪?”

“我把它藏在电脑主机里面!”

“为给孩子治病,你们两口子一个钱掰作两个花,会舍得花钱买电脑?”我想起他们租住房里蒙了一层灰的电脑主机。

“我哪有钱买电脑?买了也不会用!有回在垃圾桶旁边,看见谁扔了一个电脑主机,觉得这家伙看着挺养眼的,家里虽没电脑,但摆个主机,也是一种安慰,就把它提回家了。拧开后板一看,里面比较空,就把枪藏在里面!”

……

“你是不是还想问——”

“你是不是可以不说了?我没什么可问的了!”我打断他,倒给他一杯水,“说累了,你喝口水吧。”我握握他的左手,痛得他把喝进嘴里的水喷了出来。

“你怎么不握我右手?”他抹抹嘴巴说。

审讯结束,李界收起录音笔,望我一眼,似乎在说,这样的审讯,倒还是头一回遇见!他与我相视一笑,他笑得怪异,我笑得苦涩。的确,经历过无数次审讯,没有哪一次,我说话这么少,这么轻松,但结束后,感觉又这么累,倒像是自己被审讯了一场!

不明白,贵生为什么这么主动地坦白。感觉他在帮着我们将自己治罪,有些急不可待地要将自己绳之以法,为什么?是因为既然事情已经败露,注定了只有一个结果,干脆就坦然面对,该怎么就怎么,一副无所谓的心态,还是另有缘由?

这场反客为主的审问,似乎让我得到了我所要的答案,又似乎并没有得到。贵生对细节的解说,看不出破绽,他像是考生背答案,很有准备,答案也很标准,但我明显感觉到,我面对的,已经不是我所熟悉的贵生,而是一个陌生的贵生,他自作聪明、油嘴滑舌的说话方式,使他跟我印象中实实在在的贵生,判若两人。是不是这个被头儿撕掉了一层脸皮的贵生,并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贵生?他脸上也许还罩着一层皮?只有再把它撕下来,才是我所熟悉的贵生?

看来,“七一五”案发时,小童也许被贵生的伪装蒙住了,并没有认出眼前的凶手竟是自己的爸爸。难怪当时凶手也许看见了小童,却并没有杀害小童。贵生其实事先已经料到,小童这个时候会出现在银行门前,等待自己下班归来,小童必定会目睹他作案的过程,但急于抢到给小童做手术的费用,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而雪梅对贵生作案的事情,应该一无所知,连环案系贵生一人所为,不然,雪梅怎么可能向我举报说,小童可能在案发现场看到什么呢?

既然细节上看不出破绽,贵生自己也已经认罪,所有的证据也都证明,他就是我们一直寻找的连环案嫌犯,我还能有什么可想的,可说的?

8

纪子眉出现在庆功会现场时,我和李界正站在铺着大红地毯的舞台上领奖。

老板没有食言,我和李界因抓获连环案嫌犯有功,被授予“城市卫士”荣誉称号,这是全市政法系统最高奖项,奖杯由世工会秘书长和市委毛书记,共同颁发。在他们颁完奖,转身走向后台后,我看见台下一阵骚动,所有的脑袋像是突然被人拍了一掌,挺直起来;所有的目光也像是突然加大了电量,光闪闪地穿过舞台,朝后台方向射去。

我和李界顺着这些噼啪作响正燃烧着的目光,扭头望向身后,纪子眉出现在后臺门口,戴着有色眼镜,挽着老板的手臂,款款地朝舞台中央走来。她穿一件印花紫色旗袍,旗袍做了大幅度的改造,胸前被剪出一个高约三十厘米、宽约十五厘米的缺口,像是怕捂坏了主人的身子,特意打开了一扇大门,缺口处的肌肤,乳脂一样白净细腻,泛着光泽。两只鼓胀的乳房,就像一对向往自由却被绑住双脚的鸽子,一个劲地往门外扑腾,探头探脑的。旗袍下摆,在大腿处被剪断,露出两条白嫩修长的玉腿,娇美的脸上,荡漾着一种诡秘的笑意。她身高超过老板三分之一,宽度却只有老板的三分之一,两人并排走着,让人联想到长颈鹿与河马,更衬托出她的高挑与柔媚。

痴迷的目光,转化成一片热烈的掌声,波浪似的从台下涌过来。台下坐着数千名穿戴整齐的本城公安干警和部队官兵,领导们则在前两排就座,本届世工会参会国的领导人和组委会全体领导,也应邀出席——明天就是八月一日,世工会开幕的日子,赶在这之前破获连环案,市政府与世工会组织,彼此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

纪子眉以本届世工会形象大使的身份,与老板一道,为我和李界颁发荣誉证书。由于我俩靠得很近,在纪子眉把证书颁给李界时,我注意到一些细节。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纪子眉的手碰了一下李界的手,尖利的五彩指甲,从李界手背上急速划过,留下一道鲜红的刮痕。与此同时,她原本笑着的脸,忽然变得又冷又硬,像一把锐利的刀子,刺向李界。但这只是一刹那的工夫,旋即又变了回去,照旧笑着。而李界的身子,像是突然被吸干了血,脸及露着的皮肤,一片惨白。当李界从纪子眉手上接过证书,一手举起证书,一手举起奖杯,准备向台下示意时,纪子眉突然伸出双臂抱住他,脸贴近他的脸,啄起嘴在他脸上轻吻了一下。这不过是一种礼节,颁奖嘉宾拥抱获奖者,以示祝贺,但献抱献吻的人,是纪子眉,由不得旁人不嫉妒和羡慕。台下旋即响起尖叫声,但她在亲吻李界后,接下来挨着他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李界本人听见和我勉强听见,我才明白,她拥抱和亲吻李界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的嘴巴靠近李界的耳朵,将这句话送给李界听。她说:“纪子眉×你祖宗!”

这句话说完,她笑着转过身去,朝台下扬扬手,挽着老板,踏着如潮的掌声,款款地走向后台。李界目光呆直,像是被点了穴,要不是我扯着他的手臂,走下舞台,他一准还会傻戳在那儿。

纪子眉的这声骂,令我感到意外。她对李界为什么会有如此举动?

纪子眉是本城男人的梦中情人。最勾人的是她的眼睛,只有见过她的眼睛,你才真正懂得,什么叫作勾魂眼。眼光朝你瞟过来,仿佛一下子抓住了你的七魂六魄,你像是被抽了筋骨,全身发软,心口发颤。所以,纪子眉惯常戴一副有色眼镜,不轻易拿出自己的眼睛,去伤害别人。

传说纪子眉身上的部位,全都动过手术。纪子眉每年要去韩国待上一两个月,把过气的部位,以及自己不太满意的部位,一一重做,即便是那双勾魂眼,传说也被做大了一倍。正因为这样,她才给本城提供了一个永远年轻漂亮、时尚性感的偶像。她不仅仅修理静态的身体,还去舞蹈学院修理姿态,去音乐学院修理音色,去外国语学校修理洋气……

纪子眉挽着老板离开后,头儿和彭鹏接着上台来,给我和李界每人颁发两万元奖金。彭鹏是鲲鹏集团董事长,也是公校校友,这次庆功会的所有开支,均由他公司赞助。

参加连环案侦破工作的主要成员,都被记二等功,每人获得奖金五千元。邓志刚是唯一获奖的协警,获得奖金两千元,他还由临时工转为合同工,由一名协警变成了一名编外警察。

七十万元的悬赏金,也是由彭鹏公司赞助的。原本准备在庆功会现场颁发悬赏金,后来为了举报人的安全起见,取消了这个环节。开完庆功会的当天下午,局财务处便电话通知举报人,来领取一张七十万元的银行存卡。事后据财务处经办的女同志讲,举报人当时神情很镇定,像是来局里领取一件很平常的失物,轻轻缓缓地来,又轻轻缓缓地去,表情始终平平淡淡,没有一丝获取横财的激动。她的装束也挺特别,头发又密又长,挡住了半张脸,戴着遮阳镜和白手套,脸上涂脂抹粉。这跟十九日早餐后,她拦住我们车子向我们举报时,神态一致。

月初领取工资条时,每个人都发现加了一级工资,而且,该提拔的,很快都提拔了,老板如愿以偿去了市人大,做了一把手,解决了正厅;头儿也如愿以偿,由副扶正,做了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分管我们刑侦工作的副局长,提拔做了常务副局长,接替头儿的位置;副局长的位置空出一个后,我们刑侦支队支队长也如愿以偿,提了副局长。

但我没能如愿以偿。被提拔做刑侦支队支队长的,不是我,是小男人。李界前年才提的一大队副大队长,这回连升三级,一跃成为全局最年轻的中层领导。尽管我心里很不舒服,但我只能是安慰自己,李界年轻,政治上比我有出息,他得到这位置,对他今后的发展大有好处,比我得到它更重要,更有价值。而且我原本对当官并不感兴趣,除了能获取一点实惠,让自己和家人过得更好一些,它于我又有何益?

头儿自从接替老板的位置后,更加忙,但他在局里的办公室,还留着,有时也过来坐一下。有次在楼梯口碰见他,他解释一句:“要不是贵生是你表弟,支队长铁定是你的!”言下之意是,别怪他,也别怪李界,要怪怪贵生。是啊,你表弟一个连环杀手,连续四年杀人,你居然一直没有察觉,这么不称职,还配做刑侦支队支队长吗?头儿这么一说,把我剩存的一点情绪,全赶跑了。

贵生一人失道,我们全体鸡犬升天,晋职的晋职,立功的立功,加薪的加薪,该我们得到的大都得到了,皆大欢喜。而贵生的案子,检察院已经向法院提起公诉,世工会期间很有可能开庭,开庭之后便是判决,判决之后便是执行枪决。贵生在人世间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

头儿说过,等案子破了,安排我去度假,但世工会开幕以后,我们每天都是全力以赴,忙得不可开交,以确保世工会期间不出任何乱子。这种时候,头儿自然不可能兑现他的承诺,而我真他妈好累,即便不去草原,也想找个无人打搅的地方,好好地躺上几天,哪怕不再醒来。

9

我上了一辆109路公交车,它的终点站是老火车站,但我的目的地不是老火车站,也不是沿途某个站,公交车上,就是我的目的地。多年的刑侦工作,使我养成一个怪癖,喜欢置身在这样陌生的人群中,思考案情。

这些天来,贵生的身影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心里头总是涌动着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不安。但愿能在公交车上,领悟点什么来。

与我面对面站着的,是一个丰满漂亮的姑娘,穿工装,鼓鼓的左胸上,戴着一枚手指宽的工作牌,牌上标有单位、职务和姓名,一家餐饮企业的销售主管,名叫谢俊。

她人我不熟,但名字熟。连环案中的第三个被害人,也叫谢俊。

他是市政府下属一个局的副局长,在去年被害以前的两年时间里,只要没出差,一般每周六上午,都带着老婆孩子,开车去郊区,在郊区待上一天一晚,周日下午再回城。谢俊一家在郊区租了一栋农舍和两亩地,种菜,养鸡,每周过一次农庄生活。

但谢俊因种菜,后来出了一件意外。在他兼做“菜农”的第二年,有回周日,为了抢救地里被山洪毁坏的菜苗,忙到晚上才回城。那晚下很大的雨,几乎看不见前方,道路又黑又泥泞。过两天交警找上门来,谢俊才知道,那晚自己的车子途中轧死了一个老农。谢俊的司机,最终以交通事故逃逸罪,获刑三年。

这个也叫谢俊的漂亮姑娘,在下一站下了车,我站在原地没动,但视线一直追随着她,不是因为她那两瓣圆满并翘起的性感屁股,而是因为她的左手。她的左手,提着一个跟她屁股一样大一样鼓撑的袋子,袋子明显比较沉,她提着它一肩高一肩低地,朝另一辆刚进站的公交车跑去。这让我联想到,贵生在枪杀取款者之后,左手提着取款者的提袋,急速跑向拐角处的场景。我脑里唰地一亮,贵生的左手,怎么可能提得动被害人的袋子?

贵生的左手几乎无缚鸡之力,连平时吃饭,这只手也很少端碗,要是勉强端着,一顿饭下来,这只手便累得不行,手关节又酸又痛。

而从银行的监控录像来看,凶手四次作案,每次在枪杀取款者之后,都是左手抢走被害者装有现金的提包,往拐角处逃奔。据案发后的调查取证,四个被害人提包内所放的物品,总重量应该都在一至三公斤之间。如果贵生真是连环案凶手,他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地用左手提着被害人的提包,健步如飞地跑到拐角处?

我亮出工作证,让司机停车。匆匆下车后,我打了辆的士,往局里赶。

10

“怎么可能呢?”李界瞪大眼睛望着我,脸上现出惊讶的表情。

我强调说:“贵生这双手,你不是不了解,那天在搓澡堂,你也见识过,他左手根本不可能提得动被害人的袋子。”

“怎么可能呢?”李界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都已经结案了,该录的口供都录了,该搜集的证据都搜集了,局里的庆功会也都开过了,法院马上就要开庭审理,你现在要把它推翻,这不是开玩笑吗?上面会怎么看我们?社会上会怎么看我们?这世工会还在开,人家会怎么看我们?这会还要不要开下去,你说?”

原来他说的“怎么可能呢”,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他是不相信我对贵生左手的分析呢。我俩做搭档时,只要彼此一开口,便都明白对方的心思,有时不用开口,彼此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对方便心知肚明。现在他做了支队长,我们之间的这种默契,难道就烟消云散了?现在他说话的方式和语气,让我感到很陌生,也很别扭,难道他一贴上“支队长”的标签,便换了一个人?我心里憋着一股气,我说:“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究竟是你在开玩笑,还是我在开玩笑?谁敢拿一个人的生命开玩笑?你敢吗?”

他见我生气,旋即换了一副表情,亲热地拍着我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良哥,你误会了!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要是贵生被判处死刑,小童的病就给耽搁了,再也没有爸爸了,小童的一辈子也就毁了。良哥,我一直把你当老兄,贵生是你的表弟,就是我的表哥,我也很希望他是清白无辜的呀!但是,你替我想想,我才上任这个支队长,局里让我来主抓刑侦工作,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好不容易破获了的连环案,给推翻,向外界宣称我们抓错了,而理由呢,嫌犯兩只手不一样,右手提得起一块钢铁,左手提不动一团棉花!良哥,这是理由吗?有这么滑稽的理由吗?我不就成了一个大笑话吗?更主要的是,上面还怎么看我?群众还怎么看我?良哥,我这个支队长,本来就是你让给我的,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你,也觉得挺对不住你,所以,我得当好它,不给你丢面子!你要是真找到了贵生不是嫌犯的证据,哪怕我这个支队长不当了,我也会维护你,也会为贵生翻案,还贵生清白。良哥,我们好几年的搭档,你难道还不懂我,还不相信我……”

“你说得很好!”我打断他的话,“但有一句,你说错了!这个支队长,不是我让给你的,是上面任命你的,你当,比我当更合适!这个支队长给我当,我也当不好的!上面有眼光,看出了你是一棵当领导的好苗子!所以,你不亏我不欠我,只管大胆地往前走就是!不过,不管你信还是不信,贵生的确不是嫌犯,我们抓错了!等我有了更好的证据,再来跟你汇报!”

我心口一阵发痛,我去找头儿。头儿要是得知贵生不是嫌犯,一准会慎重对待,毕竟他是连环案的实际总指挥,一旦错杀无辜,遗漏真凶,就等于给自己埋下了一颗地雷。

果然,头儿被这个消息震了一下,两眼瞪着我,神情严肃地说:“谷良,我相信你说的是事实!能有什么证据证明它是无力的吗?”

“贵生的左手,跟他的右手一样完整,是一只好手,没有残疾,也没有生过病,也没有受过伤,它是遗传的,天生没有力气,头儿。”我说。

“这么说没证据能证明它?要不,你让老宋用电脑检测一下?”

“问过宋胡子,测不出来的。”

“你个鸟人!”头儿突然哈哈大笑,全身就像冰消雪融的大地,轻松爽朗起来,“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你告诉我有个屁用!你以为我当上了政法委书记,管着公检法,一句话就可以放了贵生?没那么简单!现在是法治社会,靠证据说话,贵生的案子最终是要上法庭的,证明他犯罪的证据已经一箩筐,你现在找出他的左手来,想证明他不是凶手,你又没有证据!哈,要是这只左手能说话也好,我们可以审问它,偏偏它又不能说话!”

“可是,头儿,这是事实呀。不信,你可以去握握贵生的左手,看它有力气,还是没力气。”

“谷良,你算是老刑警了,你说这能令人信服吗?哦,开庭的时候,让大伙排着队,依次上前跟贵生握手,证明他的左手真的无力?行得通吗?旁人会怎么看?以为他是在伪装!也许它原来没力气,四年前又恢复了力气呢?说不定它平时没力气,关键时候又有力气呢?你没看女同志生孩子,不论多么柔弱的女人,都能够把那么一个好几公斤重的家伙,硬是从很小的洞里面给吐出来?人的每一个部位,都是一个奇迹,都具有你我所不知道的神秘力量!说不定贵生的左手,很贪财的,它见钱眼开,浑身来劲,别说提这么一个袋子,即使提一密码箱的钱,说不定也很行!”

“头儿,你真幽默。”

“干我们这行太辛苦,嘴巴不快活一下,放松放松,怎么将日子扛下去?你个鸟人,事情都了结了,又搬出一只手来,这不没事找事?”头儿的表情忽又严肃起来,“这事先不要张扬!法院那边,我叫他们拖一拖,尽量推迟开庭,你赶紧顺藤摸瓜,拿出真凭实据来,最好是把真凶揪出来,不然我想帮你救贵生都难!”

“是!”我说,“头儿,我想再提审一次嫌犯吴刘贵生。”

“行。”

然而,上回提审,贵生滔滔不绝,这回他竟一字不说。我白费了半天工夫。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仰头倒在沙发上。李界上任支队长后,从这间办公室搬了出去,早几天公校分配来的毕业生小毛,被安排坐李界的桌子,这小子屁股坐不住,很少在办公室待着。邓志刚转为编外警察后,调到别的支队去了。现在办公室基本上就我一个人。这样也好,清静。

我两眼瞪着天花板,脑袋里一团乱麻。

贵生为什么甘愿做替罪羊?为什么要对我们撒谎,硬要把自己往死路上赶?

他一准是为了钱,为了得到给小童做手术的钱。但这钱谁来给他?贵生用命来换取谁的钱?是不是就是七十万元的悬赏金?七月十九日早上在马路上遇见的举报人,难道是贵生两口子雇用的?贵生为了救小童,上演了一出苦肉计?可他被抓后,小童并没有动手术,反倒出院了,难道是雪梅为掩人耳目,有意将小童转移到外地医院接受治疗?

但是,凶手四次作案所用的五四式手枪、棒球帽、仿真面膜、墨镜,还有衣服,怎么又出现在贵生身上?难道是凶手提供给贵生的?要不就是贵生仿造的?可据宋胡子小组的检测分析,这些物品就是凶手前四次作案所用的。

难道贵生上演的这场戏,是连环案凶手在背后导演的?难道是凶手在获知贵生一家正深陷困境后,制订了一个由贵生顶替自己的作案计划?他主动找上贵生,说服贵生执行这一计划,答应出钱帮小童治好耳朵,而贵生正急需巨款为小童做手术,而且他明白,自己和雪梅即便没日没夜地劳作,做上几十年搓澡工,恐怕也赚不够小童的手术费,退一步讲,即使赚够了,到那时,也彻底耽搁了小童的治疗,所以,他权衡再三,最终同意了凶手的计划,顶替凶手去死?

当然,这个计划必定经得雪梅的同意,没有雪梅的配合支持,不可能实施,我估计雪梅当时肯定不会同意,她与贵生也算恩爱夫妻,怎么舍得让贵生去死?她要的是小童和贵生都好好地活,但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她必须二选一:要么听任小童残疾下去,永远与这个世界隔绝;要么用贵生的生命换回小童的健康。最后在贵生的强烈意愿下,雪梅只得听从贵生的选择,于是,凶手的这个计划得以实施,贵生做了凶手的替身,雪梅则拿着凶手给的钱逃离本城,去外地医院给小童做手术,所以,雪梅会在贵生被抓后,带着小童一起失踪。

七月十七日上午,雪梅还向我电话举报,说小童可能在现场看到了什么,凶手应该是在这以后,找上贵生的。

如此看来,连环案凶手终于浮出水面。他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水中的大鱼,在我们的不断搅动下,不断施压下,终于沉不住气,冒了出来。他绞尽脑汁,使出这么一个金蝉脱壳计,借贵生的命保全自己的命,从此摆脱我们的追捕,一劳永逸。

而且,很有可能,七月十九日早餐后,我们遇见的那个女举报人,是凶手委派来的,她在庆功会召开那天,领取了七十万元悬赏金,除开已经支付给小童做手术的费用,应该还余下十多万元。

如果以上推断成立,凶手实施的这个金蝉脱壳计,不单救了自己一命,還获得了数十万元的钱财,可见这家伙多么阴险狡猾!

问题是,凶手怎么知道贵生家急需钱为小童治病?难道他对贵生家比较了解?而且,他怎么敢冒这么大的险?不怕贵生两口子去报案吗?贵生两口子完全可以一面答应他的条件,跟他纠缠,一面暗中报案,促成公安将凶手抓获。万一被凶手察觉,贵生右手这么厉害,也应该能将凶手制服,即便被穷凶极恶的凶手所伤,也比听从凶手的计划,去乖乖送死,要强。这么做,不单帮助公安抓获了凶手,成了英雄人物,还可以获得七十万元悬赏金,更重要的是,保全了贵生的性命。这样处理不是很周到吗?贵生两口子为什么没有这样做?是不是凶手在实施计划之前,早已考虑到这一步?他威胁贵生两口子,要是违背协议,就会不顾一切地将小童杀死?甚至已经将微型炸弹植入小童皮肤内,只要发现贵生两口子违约,就引爆炸弹——嗨,我这又想远了。但不管怎样,事实是,贵生并没有报案,而是依照凶手的计划行事,最后,一切如凶手所愿,他的计划得以完美实施。

七月十九日,在贵生作案的同时,凶手很可能胁迫雪梅办理小童退院手續,之后带着她俩从本城消失,在贵生的案件没有彻底了结之前,始终控制着雪梅和小童,一旦发现贵生有变,便有可能将她俩杀害,所以,贵生才咬定自己是连环案凶手,始终不肯松口?

如果真是这样,雪梅和小童现在的处境,就很危险。也许在凶手带着雪梅和小童离开本城之后,杀人灭口,已经将雪梅和小童杀害。他既然能够为了抢到不足二十万元,连杀四人,多杀两人,对他来说轻而易举,要求贵生信守承诺,他自己并不见得会信守承诺。不过,我更愿意相信,在贵生兑现诺言的前提下,他也应该会兑现自己的承诺,带着雪梅和小童,去外地某家医院,给小童做手术。他是一个很理性的凶手,不会让事情节外生枝的。假如这个推断成立,小童应该已经做完手术,进入后期的治疗和康复阶段。

我一骨碌爬起来,坐在电脑前,打了一份请求全国各城市公安机关协查雪梅和小童下落的函件。

头儿抽出笔,在函件上画了一“行”字,丢给我:“希望你不是瞎折腾!”

然而,就在协查函发出后不久,法院开庭审理了贵生的案子。因为是不公开审理,本城的媒体都没有报道,加上贵生被抓后,连环案水落石出,不再有悬念,媒体对它也就失去了兴趣,而且媒体的注意力,现在全集中在世工会上。本城宣传主管部门事先开过各媒体内部通气会,规定世工会期间,一律不得报道各类事故、案件,只许阳光明媚,不许刮风下雨。贵生被当庭宣判死刑,待判决结果上报省高院核准后,将择日执行枪决。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心急如焚。打头儿的手机,无法接通,一打听,头儿已经出国,本届世工会在海外设立了一个分会场,头儿被邀请出席那边的活动。头儿不是答应跟法院打招呼,让他们推迟开庭吗?是头儿忙于出国,忘记了这事,还是头儿打了招呼,法院不听?但要是头儿打了招呼,法院应该不可能不听的。是不是有比头儿更大的领导,催促法院早日结案?要不,是头儿在敷衍我,根本就不在乎贵生的死活?抑或是,我猜想不到的其他原因?

如果不赶在贵生被处决之前找到真相,抓获真凶,贵生只怕是要成为冤死鬼。而眼下,唯一能走近真相的线索,就指望在雪梅这儿。

11

北方某城公安局发来一封电子邮件,他们在本市一家医院,发现了长相跟雪梅和小童相像的一对母女,也是因为女孩患耳疾住院动手术,只是姓名不一样。我看对方传过来的照片,认出就是雪梅和小童。这一刻,我内心狂喜。找到了雪梅,等于打通了一条接近凶手的通道,而现在我们离凶手近一步,贵生就会离死神远一步。

我派小毛和队里另一名干警,去北方将雪梅和小童带回本城。小童被转移到北方某城后,及时住院做了手术,已经基本康复,现在只须在家好好疗养,按时服用从医院带回来的药物就行。只是她还戴着耳塞,她的耳朵恢复畅通后,外面的声音铺天盖地地往她耳朵里钻,她脑袋都要爆炸,所以,她的耳朵只能像一扇大门,慢慢张开,逐步接纳外面的声音。我将小童暂时安顿在我们家,在家门口装了一个摄像头,嘱咐父母不要带她出门,同时,跟辖区派出所打了招呼,所里派人在屋外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护,确保小童的安全。我让我爸教会小童说一些日常生活中的词汇。

雪梅交代的情况,跟我推想中的有些出入,贵生的确是被人胁迫,但凶手一直没有露面,雪梅是自己带着小童去的北方某城。

七月十八日傍晚,贵生下班要比平时晚个把小时,回到病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小童摸着肚子表示饿意,雪梅发现贵生右手上除了一个装着饭菜的塑料袋,还有一个纸袋子。贵生把纸袋子放进床头柜,悄悄对雪梅说,小童的病有治了。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火车票,交给雪梅,说:“明天上午你把这边退了,去这儿。”他指了指车票上的到站地名,“已经联系好了那里的一家医院,条件和技术比这边医院都要好,所有手续都办好了,费用也全部预付了,你明天带小童直接去就是,只管安心把小童的病治好,其他一切都不用操心。”雪梅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惊喜,问贵生哪来的钱,贵生说是一家慈善机构资助的,医院也是他们帮着联系落实的。雪梅察觉到贵生脸上掠过一丝愁苦,问贵生:“怎么只一张票?你不跟我们过去呀?”贵生说:“你一个人辛苦下,招呼好小童,我就不去了,这边要上班,搓澡堂缺人手,你走了,搓澡堂少一个做事的,我再走,一下子抽走两双手,影响搓澡堂生意,不好,陈老板也不会同意。”雪梅想贵生说得也在理,再说少一个人上班,少一份收入,即使现在小童的治病问题解决了,以后一家三口还得生活。但雪梅总感觉贵生今天的神情不太对劲,起了疑心,怎么突然冒出一家慈善机构来?事先怎么没听他说起?

吃完饭,贵生出门丢垃圾,雪梅从床头柜里拿出提包,准备去上班,看见贵生搁在里面的那个纸袋子,好奇地拿出来,里面有衣服、鞋子、帽子、眼镜,还有几张打印了文字的纸,一个布包,布包沉沉的,像是包着一块铁,揭开一看,竟是一把手枪!雪梅顿时蒙了。贵生刚好进来,一把夺过去,说:“一个仿真玩具看什么看!”重新用布包好,放进纸袋。雪梅一把夺过纸袋,怕惊着邻床病人,抓着贵生的左手臂,将他拉进厕所,反锁上门。雪梅眼睛里喷出火,灼着贵生的脸,说:“小童治病的钱该不是你抢来的吧?”贵生摇头。“这把枪是怎么回事?”“真是玩具。”“那你教我玩玩!”雪梅打开布包,把枪握在手上。贵生额头冒出汗,连忙抢过去,包好放进纸袋。贵生原本打算次日一早雪梅下班回来再告诉她实情,这事不告诉她不行,需要她配合的,他只是想迟一些告诉她,免得她过早地难过,现在见瞒不过去,便原原本本地讲给她听。

贵生说,他搓完最后一个客,冲完凉,去食堂将饭菜打好包,正准备回家,陈坤把他喊进办公室,关上门,一副很严肃的表情,告诉他下午四点钟左右,办公室闯进来两个蒙面汉,命陈坤把一个纸袋转交给贵生,说服贵生按纸上打印的方案行事,不然贵生的孩子小童别想活命,陈坤的孩子见见也别想活命。蒙面汉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交代给陈坤,拿出那几张打印纸,让陈坤先自己熟悉一遍,再给贵生解释。蒙面汉说,他们已经联系好了北方一家医院,办好了小童住院动手术的手续,费用也交了,只要贵生配合好,对大家都好。贵生听了,吓一大跳,一颗心怦怦怦打鼓似的响起来,这事太大,大得他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陈坤打开壁柜的锁,取出纸袋子,把纸袋里的东西,摊在桌上,几张打印纸、一把手枪、一张仿真面膜、一顶棒球帽、一副墨镜、一件白衬衣、一条牛仔裤、一双黑皮鞋,还有一张火车票,陈坤把纸上打印的计划,按蒙面汉的要求,全交代给贵生听,再把它们装进纸袋,搁在贵生身边。贵生终于明白,这事是真真切切的,陈坤并没有跟他开半点玩笑,而且也没有丝毫可商量的余地,他已经成为那两个蒙面汉手中的一颗棋子,只有服从的份。这时候,他的心反倒渐渐镇定下来。陈坤拿出起子、锤子和老虎钳子,让贵生张开嘴巴,要帮他拔掉左上第一磨牙,贵生这颗牙,跟旁边一颗,都是虫牙,像残缺不全的古城墙,起子尖顶在这颗牙的牙根上,用锤子锤,将牙根撬松后,再用钳子把整颗牙给拔了出来,把一大坨棉签填进被掏空的牙床。贵生原本听了陈坤一番话,脑袋有些木,现在这颗脑袋被起子起,被锤子锤,再被钳子钳,便钻心地痛,痛过一阵后,又木了。陈坤把纸袋交到贵生手上,说:“你可以走了。”贵生一声不响地走出陈坤办公室。从搓澡堂走向地面,他感觉肩上扛着的这颗脑袋,似有千斤重,手上提着的这个纸袋,也有千斤重。他不理解,陈坤在向他交代整件事的过程中,自己为什么始终一言不发,为什么不加以反抗和拒绝。也许是担心,要是抗拒,必定会造成小童和见见生命的不测;也许是觉得,自己正在为小童的手术费一筹莫展,现在有人出了一个主意,假冒连环案凶手,去银行持枪抢劫,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换取女儿的健康,也值得。从搓澡堂到医院的这条路上,贵生终于想清楚了,既然难逃此劫,便打定主意,为了小童,付出自己的生命。

雪梅听了,大为惊讶,这种事情只能在电视里看到,現实生活中怎么可能发生?但贵生带回来的纸袋,证明了它的真实性,作案用的手枪、仿真面膜、棒球帽、墨镜、白衬衣、牛仔裤、黑皮鞋等一应俱全,打印纸上,把次日在银行门口持枪抢劫杀人的所有细节和注意事项,以及被抓后公安审讯时可能问到的所有问题的标准答案,都写得清清楚楚。

雪梅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赶紧打电话给我报案,但贵生立马制止了她,说:“这样不但让小童受害,也连累到陈坤的儿子,陈坤算是我们的恩人,这几年是他给了我们一碗饭吃。”雪梅说:“谷良哥会保护我们的。”贵生说:“我们在明里,他们在暗里,真要害小童,害见见,很容易的!”贵生又说:“凭我们自己的经济能力,不可能治好小童,这回再不治好她,她一辈子就被耽搁了,用我的半辈子,换她的一辈子,也还是很划算的,是不是?”雪梅抱着贵生,失声痛哭:“不,我不让你死!活着总会有办法的!”贵生不停地安慰她,让她同意第二天上午的计划:他去冒充连环案凶手抢银行,她则带着小童去北方医院治病。

这晚,雪梅没去上班,等她哭累了,等她被迫同意了,等她疲惫地睡去,贵生拿出那几张打印纸,重新把自己关在厕所,一行一行地熟记。次日一早,一夜未睡、两眼通红的贵生,与雪梅忍痛离别,提醒雪梅医院上班时间一到,便去办理小童的退院手续,他则提着纸袋,去往步行街旁边的十字街口的银行……

我是从录像中,看了对雪梅的审问过程,雪梅一面讲述,一面流泪,中间好几次泣不成声,凭我对雪梅的了解,她交代的情况,应该基本属实。

我将情况报告给李界,这回他没说“怎么可能呢”,而是决定派人去搓澡堂,抓捕陈坤。我则同小毛赶往看守所,提审贵生。

贵生肤色比过去要好,许是以前长年待在地下室,现在虽然被关押,但每天沐浴在阳光下;身体也不见消瘦,似乎还显得胖了点;一头灰白的头发,已经被剃光,头皮上反倒长出青青的一层。见了我们,他的神情很淡定,是因为小童能够完成手术,而自己也已经被判处死刑,所以才这样坦然面对吗?见了我,也没有再叫“领导”,而是说:“表哥,你又来了?”

我告诉他:“小童已经治愈出院,跟她妈一起回到了本城。小童现在住在我家里,很安全,康复得很好,每天在跟我爸学说话。雪梅很配合我们的工作,把整个过程都如实交代了,她已经回搓澡堂上班,希望你也老实交代事情经过。”我打开手机里小童和雪梅的录像,给他观看。他看完,五官拉拉扯扯,一副要哭的样子。小毛把录音笔放在他面前。我说:“说吧。”沉默几秒钟后,他说了。他说的,跟雪梅说的,情节和细节,完全吻合。我问他那几页行动计划书放在哪儿,他说当天晚上记熟后,按照要求,撕碎丢进马桶冲掉了。

陈坤是在矮子粉店被抓获的。根据贵生两口子的交代,是陈坤将连环案凶手的作案工具,以及七月十九日上午的作案计划,交给贵生的,这是否意味着,不能排除陈坤本人就是连环案凶手的嫌疑?两个蒙面汉的情节,有可能是他凭空捏造的?

然而,我和小毛去陈坤的地下搓澡堂调查得知,七月十八日下午四点钟左右,的确有两个蒙面汉闯进搓澡堂。据大厅的收银员回忆,两个蒙面汉并排闯进来,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两人径直往陈坤办公室去,经过她身边时,用很亲热的语气对她说:“宝贝,该干吗干吗,别做惹我们生气的蠢事。”这种语气反倒令她毛骨悚然,等她回过神来,想起要报案,拿起座机发现电话没有声音,知道是电话线被剪了,本想用自己手机拨打,还是怕了,也不仅仅是怕,她在想,每个月就拿一千多元工资,我犯得着吗?所以,直到两个蒙面汉一前一后从陈坤办公室出来,她除了将十个指头的指甲剪修了六个(以此平息心头的紧张),其他什么也没干。两人再经过她身边时,先前那个跟她说话的蒙面汉,又冲她说:“宝贝,你很乖!”她听了心里紧张得要死,等到两人的身影过去,才敢抬头,望着他们从门口消失。我们调看了大厅当天的监控录像,两个蒙面汉是下午四点零七分进来的,三分半钟后,他们相继离去。在陈坤的办公室里,我们找到了他给贵生拔牙用的起子、锤子和钳子,起子尖上残留着干燥的血迹。

李界主动提出,要跟我一道审讯陈坤。打从他上任后,成天忙于开会、出差和应酬,已经不再参与具体案件的审讯工作。我不知道,他现在坐汽车、火车和飞机,途中是不是还爱睡觉;睡觉的时候,是不是还爱套着黑布头罩。

他这回破例要参加审讯,我担心他另有企图。之前见到陈坤的两次,每次他都像一颗炸弹。不管他跟陈坤之间,有着怎样的怨仇,我都不想他把这种私人情绪,带到审讯中来。但,即便我小心提防,也还是让他得逞。我俩一跨进审讯室,他便闩上门,打开灯,拉上窗帘,我上前制止,他乘我不备,掏出手铐,铐住我的右手,另一头铐在窗户的铁条上。我很气愤:“你要干什么!”他搜出我的手机,放进自己口袋,冷冷静静地说:“良哥,委屈你几分钟。”我说:“李界,你明白你在干什么吗?”他说:“你明白我要干什么的,良哥。”我说:“有监控的!难道你想毁了自己的前途不成?”他说:“难道你没想到,我已经把它关了?”

他脱掉T恤,露出黝黑粗糙的上半截身子,嘴巴像个打气筒,不断地往身子里面充气,手臂上、肩上、前胸、后背,还有腹部、腰上,一瓣一瓣的肌肉,青蛙一样蹦出来,两分钟不到,上身已经长出一堆钢筋水泥。他像个威武的金刚,一步一挪地迈向陈坤,陈坤早已经吓得紧贴着墙,恨不得整个身体被墙消化。离陈坤约有一臂宽,他停下脚,双拳开始交叉着向陈坤出击,拳头像是一个弹簧,啪地弹了出去,全身的肌肉似乎也跟着往拳头上赶,在离对方皮肤一粒米的距离,拳头猛然收了回来,全身的肌肉,也跟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每弹出去一拳,陈坤便发出一声惨叫……最后陈坤的身子,像一张脱胶的画,从墙上卷落,委在地上。审讯室的三个人,都出了一身汗,李界打出一身汗,陈坤痛出一身汗,而我,吓出一身汗。

我知道,李界这套拳法,俗名“隔山打虎”,实际上是隔皮伤经,拳头风一样擂向对方,快挨着对方皮面时,立马刹车,皮面毫发无损,但拳头上的力量已经穿透皮层,全部落在皮层下的经络上。经络组织相当于人体中的一张电网,拳头上的力量将这张网打得火花四射,千疮百孔。经络损伤所带来的痛苦,更甚于肌肉和骨头损伤所带来的痛苦,这种痛,会在身体内横冲直撞,扯心扯肺,仿佛你的五脏六腑都遭遇电击,最为坚强的人,也很难忍受,恨不得一死了之。谁受了这套拳,不死也得残。而且这套拳法,毒就毒在,被打过之后,没有任何皮面伤,全身皮肤完好无损,遍体的内伤却又无法诊断,医院检查,只会认定你是身体本身出了问题,根本看不出是外力所致。

李界将陈坤的身子,一把提起,丢在凳子上,让他就像我们进门时那样坐着。陈坤把头趴在桌上,奄奄一息,他脸上、脖子上和手上,袒露的皮肤下面,像是有无数条蚯蚓在争先恐后地蠕动,似乎正在撕扯和蚕食着他的身子。

李界穿上T恤,拉开窗帘,熄了灯,打开我的手铐,归还我的手机,松开门闩,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对我说:“估计他说不出什么来,改天再审吧!”

我很担心地说:“得赶紧送他去医院。”

李界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这畜生命硬,死不了的!”

12

李界这套“隔山打虎”,是从公校罗老师那儿学的。罗老师自创的这套拳法,极少教人,据我所知,在他教过的上万名学生中,将这套拳法学到手的,也就十来个。老板和头儿,肯定都学过,宋胡子可能学过,也可能没学过,我不敢确定,今天要不是亲眼所见,我还不知道李界也学过。

李界自当上支队长后,在言行举止和待人接物上,有明显的变化,我尚且可以理解,毕竟身份不一样了,但他在对待陈坤的态度上,我难以接受。他这种很清醒很冷静地施展暴力的行为,让我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李界,一个很可怕的李界。究竟是怎样的恩怨情仇,才使得他对陈坤如此深恶痛绝?他对陈坤的这顿毒打,除了发泄自己内心的仇恨,是不是还隐藏着别的动机和目的?他是不是想在审讯之前,先给陈坤来一个下马威,暗示陈坤,或者警告陈坤,你的生死已经掌握在我手中,除了乖乖就范,老实招供,你别无选择?

宋胡子小组对两个蒙面汉的录像,做了电脑检验,断定这两个家伙,经验老到,行事很专业,因为两人从头到脚,都经过了伪装,除了身高身材这些外貌特征,捕捉不到其他有价值的任何信息。我在想,会不会在这两个家伙中间,有一个就是连环案凶手,另一个则是他的帮凶?要不就是,他俩受雇于连环案凶手,凶手很狡猾地躲在背后遥控他俩?

除了蒙面汉这根线能让我们接近凶手,应该还有一根线,就是领取了七十万元悬赏金的女举报人。这个神秘女人,究竟是谁?打她的手机,是空号,手机卡是一张没有姓名的充值卡,上面只有两条通话记录,都是我们公安打的,一条是庆功会前跟她商定领奖事宜,一条是庆功会后通知她来领奖。此外,再没有任何来电和去电记录,看来这个号码是机主专为领奖准备的,领完奖,手机卡便被废弃。她留在局里财务处的身份证复印件,姓名也都是假的。记得七月十九日早上她向我们举报时,递给我们的电话号码,并不是临时写的,而是事先写好的。也许,她事先已经知道贵生的银行抢劫计划,用意在于获取巨额悬赏金?而事先知道贵生银行抢劫计划的,除了两个蒙面汉、陈坤、贵生两口子,还有就是连环案凶手,那她是受他们中谁的指使?是不是受凶手的指使?凶手借用她的手,取走了七十万元巨款?可惜她已经神秘消失,这根线也就断了。

李界怀疑陈坤就是凶手。他说:“陈坤要能说出那两个蒙面汉是谁,他就把自己给洗清了;要说不出,他就是连环案嫌犯!”

“怎么可能呢?”我无意中套用了他的口头禅。

“怎么不可能?”李界说,“贵生所有的作案工具,包括作案计划,不都是陈坤提供的吗?他帮贵生救治女儿,贵生替他去死,他精心编排这场戏,是为了让自己永远逃脱法律的惩罚!两个蒙面汉,不过是他安排的一个幌子,很可能其中一个蒙面汉,就是他本人!谁也没看见,在蒙面汉进门前和出门后,陈坤待在自己办公室,这家伙很可能唱了一出空城计!”

我说:“他左上第一磨牙完好无损,跟我们之前推断的嫌犯特征不符。”

李界说:“不能因为一颗牙齿跟我们的推断结论有出入,就否定他是凶手。这颗牙齿在我们没有找到凶手前,也许很重要,但在我们抓获凶手以后,就无关紧要了。它不过是宋胡子的一种推断,不见得百分之百准确。”

我说:“他身高一米八五,与连环案嫌犯身高相差零点一五米左右。”

李界说:“既然他可以伪造一张面孔,骗过了我們所有人,为什么他就不能再伪造一个身高?说不定他出现在监控录像中的形象,整个都是假的!假脸,假头,假身高,假身材!这是一个作假的时代,作假比作真容易得多!他把一个彻头彻尾的假象呈现在我们面前,他的真人却在假象的伪装下,轻而易举地溜走,金蝉脱壳!”

“也许你说得对。既然他可以伪造一张脸,为什么不可以再伪造一个身高呢?”我放松下来,笑笑说,“据说已经有科学家发明了一种缩水针,只要打一针,便可以减少人体中的水分,让身子相应地缩小——人体中的含水量,达到百分之六十二,有很大的操作空间。说不定凶手每回作案前,打了一针缩水针,将身高一米八五缩到一米七,作完案再打一针增水针,将身高又升回去。”

“还有一种可能,凶手作案前,将自己的两条腿,各锯掉零点一五米,作完案,再将锯掉的这两截,重新安上去。”李界像从前做我的搭档一样,边附和边笑,笑完,又回到支队长的表情上,正色说,“良哥,要把身高变短,也不是没办法,穿一条宽松的裤子,把膝盖弯在里面,要不,穿一件宽松的上衣,把腰弯在里面,不就行吗?想要造假,还不简单!”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凶手真要把腰缩在上衣里,或者把膝盖缩在裤子里,宋胡子难道看不出来?不过也不一定,凶手戴着仿真面膜这点,就骗过了宋胡子,也骗过了我们。

李界语气更为坚定地说:“良哥,你不了解陈坤这个畜生!只有他才会做出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来!你顺着这个思路,赶紧补充一些证据。我安排人做一份贵生的材料,报给头儿,让头儿去找省高院,对贵生的案子进行复核,争取发回中院重审,尽早推翻原来的判决!”

“好的。”我说。陈坤是不是凶手,终归要查个水落石出,而贵生的事,火烧眉毛,耽搁不起的。李界对贵生案件态度的转变,让我心里感觉踏实一些。

陈坤是在病床上接受审讯的。我原以为李界要参加,但他有会走不开,要我带小毛去,末了补了句:“这畜生打死他,估计他也不会承认的!”医生说陈坤这场病,突然发作,查不出原因,没得几个月时间,下不了床。我听了反倒松了一口气,所幸李界手下留情,没把他打残。

陈坤不过是把雪梅和贵生所说的,复述了一遍,并没有供出什么新情况来。他承认装有作案工具和行动计划的纸袋,是他转交给贵生的,但他不承认自己是凶手,他只是“受人之托”。给小童治病的钱,并不是他汇的,而是蒙面汉以他的名义汇的,医院也是他们以他的名义联系的。那个神秘的女举报人,他并不知道,他猜测很可能也是他们派的。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指定贵生来做这件事,为什么要通过他而不是直接去找贵生。他向我们具体描绘了两个蒙面汉的外貌特征,两人身高相当,都是一米七左右,也都是中等身材,为主的那个,要比另一个稍显单瘦,脑袋也显小一些,两人说话用的是假嗓子,衣着打扮灰不溜秋,黑皮鞋上沾满了灰尘,都戴着一双发黄的手套,只有眼睛和嘴巴各露出一条缝,看不见他们的肤色。他说的这些个特征,跟录像中蒙面汉的特征,一致。

我们在陈坤家里,也没搜出什么证据来。一套一百四十平方米左右的房子,三室二厅,厅很宽敞,空出来的地方,足以摆放一张乒乓球桌,装修和摆设看上去较为豪华,应该是五年内的新房。屋里轻易拿得动的物品,几乎都不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比如枕头到了床底下,闹钟到了墙角,电视遥控器到了洗脸台上,牙刷到了餐桌上,袜子到了茶杯里。客厅的地上,坐着一个男孩,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机,在打游戏,约莫五岁,应该就是陈坤的儿子见见。我们在屋里穿来穿去,他一直视而不见,脸上随着游戏的进展,不断地变幻着表情,嘴里不时发出叫声,完全沉醉在游戏虚拟的世界里。从阳台上的挂件来看,这房子没有女主人,只有一个年纪大的女保姆,男主人陈坤应该是不常回家的。“见见,你妈妈哪去了?”我们双手插膝,躬下身,凑近他的脸,试图与他交流,但他像是一名正在四面冲杀的未来战士,根本无暇顾及我们。

过一会儿,老保姆买菜回来,一面收拾满屋被见见弄乱的物品,一面给我们倒水让座。她很热情,也很健谈,说她过六十了,我们看她顶多五十岁。说企业倒闭后,她就给人家做保姆,两年前来到陈老板家后,再没换过人家,说陈老板对她挺好的,每月月初就把当月工资发给她,除了带见见,不要她做别的事。见见也好带,星期一到星期五,接送他上幼儿园,其他时间,他都待在家里,除了睡觉,在屋里捣乱,打游戏,偶尔下楼去买个棒棒冰,也是很快回家,从不在外面贪玩。我们从她嘴里得知,陈坤并没有结过婚,见见不是他亲生的,是个弃婴,他妈生下他后,把他丢在马路上,好心人捡了,送到孤儿院。两年前的六一儿童节,陈坤的大哥去孤儿院慰问,发现三岁的见见很聪明很可爱,想起陈坤不能生育,就替陈坤做主,让陈坤领养了见见。我们问她:“陈坤为什么不能生育?”“他是‘太监。”老保姆坦然道。她递给我们每人一条洗干净的生黄瓜。“热天吃生黄瓜降火!”她笑容满面地冲我们说。

小毛已经发动车子,我打开副驾驶门,正准备坐进去,隐约听见背后有人叫“良哥”,扭头没看见人,以为听错了,抬起脚的时候,什么东西咬住了我的裤脚,偏过头往脚下看,一个男的跪在地上,仰头望着我,一脸的笑,是他在拉我的裤脚,他身后还跪了两个男的,也仰头朝我笑着。我从钱包里拿出零钱,准备分发给他们,但感觉这三人,不像是在行乞,倒像是一个组合,都梳着大背头,头发油光发亮,穿着西装,领口处看得见红领带和白衬衣,额上的抬头纹刀刻一般,三人中距离我越近的,抬头纹越多,而且三人长相相近,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三兄弟,扯着我裤脚叫我的这个,应该是老大,然后依次是老二和老三,老大看着面熟,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他自我介绍说:“良哥,我们是陈坤的哥哥!”

刚才老保姆提起过他,没想到才下楼就碰上了,一准是知道我们上这儿来了,特意赶过来为陈坤说情?我说:“赶紧起来!大白天的,跪在马路上干吗?”

“哈哈,我们都站着呢!当然,我们三兄弟站着也没有别人跪着高!”老大咧开嘴大笑,老二、老三跟着大笑。

我這才看清,三兄弟都是矮子,不但没跪,而且站得笔挺,我忽然记起来,是在电视上见过老大,我指着他说:“你是大名鼎鼎的陈老板!”没错,他是矮子粉店的老板陈龙,在电视上接受采访时,只露着上半身,跟记者一样高,现在突然见了他本人,有一种他被人砍掉了下半截的错觉。

陈龙把他两个弟弟介绍给我:“我们家老二陈虎,老三陈乾。”两人挪近身子,将右手举过头顶,跟我握手。

我说:“你们四兄弟龙腾虎跃,福满乾坤,名字这般喜庆霸气,难怪能垄断本城早餐市场!”

“好土的名字,良哥你别见笑。我们老四给你添麻烦了。我想把老四的一些情况向你作个汇报,便于你们进一步查明案件真相。你看那家茶馆可以不?我们上那儿坐坐?”陈龙指了指马路对面一家古色古香的茶馆。

“行。你们不找我,我还要找你们呢。”

13

三兄弟各自脱了鞋子,蹲在椅子上,老大陈龙笑着解释:“不好意思,我们习惯这样子坐。不过放心,我们每天换袜子,脚不臭的。”我说:“没事。”今天要不是他们主动找上来,还不知道矮子粉店的老板就是陈坤的哥哥,也是怪事,陈坤一米八五高的个子,他三个哥哥怎么就生得这么矮?感觉不像是亲兄弟。

“良哥,你们一定感到奇怪,四兄弟,三个矮子,偏偏最后一个是高个?我们三个也挺纳闷,都是一个爹妈生的,老四怎么就高那么多?”陈龙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不知造了什么孽,我们家好几代,生下的孩子,都是矮子,也都是男的。每个人的婚姻,倒算幸运,都找了高个做老婆,但生下的孩子,照样是矮子,到了我爸手上,偏就生出一个高个来!”

老二陈虎接话说:“×。看着老四的个头,不住地往上蹿,一家人急!我们三兄弟急,怕他个头超过我们,以后受他欺负。我妈急,担心当初在医院生下老四,护士在忙乱中,抱错了。我妈去医院查了档案,没查着,她坚信是医院弄错了,隔三岔五地上医院闹。我爸也急,怀疑老四不是自己生的,断定我妈外面有人,×,有事没事找我妈吵!”

老三陈乾把话头抢过来:“后来还是大哥带我爸我妈和老四,做了亲子鉴定,老四的确是我爸亲生的,这下该安静下来吧?不料我妈又隔三岔五找我爸吵,说要把我爸吵她的,给吵回来。”

三兄弟唱唱和和很热闹,我和小毛禁不住笑起来。

“你两个多嘴!”陈龙白了老二老三一眼,扭过脸来望着我笑,“不过,‘老婆面前不说真话,朋友面前不说假话,良哥,在公安朋友面前,我们三兄弟实话实说,不怕家丑外扬。”

“一路聊下去,蛮好。”我鼓励他们。服务生给每人递上一杯花花绿绿的饮料,我以为是果汁,喝一口,才知是酒,满嘴怪怪的味道,陈龙解释:“现场调制的鸡尾酒,这里最贵的饮料。”我说:“茶馆成酒吧了?”陈龙说:“茶水是水,酒水也是水,开茶馆,不就靠卖水来赚钱吗?”我说:“米粉是粉,白粉也是粉,难道你们家开粉店,兼卖白粉?”陈龙说:“良哥玩笑开大了,哈哈!”我说:“不开玩笑,继续说你们家老四的事。”

陈龙说:“我们三兄弟,长到五六岁,不再长了,以为老四也会一样。但老四过了五六岁,还在长。一直从小学,长到初中、高中。他越往上长,我们三个心里越是愤愤不平。同一个爸,一个妈,同一个屋檐下,同样的饭菜,凭什么你长我们不长?凭什么家里的营养被你一个人吸收了?凭什么老妈高个的精华,被你一个人占了?”

“我们三个经常欺负老四。×。”陈虎接着说,“把老鼠放进他的书包,上课的时候,他打开书包拿课本,老鼠从里面跑出来,不单吓着了他,全班的女生都受到惊吓。在他的作业本上,偷偷画上女裸体,老师批改作业看到了,把他叫进办公室,狠狠地批一顿。班上的女生背后骂老四小流氓,都躲着他。”

“那时候,我们三个小矮人,就像童话里的三个坏精灵,成天跟老四过不去。”陈龙说。

“我們做的最缺德的事,是把老四的‘武功废了!”陈乾说,“我们三个的个头矮,只有老四的裤裆高,经常这样,趁老四不注意,用脑袋顶他的裤裆,每回听他痛得尖叫,我们都好快活。”

陈龙说:“后来有回,我们给他看黄色扑克牌,毫无反应;带他去影碟屋看毛片,还是起不来;又替他叫了个发廊女,弄了半天,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最后,我们带他到医院检查,医生确诊他是性功能丧失。我们三个的脑袋,把他的××顶死了,把他做男人的快活劲顶没了。我们家老四,仪表堂堂,高大威猛,却成了废人一个。”

我想起老保姆说陈坤是“太监”,原来他的“太监”身份,是这么来的,难怪陈龙要从孤儿院帮他领养见见做他儿子,许是对他感到愧疚,想对他做出一些补偿。我望着蹲在椅子上的三个古怪矮人,骂道:“你们三个,还真是缺德!”

“我们知道错了。老四后来的变化,更是让我们不能原谅自己。”陈龙叹口气说,“人有时候,在某方面越是不行,就越是好奇和变态。老四打初二起,课余时间经常调戏漂亮女生,多次被学校警告、严重警告,记过、记大过,最重的是留校察看,大大小小的处罚,究竟多少次,恐怕连老四自己都记不清!到高二下学期,老四因为猥亵校长的女儿,终于被学校开除。这以后,到创办地下搓澡堂,中间的十年,老四一直不务正业,要么在社会上鬼混,要么被关进看守所、监狱。”

陈虎接着说:“老四在外面胡作非为,在监狱里得到报应。他长得英武性感,那些个在监狱里待久了的犯人,见了他,饿狼一般。×!老四每回入狱,都成了犯人发泄淫欲的工具。”

我盯着三个矮子望了好几秒钟,说:“你们在跟我说小说?”

小毛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三个矮子一眼,又埋头在材料纸上,唰唰地做笔录。

“真是我们家老四的事,没掺半点假!”陈龙说,“老四第三次从监狱放出来,已经无法行走,我们三个架手的架手,抬脚的抬脚,好不容易将他弄上车。他的屁眼发出一股恶臭,就像一根被啄木鸟拦腰啄穿的竹子。老四失声痛哭,说这个地方他再不要来了。我们将他送到北京的医院,帮他把屁眼治好了。以防他老毛病再犯,我们看中了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借钱给他创办了地下搓澡堂,这样,老四有了个正当事忙碌,收了心。”

我明白了,他们找我,是想告诉我,陈坤曾经的确是一个坏蛋,一个无耻之徒,一个罪犯。但自打他第三次从监狱出来,创办地下搓澡堂后,整个人已经变得像他的那个一样老实,并且,他有监狱恐惧症,这辈子都不想再进监狱,所以,他不可能再去犯罪,我们应该消除对他的怀疑,不要误以为他跟连环案有什么牵连,更不要把他看成是连环案的嫌犯。

小毛把记录给三兄弟看了,让他们签了字,按了手印。

三兄弟站在一辆红色英菲尼迪旁边,将手举过头顶,跟我和小毛握别。陈龙抓住我的手不放,说:“良哥,相信我,陈坤是无辜的,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他要是真犯了事,我不但不会袒护他,还会配合支持你们,这点觉悟还是有的!”我笑笑,说:“你做长兄也不容易。陈坤的情况,我们会查清楚的。但在真相没有查清之前,他可能还要在里面待上一阵子。”陈龙突然沉下脸色,说:“我听说陈坤进去就发了病,病得很重,不会真是这样吧?他身体好好的,难道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他两眼紧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读出答案来。我说:“陈老板,你该不会是怀疑我们搞刑讯逼供吧?我们执法,可是在人大的监督之下,向来是文明执法,陈坤在里面能出什么意外呢,你说?”陈龙仰着头,发出一声大笑,松开我的手说:“那就好!不过,要是有人抓不着连环案真凶,想拿陈坤做替罪羊,那他的算盘就彻底打错了!”

看来,他们这趟,不只是说明情况,还有警告,夹带着问罪,难道李界打人的事,已经传到他们耳朵里去了?这事只有我知道,我不说,李界自己不说,估计其他人不可能知道,但陈坤住院治疗的消息,保不准已经被透露出去。

回到局里,从内部资料库中调出陈坤以前的电子案卷,他前后三次,均因犯猥亵和侮辱妇女罪,被判刑两年多,也正如李界所说的,“你不了解陈坤这个畜生!只有他才会做出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来”。案卷里提及陈坤每次作案,都持有一把手枪,这把枪会不会跟连环案凶手所用的枪,是同一把?我去问宋胡子,宋胡子说:“咳,那是一把仿真玩具枪,专门用来吓唬女孩子的!陈坤跟连环案凶手,完全两码事。连环案凶手没有前科的,要是有,我早从过去的案卷里,嗅出他来!”

这么说,宋胡子与李界的看法,完全相左,他俩究竟谁对谁错?审问陈坤时,问他“七一五”案发时他在哪儿,他说待在店里大厅陪客人聊天,后来去查证,大厅的收银员和当时的客人,都证实了他的说法,但收银员和客人也有可能事先串通好。查看那天的录像,工作人员解释说,那天不知谁不小心拔了摄像头的电源插头,没有记录。又去查上班登记本,因陈坤是老板,每天上下班不用登记的。记得七月十九日早上,我们在矮子粉店碰见他,当时李界还朝他碗里吐了一口痰,他在那个时候出现在贵生被抓的现场附近,是纯属巧合,还是他一直在监视和遥控着贵生?我叫小毛查了他的手机记录,没有发现他与任何可疑人物联系过。他究竟跟连环案有没有牵连?究竟是不是连环案凶手?如果不是,凶手又是谁?

无意中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矮子粉店代金卡,背面印有“一千碗”字样,凭这张卡,可以在矮子粉店所有的连锁店,免费消费一千碗米粉。三兄弟什么时候放进我口袋的?我准备将它丢给小毛,他胃口好。小毛却也从口袋里摸出同样一张卡来,面值“二百碗”。

14

看守所在东郊,途经一个上千亩的人工湖,夏秋两季,湖边栖息着成群的白鹭。雪梅和小童从北方回来后,一直没见过贵生,现在终于可以去看守所看望贵生,一路上母女俩很开心。我心里却很忐忑,虽然这回批准家属探望,说明贵生的情况有所好转,但高院那边至今没有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将贵生的案子发回重审。

原以为雪梅见了贵生,会止不住痛哭,不料,她有很强的克制力,外表显得平静,并没有流露出悲伤的神情。她把话筒搁在小童耳边,让小童叫爸爸,小童怯怯地望着玻璃那边的贵生,嘴巴嚅动着,却没有叫出声。贵生跟我们上次提审他时判若两人,原本已经复青的头皮上,又染了一层霜,人也消瘦许多,看得出,他的眼神和脸色,已经被浓烈的焦虑,烤得黯淡无光。上次之前,他得知自己被判死刑,也就无欲无求,坦然面对,上次之后,他得知自己又有生的希望,便在等待中苦苦煎熬,看来一个人越是怀有希望,就越会陷入绝望。小童对眼前这个剃掉头发、头顶灰白、形容枯槁的贵生,自然感到陌生,她不知道其间的变故,但她渐渐从贵生脸上绽放的笑意里,看到了过去那个她所熟悉的爸爸,终于欢快地喊着:“爸——爸——”

小童这一声喊,像是启开了贵生内心的一道闸门,积聚在他心中所有的东西,这一刻一泻而出,排山倒海,又像是一枚催泪弹,令贵生泪流满面。贵生先是呜咽,而后竟然号啕大哭,身子打摆子似的抖动,用双掌不停地抹着脸……小童不知所措地望着爸爸,雪梅从她手里拿过话筒,对贵生说:“干吗呀你?小童开口叫你了,你该高兴才是。”

贵生好不容易将情绪稳定下来,扯开嘴笑了笑,说:“六年了,聽见小童头一回叫爸爸……我这是高兴呀!”

雪梅告诉贵生,她现在升了职,代替陈坤管理地下搓澡堂,这是陈龙大哥的意思。她和贵生是搓澡堂的第一批员工,陈龙对他们两口子印象一直很好,觉得他俩不但技术好,做人做事也都很踏实,搓澡堂的生意好,有他俩的一份功劳。陈坤进去后,搓澡堂无人打理,生意每况愈下,陈龙担心弟弟好不容易撑起的这份事业会垮掉,他们三个哥哥又没有时间来管理,便决定交给雪梅代管,许诺年终从利润中抽取百分之二十,作为她的酬金。她现在主要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管理上,但一有空闲,就去上点,有些老顾客,指定要她搓澡。

雪梅还告诉贵生,我爸和她都在教小童识字,小童进步很快。她教小童识字的方式,跟我爸不一样。我爸是一个词一个词地教,她是以讲故事的方式教,故事中出现某个词时,她就会停下故事,反复给小童讲解这个词,直到小童记住并理解为止,再接着往下讲故事。

雪梅故事中的主人公,是贵生,准确地说,是贵生的两只手。讲有一回,她同贵生逛商场,一个小青年抢了别人的包逃跑,贵生追过去,挨近小青年时,右手一拳砸过去,砸在小青年肩上,小青年全身失控,栽倒在地。讲贵生晚上睡觉,总爱将左手搁在她身上,即使睡到打鼾,左手也在她身上游来游去,他这是白天搓澡搓习惯了,睡着了也停不下来。贵生的左手在她身上游来游去,游得她全身舒坦,睡得很香甜,有时她为小童耳病的事闹心,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要贵生在她身边躺下来,左手在她身上游上一会儿,她的情绪便安定下来,很快进入梦乡。小童结结巴巴比画说:“难怪妈妈夜里总是霸占爸爸,让我一个人睡小床!”雪梅脸红了,说:“你住院的时候,爸爸不是天天晚上陪着你?你睡得像头小猪,怎么会知道爸爸的左手,一直在抚摸你?”小童说:“等爸爸出差回来,我也要爸爸陪着睡!”从北方回来后,小童没见着爸爸,雪梅骗她说爸爸出差去了。雪梅说:“等爸爸回来,我们三个天天晚上睡一块,再不分开!”

雪梅说着说着,眼泪流了出来,她对贵生说:“我和小童都在盼你早日回家。你在里面自己照顾好自己,再委屈一段时间,不会太久的,谷良哥在想办法救你出去。”

从看守所出来,雪梅满脸愁云,小童却又笑又跳,见着了爸爸,她很开心。途中,我将车停在人工湖边,让雪梅领着小童,去看白鹭,去跟白鹭嬉戏追逐。再上车的时候,雪梅忘掉了心里的烦愁,脸上有了喜色。

过两天,在高院工作的一个公校同学,私下打电话告诉我,对于贵生的案子,高院很可能会批复同意中院的死刑判决。我愣住了。李界的报告早递上去了,估计头儿也已经找过高院,明明案情有变,贵生背后又浮出了陈坤,事实证明贵生只是受人指使,被迫而为,他并不是连环案凶手,高院为什么还要将错就错?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看来,只有向老板求助。

窗口的登记员告诉我,老板的办公室在人大办公楼后面一个两层楼的房子内。在我叙述贵生的情况时,老板一直在翻看我带给他的材料,我是从李界手上拿的,材料最后一页盖了局里的公章。除了抓获贵生那次和庆功会那次,我跟老板很少近距离接触,我在老板面前,始终有一种紧张感。我把积聚在心中有关贵生的话,三下两下,简要急促地说出来。

老板看完材料,抽出笔,在材料上面写了几行话,打电话叫来秘书,交代说:“小舒,把这事抓紧落实一下,给中院一份,也给高院一份。”秘书走后,老板将目光投向我,说:“法院不是问题,我会责成他们再审,是白即白,是黑即黑,人命关天,当不得儿戏!谷良同志,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尽快将凶手缉拿归案!凶手已经浮出水面,是他在背后操纵了贵生,操纵了陈坤,操纵了我们所有的人,他现在离我们只有一步之遥!他就在我们的背后,只要我们出其不意地反过身,就可以看见他站在我们面前。抓住他,谷良同志!现在是抓住他的最好时机,不能再给他翻身逃跑的机会!这回要是让他溜走了,以后我们恐怕更难抓住他!过去的作案工具没有了,他会采用新的作案工具,他会实施新的作案计划,会装扮成新的样子,到时我们的侦破工作又得重来!我们已经赔了很多时间跟他捉迷藏,我们不能再这样没完没了地赔下去!所以这回,你们非要抓住他不可!贵生的案子肯定是要重审,但只有抓到了真凶,才能真正洗脱贵生的冤屈,才能彻底证明贵生的清白!我们的脸皮才有地方搁!你想,抓了三年多,没抓到连环案凶手,我们已经闹出大笑话,现在要是向外界承认,贵生不是嫌犯,我们抓错了人,这不又是一个大笑话?所以呀,贵生的案子,我们只能内部重新处理,不能对外张扬,在凶手抓获之前,不能让人知道我们抓贵生是抓错了,这样也可以更好地麻痹凶手!”

“好的。”我起身答道。老板的立场和原则,无疑是对的,既不能冤枉贵生,也不能放过凶手。他的处事方式,我也能理解,在抓住凶手前,不能向外界透露抓贵生是抓错了,否则会造成负面影响,也会惊动凶手。但我也有些迷惑,原本贵生是贵生,凶手是凶手,老板却把贵生与凶手,捆绑在一起,似乎只有抓住了凶手,贵生才是清白的,而且头儿似乎也是这个态度,连李界也是这个态度。也许领导的思维不一样,领导凡事从大局出发,维护大局利益。

15

直到世工会结束,连环案的侦破工作,仍旧未能取得新的突破,凶手明明近在咫尺,却依然遥不可及。我内心分外沮丧。

从省高院终于传来确凿的消息,贵生的死刑判决已被驳回。我缓过一口气来。

九月六日一大早,我开车去公校。去监控室观看这次射击录像。刚过去的三天,全局干警轮番在公校进行射击、拳击、散打、擒拿等多项技能训练和体能训练。自老板上任局长以来,这样的训练,每年一次,今年头儿做了局长,仍然沿袭这一传统,只不过往年都安排在八月中旬,正是本城最热的时候,室外气温高达四十度,每次训练,都要被烤脱几层皮。今年由于世工会在本城召开,训练被推迟,大伙才侥幸躲过了最热的那几天。

上月底我已经来看过一次。那次看的是前两年的全局干警射击录像。

連环案发生以来的这三年多时间,我们该走过的路,全都走过了,但仍然一筹莫展。罗老师说:“一个方向走死了,就该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我之所以想起走内部这条路,除了因为迄今为止只有这条路没走过外,还有就是,这条路并不是不存在可能性。一则,国家对枪支控制管理,一直很严格,明令禁止个人购买和持有枪支,除了极少数惯犯、黑社会头目等亡命之徒私藏枪支外,一般只有我们公安干警、部队将士等合法携带枪支。再则,从四起枪击案录像来看,凶手使用枪支的手法,干净利落,技术纯熟,每回的枪口都是在被害人后脑勺的同一位置上,一枪即夺人性命。因此,凶手很可能是一名转业军人或常年与枪打交道的人,而本城的公安干警,主要源于两个渠道,公校毕业和部队转业。而且,公安干警具备专业素质,反侦查能力强,他们计划周密,胆大心细,一旦走上犯罪道路,很难留下证据和把柄,给侦破工作带来困难。

我来公校查看射击录像,是想知道有没有干警在射击时嚼口香糖。既然凶手在射杀取款者的过程中,要借助嚼口香糖来缓解自身的紧张情绪,那他平时在射击中,也很有可能同样怀有紧张的情绪,习惯性地嚼口香糖。虽然我知道,即便发现射击训练中有人嚼口香糖,也不见得他就是连环案嫌犯,而且,凶手在作案时嚼口香糖这一线索,已经为部分办案干警知晓,凶手真要是内部人,很可能也知晓这个细节,因而在射击时不会再嚼口香糖,但我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和希望。

上次查看录像,并没有发现谁在射击训练时嚼口香糖,不知这次能否有所收获。

我将一堆瓜子、花生、松子、开心果,丢在监控室值班员桌上,这小子脸上立马荡出一波波笑。上次我来查看前两年的射击录像,在监控室待了整整两天,这小子嘴巴几乎没有停歇过,不是在跟我说话,而是在吃零食。

他把这次射击的视频文件,拷进我的笔记本电脑。在我静心观看时,他的嘴巴一刻不停地吃得欢,仿佛屋里进来了一群老鼠。

我盯着视频中每个射击者的脸。摄像头装在射击者的正上方,大约有十五米远,因此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但要观察到他们左脸上的变化,需要仔细分辨。他们在瞄准射击时,都是一副龇牙咧嘴看上去很痛苦的模样,也有个别的,满脸堆笑,感觉不是在开枪,而是中了奖。有一个干警,不知道他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整个头都在发抖,你会误以为这是监控镜头在微微晃动。他们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也有两眼圆睁,几乎是平常的两倍,感觉不是在开枪,而是突然看到什么恐怖的场面。有一个干警,居然两眼紧闭,这名干警我熟悉,他是治安支队下面的一名大队长,枪法在全局首屈一指,闭着眼睛也能击中目标。因为射击训练用的是手枪,所以,一般都是单手握枪,也有双手握枪的。有一个干警,反手握枪,枪也是反过来的,枪管在下,握把在上。当我看到自己的射击姿势时,止不住地笑,我的脑袋居然歪得厉害,像是睡在右肩上,我的枪也是横躺着,像是在我手掌中睡着了,我怎么可以这样握枪射击呢?

除了中午同坚果哥出去,在校门外小饭馆吃了个饭,一天里,我的目光都粘在视频上,最后眼睛里起了沙子,眼泪止不住地冒出来。坚果哥问我:“找到没有?”我说:“没有。”看来这次又白费时间了。他把拷在我电脑上的文件一一删除,忽然说:“你等等。应该还有一个文件。”

在他最后拷给我的文件中,终于发现一个咀嚼的家伙,他也是左边脸在动。我把他的脸锁定,放大。邓志刚?没错,是邓志刚!这个文件,是全局编外警察的射击录像。难怪我在前两年的录像中没有看见,邓志刚今年才转为编外警察,前两年他还只是协警,没有参加每年一次的技能训练。

坚果哥帮我把邓志刚这段射击视频截下来,拷在我的U盘上,说:“好在我吃坚果后,长了记性,要不就拉下了这最后一个文件,误你大事了!”

我直奔射击训练场。在离邓志刚射击位置约五米远的地上,找到了一块口香糖,粘在地上,蒙著一层灰尘,幸亏没被人践踏,我小心翼翼地将它夹进塑料袋。不知道是不是邓志刚嚼过的那块。

从射击场到停车场途中,我忙着拨打电话。

宋胡子正准备下班,我让他在办公室等我,我说有一个重要证据,急需他的小组马上检验。

接着打给李界。他刚开完会,正赶往一个饭局。我说:“李支队,你能不能现在回办公室一下?我有重要情况当面向你汇报,大约二十分钟赶到。”李界上任以来,头一回听我尊称他“李支队”,语气顿时软了下来,说:“良哥,你是我师父,是我老兄,以后别这么跟我客气,估计你要说的情况,确实很重要,不然不会这么火急火燎的。好,我在办公室等你,但你最好是半个小时内赶到,我还要去赶饭。”我说:“好的,谢谢李支队!”第一声“李支队”,我叫得有些生涩和不自在,但这第二声,叫得很顺溜。打从一个月前,李界由我的搭档和部下,变身为我的上司后,我内心一直没能适应这种角色的转换,现在转念之间,便将这种关系理顺了,我感到一阵轻松。这个世界经常跟你过不去,你干吗还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打完李界的电话,我再打小毛的。我说:“小子,你赶紧帮我找到邓志刚,要盯牢他,别让他跑了!也不要让他察觉到我们在找他!要是人手不够,你喊队里的干警帮忙!”小毛没有跟邓志刚共过事,他分进来的时候,邓志刚已经调去别的支队,但他对邓志刚也熟悉,我们跟他讲过邓志刚,邓志刚偶尔也跑来看我们。小毛说:“是!我这就去办!”接着,他告诉我一件事。半小时前,也就是快下班的时候,他回办公室,刚好接到邓志刚打进来的一个电话,找我。小毛说我不在办公室,今天去公校了。邓志刚说他本想约我吃个晚饭,既然我忙,那就改天再请。

邓志刚的这个电话,打得蹊跷。他平时找我,一般都是打我手机,今天怎么会打办公室的座机?不是万不得已,他不会在外面吃饭,每餐都是回家陪他爸一块吃,他说要请我吃饭,显然是为打这个电话,临时找的一个借口。那他打这个电话,究竟什么用意?

手里握着方向盘,脑里云遮雾绕。老实说,我怀疑内部,但没有怀疑邓志刚。邓志刚在转为一名编外警察之前,一直在我和李界手下做协警,四年时间,几乎每天都在我们眼皮底下活动,他怎么可能会是连环案的嫌犯呢?

他这几年一直待在我们身边,如果他真是连环案嫌犯,等于他就是一颗埋在我们身边的炸弹,不但不能为我们破获连环案提供帮助,反而使我和李界间接地成了他的帮凶,他从我们口中获取案情相关信息,因此逃脱我们的追捕,化解自身的危机,为他下一次行动提供帮助。他得知我们必须在世工会开幕前破案这一信息后,便策划了一出金蝉脱壳连环计,先让贵生成为他的替罪羊,当贵生的事情被揭穿后,又让我们顺出陈坤,抓住李界对陈坤怀有仇恨和偏见的心理,让李界坚信,陈坤就是连环案嫌犯,企图又一次使自己金蝉脱壳。

难道,他真是连环案嫌犯?真有那么狡猾和狠毒?连续枪杀四人,他究竟出于什么目的?为钱吗?不像,他应该不缺钱,听说他退役时,部队一次性补偿给他几十万元。为报仇雪恨吗?也不太像,据我们的调查,四个被害者并没跟谁结下冤仇。

也许这仅仅是个巧合,他平时爱嚼口香糖,或者是在射击时爱嚼口香糖,仅此而已?

16

回到局里,我把口香糖交给宋胡子后,跑去李界办公室汇报。李界看了邓志刚的射击视频,脸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疑问号,说:“邓志刚跟你我一样,为连环案废寝忘食,他工作那么努力,那么认真负责,最近局党组扩大会,研究决定选派一批优秀分子去公校进修,作为后备力量培养,他是其中一个。怎么可能呢?”

“这年代,一切皆有可能。”

李界扑哧一笑:“我懂了,你在怀疑所有人,不止是邓志刚,可能还怀疑我,怀疑头儿,怀疑老板,怀疑宋胡子,要是我们这些人都不是嫌犯的话,最后你一准怀疑到自己头上!”

我说:“嘿,到底是老搭档。不过,目前为止除了邓志刚,我还来不及怀疑其他人。”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像是一摊稀泥瞬间被冻住,显得十分坚毅,说:“良哥,也许你是对的!不然,哪有这么巧?先抓了他再说!要是让他闻到风声,一准溜得很快!这家伙聪明过人!”

这时,小毛的电话进来了,急匆匆的,没有找到邓志刚,手机无法接通,家里也没有,他爸说他把晚饭送回家就出去了,支队里的同事和搭档,也都没看见他,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该找的地方都找了。

莫非他已经闻风而逃?我让小毛赶紧通知队里的干警,继续追查邓志刚的下落,迅速赶往车站机场,以防他逃离本城。邓志刚也许意识到,这次射击训练中,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不该嚼口香糖,所以,内心很忐忑,在下班前给我办公室打电话,想摸清一下我的行踪,看我有没有察觉。当他听小毛说,我今天去了公校,他猜测出我可能是去查看射击录像,他担心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于是急匆匆地躲避或逃离?

但他并不知道,我们已经获悉凶手作案时嚼口香糖这个细节呀?七月十七日,我们从小童处得知了口香糖的新线索,从医院出来后,我们又在案发现场,找到了凶手吐掉的口香糖,当时邓志刚一直不在场,他开车去了修理厂修空调,等到我和李界从地下搓澡堂出来,他才开车来接我们回局里。后来,头儿召开专案小组会议,明确要求,关于口香糖这一细节,只限于办案干警内部掌握,任何人不得泄密。难道内部有人透露给他了?他要是真知道了,怎么还会在这次射击训练时嚼口香糖,将自己暴露呢?也许是粗心大意?也许是纯属习惯使然?人是高级动物,却难免犯些低级错误。

我来不及将问题想明白,连忙打电话给宋胡子,问他结果出来没有,他说刚出来,正在写检验报告,我说甭写了,告诉我这次的口香糖,跟上次我们在案发现场找到的口香糖,嚼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他回答说是的,又补一句,这个人原来空缺的左上第一磨牙那儿,已经装上了假牙。

李界从我的通话中,已经听出一个大概,他当即打电话给头儿汇报,之后奉头儿的指令,让值班室通知全局干警紧急集合。专案小组成员立即来头儿办公室召开会议,同时,控制各个出城口,对出城者一律严格盘查。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李界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难道之前你已经发现了他的蛛丝马迹?”

“没……什么。”他含糊地答道。

头儿要我将连环案最新情况,向大伙简要地作了通报,之后,大伙商议抓捕方案。我们分析,邓志刚打过电话之后,担心事情已经败露,给他爸送完晚饭从家里出来,他应该有两种选择:一是装作若无其事,躲在一旁,静观我们的动静,他对在射击训练时嚼口香糖这个细节,存有侥幸心理,现场人多,它也许被踩踏得面目全非,想从它上面找出一些结论,恐怕很难。而除了这个细节,我们没有抓住其他任何证据,所以,他完全没必要逃跑,自行暴露;二是赶紧逃跑,凡事讲究万无一失,现在已经有一失了,怎么能拿自己的性命来做赌注呢?毕竟身负四条人命,一旦被抓,必死无疑,况且这不单是死的问题,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自从他犯下第一条人命案起,就已经把命押给死神了,对死早就无所谓,但要是他这么轻易地被我们抓获,这个玩了三年多,而且是他單枪匹马对抗我们千军万马的游戏,就这么草草收场,未免太遗憾了,所以,他得千方百计活下来,将这场游戏接着玩下去,玩得更刺激,更出彩。

我们在分析邓志刚的心态时,情绪既兴奋又紧张。这是我参与侦破连环案三年多来,最为亢奋的时刻,即便是上回将贵生抓获归案,贵生被确定为连环案嫌犯,我都没有这么兴奋过。当时觉得那像一场梦,现实中怎么可能这么轻而易举就将嫌犯擒拿归案?我们面对的是一个非常专业非常聪明也非常狡猾的对手,贵生显然还不够这个级别。这回不同,我们感觉这块小小的口香糖,就像一块敲门砖,现在终于敲开一扇神秘的大门,大门那边即将呈现我们期盼已久的惊喜。我们这些长年累月做侦破工作的干警,在办理一起案子时,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结果,而是一个循序渐进将口子越撕越大,像剥笋子一样一点一点地剥开真相的过程。我们夜以继日疲惫劳作的同时,享受着这个过程带给我们的刺激和快乐。

邓志刚所在大队的大队长,忽然闯进会议室,举着手机给大伙看。邓志刚在下班时,给他发过一条信息,说是要请两天假,赶去北京给他爸取药。大队长是在接到紧急集合的通知时,才看到这条信息的。邓志刚这家伙真是狡猾,我们猜想他的两个选择,居然都用上了。要是确认我们并没有怀疑到他,他躲避两天,又可以回来照常上班;要是发现我们已经怀疑上他,他就此远走高飞,逃脱我们的追捕。

现在是傍晚七点,离邓志刚从家里出来,已经过去一个小时,在这一个钟头的时间里,邓志刚究竟逃离我们有多远?我们猜测他不会在本城潜伏下来,既然身份已经暴露,他知道我们即便挖地三尺,也要将他挖出来,所以,他肯定会选择逃离本城。但他非常清楚我们的套路,知道我们会在所有出城口设卡盘查,所以,他既不会坐飞机火车,也不会坐客车便车,更不会坐船,当然,即便他当兵出身,体力超群,也不会选择步行,那样太慢,并且容易暴露自己。

他会以什么方式逃离呢?面对一张几乎占有半边墙的本城地图,我们都在探寻答案。

“水路!”头儿的声音像炸响一个花炮,他手中指示棒尖端的蓝色小光柱,沿绕城河一路亮过去,“邓志刚肯定是选择从水里逃跑!”他强调说。

“怎么可能呢?”

我们之所以对头儿的判断生出疑惑,是因为本城所有的逃犯,谁也不会选择从水路逃跑。绕城河的水,真还是一江好水,冬暖夏凉,舒舒缓缓,像一个皮肤光洁的少女,看着让人怜爱。但,本城人从不会下到水里去。水里繁殖着一种很小的鱼,小得可以忽略不计,我们管它叫蚊子鱼。蚊子鱼嘴上长有两颗尖利的牙齿,它们对人体的气味特别敏感,只要你下到水里,五百米内的蚊子鱼,都闻得到你的气息。它们成群结队汹涌而来,用那两颗尖利的小牙齿,啄咬着你的皮肤。

当然,选择水路,不一定硬要把自己埋进水里,也可以躲在船上溜走,绕城河上来往着无数运沙船,曾经有逃犯将身子埋进沙里,沙子不像泥土,它有细微的缝隙,躲在里面不会闭气,但也不能太久,也就三个小时左右,久了,会缺氧而亡。躲在沙里的逃犯当时并不知道,我们有一支编外的水上搜捕队,闲时捕鱼,任务来了纠集一块,对来来往往的运沙船,一一检查。

李界却是一脸敬佩地仰望着头儿,向头儿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头儿,你真高明!”

李界接着说:“邓志刚跟其他逃犯不一样,他在戈壁滩服役七年,被烈风暴沙刮了七年,被四十九度高温烧烤了七年,皮肤也烤成了戈壁,全身长出厚厚的一层盔甲,坚硬无比。而且邓志刚特别顽强,特别有毅力,别的人将自己埋在河里,只能是被蚊子鱼吃掉,他不会。他很可能戴着头罩,埋进水里,将头罩上的呼吸管浮在水面,一路往下游游去,游到大坝,也就游出了本城地界,再上岸,淹没在另一个城市里,彻底从我们视线中消失!”

我不得不佩服李界的细心,虽然我们两个跟邓志刚相处四年,但他比我更了解邓志刚。

“你估计邓志刚游到岸,要花多长时间?”头儿望着李界。

“依他的速度和体力来看,应该不超过三小时。”李界回答。

头儿当即命令:“全局干警马上行动!一个小时内,建立封锁圈!封锁绕城河两岸和下游大坝!一旦发现邓志刚浮出水面,捉拿归案!”

以防万一,头儿在全市各个出口,加强了警力。邓志刚聪明过人,头儿担心他料到我们会识破他从水中潜逃的计划,反倒选择常规途径逃跑。但头儿还是把主力队伍,拉到了绕城河沿线和下游大坝口。很快,我们在绕城河两岸,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我们在岸边来回穿梭,手电筒不断地往河面上探照,快艇也在河里来回奔波,搜查过往船只和河面。在孤寂的月亮陪伴下,我们和长脚蚊一样,忙碌了一整夜。到天亮,我们一无所获。各个出城口,也都没有发现邓志刚的踪影。难道他在本城潜伏了下来?或者,已经从我们的天罗地网中,奇迹般地溜走了?

头儿调集来一批望远镜,我们举着它,在河面上一寸一寸地搜寻。在挨近大坝的水面上,终于发现一个小黑点,小黑点周围的水一片红。我们乘快艇赶过去,将黑点扯上来,一截黑色塑料管,连着塑料管露出水面的,是一个面罩,连着面罩拉上来的,不是邓志刚,而是一个由无数蚊子鱼汇聚而成的巨大圆柱。当我们将圆柱慢慢拉出水面时,露出水面的蚊子鱼纷纷落进水中,圆柱渐渐现出原形来,是一个人,尽管他面目全非,我们还是能分辨出,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邓志刚全身的皮肤,已经被水泡发,变得松松垮垮,密密麻麻地被咬了许多口子,几乎变成一张网,一线线的血,散会似的往外冒,那些没有被咬破的地方,也布满了红红的咬痕。把他抬上岸,发现他还剩着一口气。头儿命令用救护车赶紧送他去医院。

17

我们全体收兵。虽然连环案真正的嫌犯终于落网,但我们脸上看不见喜悦和兴奋,都现出几分疲惫,毕竟经过了一夜的紧张与煎熬。

李界坐在大巴的第一排位置。后排有些颠簸,我从后面走到李界身边坐下。他眼睛盯着某个地方不动,我知道他在想事。

“现在终于相信陈坤不是嫌犯吧?”我说。

“嗯?”他沒有回过神来,“陈坤?嫌犯?呵呵,我从来就没相信过!这畜生我比你了解!”他声音像钢丝,不大,却很锐利。

“明知道他不是嫌犯,你还一口咬定他,原来你是算计他,想屈打成招?”

“我不这样,能救贵生吗?既然贵生不是嫌犯,那我们总得把这场戏演圆满,找个人来替补他,是不是?陈坤这畜生原本就是一个祸害,他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只是你一根筋,拐不过弯。你不配合,我一个人能有什么辙?”

“要是这样,随便抓个人就把案子结了,我们不明摆着成了冤案制造者?那还要我们刑警队做什么?我们还考公校一门心思掌握侦破本领做什么?”说这话时,我心里已经忘记他是支队长。

“良哥,请你记住,事情一定要做好,但事情不一定要做对!好了,现在嫌犯都抓了,贵生也彻底安全了,陈坤也得到解脱了,让我眯一会儿吧。”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

上午,我和小毛去了一趟医院,医生说邓志刚神经大面积受损,估计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苏醒。我们让医生撬开他的嘴,发现他左上第一磨牙,是颗假牙,取下来后,将它带回局里。宋胡子在假牙内侧发现刻有“罗天成”字样。

上网查询,找到了罗天成的诊所,诊所位于东郊,想这牙医罗天成够用心的,居然在假牙上给自己打广告,这倒是给我们提供了线索。

车子出了城,七弯八拐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来到罗天成的诊所,不过是一间坐落在山脚下的小木屋,屋外停着一辆摩托,车轮上沾满新鲜的泥巴,看牌照,是本市的。由于阴天,山脚下积聚很浓的雾霭,能见度比城里低很多,感觉城里的雾全被驱赶到这儿来了。屋里更暗,从对面墙上一扇小窗射进来的几格光线,像是舞台上打的追光,正好罩着屋子中间的两个人:一个年老,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牙医罗天成;一个年轻,应该是患者。梁上没有发现电线和电灯,靠墙的桌上,搁着一盏煤油灯,估计主人不习惯用电灯,一直用煤油灯来照明,由此看来,牙医罗天成应该是一个很传统很守旧的人,但他为什么又会在网上发布信息,在假牙上为自己打广告呢?也许每个人都有令人不解的AB两面。感觉罗天成面熟,似乎曾经在哪儿看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等一下,快了。”罗师傅把我们当成了患者。我说:“你忙。”我和小毛一旁站着,为不妨碍他工作,我俩躲开从门口和窗户分别探进来的光亮,将身子隐在黑暗中。

罗师傅帮患者拔完牙,从桌上一只碗里,抓起一把草药,放进嘴里咀嚼,嚼碎后吐在碗里,淋上烧酒,团成团,再塞进患者刚拔掉牙的牙床上,交代他:“一个时辰不要动它。”

患者问:“罗师傅,多少钱?”

罗师傅从水缸里舀上一小碗水,一口喝了,含在嘴里,鼓弄几下,把嘴里的草药荡干净,朝门外吐去,空了嘴巴说:“拔了你的牙,怎么还好意思收你的钱?一个月后你来装新牙,交新牙的钱就行。”又问他:“还痛吗?”患者摇头说:“不痛了。这药蛮灵的!谢谢罗师傅!”

罗师傅记性好,看过邓志刚的照片后,很清楚地回忆起当时邓志刚来装假牙的经过。七月二十日下午,大约三点钟,罗师傅刚送走一位拔牙的患者,邓志刚便将车开到了木屋前——我估计邓志刚其实早到了,他把车停在不远处,步行过来查看情况,看见屋里有患者,便躲开去,等这人拔完牙走了,他才开车过来。罗师傅花了近半个小时,给邓志刚装上新牙。罗师傅拔牙不收钱,但装牙收钱,一颗收五十元。邓志刚给他二百元,他死活只收五十元。趁他不注意,邓志刚将那一百五十元,压在桌上的碗底下。老人眼尖,在这间黑屋里待久了,能将屋里的细细碎碎,看得一清二楚。他从碗底抽出这钱,出门拦在邓志刚车头前,直到邓志刚下车收了,他才移开身子,放他过去。

我们问他:“你难道没看电视,没看布告,没听收音机,没听别人说起,有个连续四年持枪杀人的凶手,左上第一磨牙空缺,满世界都在捉拿他?谁举报他,或者抓住他,谁就可以获得七十万元的悬赏金,你难道不知道?”罗师傅一脸平静,说:“外面世界关我×事。我不看电视不看报,不跟人闲聊,也很少出门,我需要的牙齿和其他物品,都是邮递员帮我带过来。邮递员每个礼拜来村里一趟,每回来都到我这儿打一转,把我需要的东西记在本子上,下回再来,就把东西交给我。这些东西都不要钱的,邮递员说是一家公益组织免费提供给我的。我怎么知道他是凶手?他又没有杀我。”小毛说:“好可惜,你错过了七十万元奖金。”罗师傅说:“我要那一大堆纸做什么用?”

难怪邓志刚要选择到这么一个偏僻的山脚下,来做假牙,他事先应该了解到,罗师傅这儿是最安全的。可他又是怎么知道这儿的?

这趟没白来。我们终于摸清,邓志刚是“七一五”案发后第五天来装的假牙,证明之前他这颗牙一直空缺,自从宋胡子的检验报告出来,确定凶手左上第一磨牙空缺后,邓志刚应该是很紧张,为避免暴露,他在我们抓到贵生的第二日,便悄悄地来到这儿,让罗师傅帮他装上了一颗新牙。

将车发动,掉转头,正待离开,罗师傅从屋后冒出来,抱给我们一大把青菜,水灵灵的,显然刚从地里采摘的,他说:“大老远来,牙没拔,不能白跑一趟,带回家尝个鲜,没打农药的。”

一面说,一面笑出两弧淡黄的牙齿和深红的牙床。

18

去邓志刚家途中,我让小毛将车拐到仟吉西饼,进去订了明晚的蛋糕。

明晚,公校毕业的校友,给罗老师过节。每年九月九日晚上,我们都要给罗老师过教师节。每回过节,都是我负责预订蛋糕。说是给罗老师过节,其实是公校校友一年一度的大狂欢。彭鹏会事先包下一家酒店,供我们胡闹一宿。先是喝酒吹牛,喝得醉醺醺之后,进KTV唱歌,开蛋糕。再去打牌,游泳,干点别的。每年的这一晚,我们都忘乎所以,乐此不疲。

小毛饶有兴趣地打听明晚的活动,我说:“你明晚去了就知道。”

邓志刚的家,在一栋老式楼的顶楼,七楼,看上去有二十年的历史。屋里除了邓志刚他爸,还有一名协警。昨天早上邓志刚被抓后,辖区派出所派了两名协警,轮流在屋里值班,除了负责老人的一日三餐,主要是来保护现场。协警一个人待着无聊,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们进来,便关了电视,起身招呼我们。电视里的色彩消失后,屋里就成了黑白电视。屋里除了必备的家具,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这些家具和摆设全都是黑色或白色,它们仿佛在这屋里待久了,也待老了,黑色已经泛白,白色已经泛黑,都变成灰蒙蒙的中间色。这房子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人内心尘封的一段记忆。室内的气味,倒是没有完全老去,虽然屋里住着一个老人,却并没有难闻的酸腐味,清清爽爽的,可能是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缘故。

房子二室一厅,室和厅都不过十来平方米,厕所和厨房同时进去两个人,得侧着身子。协警将我们领进老人卧室,老人躺在床上,已经睡去,看他的脸,瘦而苍老,曾听邓志刚说起过,他爸因为全身乏力,一年四季不出屋,基本上是在床上躺着,精神好的时候,也只是在屋里勉强走动。但一动起来,全身的骨头、皮肉和筋络,便疼痛难忍,整个人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仿佛一碰就会散架。

带上老人房间的门,我和小毛对客厅、厨房、厕所和邓志刚的卧室,一一进行搜查。我没想到,邓志刚一个大男人,居然这么细心,把家里整理得干干净净,不但让人找不出任何有关案件的证物,而且屋里几乎没有一件多余的物品。这在别的家庭根本不可能。至少电视机柜里面可能有一个没用的遥控器,几张旧碟,电视机柜上可能摆了一块抹布,厕所的门口可能摆了一双拖鞋,洗脸盆上的杯子里可能多了一把牙刷,淋浴下面的地漏上可能缠了几根头发,床底下可能搁了一双蒙着灰尘的鞋子。但,没有。真的什么多余的都没有。有的都是主人正在使用的生活必需品,而且它们各归其所,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地守望在自己的岗位上,仿佛随时听从主人的召唤,随时准备上岗。由此看出,邓志刚是一个做事特别用心,特别细心,也特别理性与冷静,从不拖泥带水,很懂得舍弃与隐藏,化繁为简,条理清晰的男人,这个人的心思与心智,绝不同于常人。

即便是邓志刚卧室书柜里的书,也有条不紊、正正规规地摆放着,三门书柜,一门摆的全是军事书,一门全是科技书,一门全是医药书,从中找不出一本其他杂书来。卧室墙上挂着十个大小相同的玻璃相框,排列整齐,都在一个水平线上,每个相框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相框里的照片按年龄顺序排列,分别是邓志刚不同年龄阶段的单人照,每个时期他都只选一张代表照,婴儿、童年、小学、初中、高中、入伍、提干、退役、协警,最后一张是七月三十一日庆功会上,他由协警转为编外警察的照片,身着笔挺的新警服,庄严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表情,就像第六张照片中,他穿上军装终于成为一名军人的那种表情。

这十张照片大致可以看出邓志刚成长的轮廓和人生的走向,随着年龄一张一张地增长,脸上的表情也是一张比一张成熟,由外露逐渐变得内敛,由柔弱逐渐变得刚毅,但仔细看他后来几张照片,会觉得他脸上有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也就是说,表面上看,随着他发育的成熟,脸上的线条越来越明晰,但实际上,随着他内心的变化,脸上的表情已经越来越复杂,像是蒙着一层薄雾。这张脸虽然像这套房子一样,被收拾得无懈可击,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但你总觉得,越是这样看不见多余物品的房子,就越有可能将多余的物品隐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在这张脸背后,兴许还有一张看不见的脸。而这张看不见的脸,正是我们所要找到的。只有找到了这张脸,才能弄清连环案的真相。

书桌上摆着一台台式电脑,开机后,我叫小毛过来查看,自己则去老人卧室搜查。我轻手轻脚,尽量不惊醒老人,但协警告诉我,老人耳背,听不见的。

老人睡的床,是一张水床,我看着挺新鲜,终于在床框一侧,找到一个凹刻的logo,感觉这个牌子有点眼熟,再看摆放在房间内的按摩器、健身手杖、理疗枕头、飲水机,模样也都挺新鲜,貌似高科技产品,产品身上也都刻有跟水床上一样的logo,我忽然记起,这正是史国华公司销售的品牌!看来,邓志刚大前年将史国华杀害,跟他家购买这些产品,存在某种关联。隐藏在这些产品背后的故事,也许将证实我们之前的猜疑:凶手同被害人之间,可能存在某种瓜葛和恩怨,他连续四年枪杀四名取款者,其真正的动机,也许并不是抢劫,或者说不仅仅是抢劫,抢劫很可能是他迷惑我们的一个幌子!

当初史国华被害后,我们对他的个人及公司情况展开调查,却并未发现他跟谁结仇。

史国华几乎无任何不良嗜好,每天两点一线,除了办公室,就是家里,公司对外的应酬,一概交予手下打理。他平时的生活很节俭,在情感方面,也很节俭,从不交不该交的朋友,不惹不该惹的女子。

史国华的销售公司,在他出事后不久,便注销了,公司电脑里所有的资料,都已被我们复制存档。公司主要销售一些高科技生活用品,包括多功能床、调节人体机能的饮水机、带理疗功能的按摩器、调节生理及睡眠的枕头等,此外,还销售以冬虫夏草、藏红花等中草药为原料深加工的口服液。产品销售的主要对象是老年人。公司给每一个客户都单独制作了一份亲情服务档案。男性客户的姓名后面,一律加有“爷爷”的称呼;女性客户姓名后面,一律加有“奶奶”的称呼。除了每个人的年龄、住址、电话、生日、身高、体重等基本信息,还有每个人的生活习惯、兴趣爱好、性格特征、经济状况、婚姻状态、家庭状况、主要疾病等介绍。

我们对公司客户逐一进行核查。有的客户已经过世,有的更换了住址和电话,但大部分客户能够联系上。我们除了进行电话调查,从中还选择出一部分重点客户,上门探访。这些个老人,对公司提供的服务普遍夸赞,听他们的语气,把公司的销售员,当成了自家的孙子孙女。我们发现,这些客户基本上都是独住,他们都有子孙后代,但子孙后代都没能在身边陪伴,日常生活中缺少亲情,缺乏关心和温暖。史国华的公司,不仅仅给他们销售产品,还销售亲情,销售关心和温暖,因此,与其说公司的产品受到这些老人的喜爱,不如说公司的服务受到他们的欢迎,公司提供的亲情服务,迎合了他们的需求。他们跟公司之间,不但没有过节和仇恨,反倒对公司心怀感激。

我们还走访了工商主管部门,没有接到过对这家公司的投诉。辖区派出所,也没接到过有关这家公司的举报。

我从床头柜里,找到了老人的身份证,老人名叫任光辉,奇怪,邓志刚为什么没跟他爸姓任呢?难道是跟他妈姓?但我在屋里没有找到任何有关他妈的信息,屋里不但没有任何他妈的物品,也没有任何女人的物品。我本以为能够从老人卧室里翻出一本相册来,从相册中解读一下这个家庭,但是,没有,这套房子里除了邓志刚的十张个人照,再找不出一张照片。

我想起来了,在史国华公司的客户档案中,的确有个“任光辉爷爷”,我们当时打他的电话,是空号。应该是邓志刚退役回来后,改换了电话号码。我们当时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任光辉爷爷”就是邓志刚他爸。

我随即给局里档案室打了个电话,让他们从史国华公司的客户资料中,找出一个叫任光辉的客户,查看他在公司中的具体消费情况,再告诉我。

“是燕子吗?”突然从床上飘过来一句话,很是苍老,似乎风一吹便会使它碎落,老人睁开眼望着我,目光同他的话语一样憔悴,我说:“任叔,你醒了?”他爸辨认出我不是“燕子”后,原本含在目光中的少许光芒,顿时熄了,说:“志刚回部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大约是邓志刚出逃前,对他爸谎称部队叫他回去,我顺着话说:“任叔,志刚部队缺教官,他可能要在那边待上一阵子,我们都是他的战友,会照顾好你的。”老人木木地收回目光,闭上嘴,也闭上眼,重新睡去,看他这样子,似乎一直不曾醒来,刚才出现的一幕,不过是我的一种幻觉,我不甘地问床上:“燕子是谁?”床上跟先前一样,静得只有老人一出一进的鼻息声。

小毛在邓志刚的电脑里,并未找到什么,这台电脑同这套房子一样,已经被邓志刚清理得干干净净,除了墙上十张照片的电子版,没有保存任何文件,也没有QQ,没有邮箱,难道邓志刚只用电脑上上网?我叫小毛将电脑主机提回局里。

回去的路上,收到局里档案室发在我QQ上的信息,任光辉是在四年多前,开始购买史国华公司产品的,大半年时间内,相继从公司购买水床、按摩器、健身手杖、理疗枕头、饮水机、假牙等产品,水床的价格是五万八千六百九十一元,其他每样物品的售价,也都在万元以上。

也许正是这些天价产品,让邓志刚对史国华起了杀机。

19

当天下午,我跟小毛去王知之生前所在医院,查看任光辉是否曾经在王知之负责的科室中,也有过“高额消费”。

王知之生前是这家医院的肿瘤科主任,前年案发后,我们了解到,他待人和气,同事和邻居没见他黑过脸,发过脾气,一年四季一副笑呵呵的相。他也特别注重仪表,穿着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即便是穿旧了的衣服,也熨得有棱有角,干干净净的。

王知之在医院做了五年的肿瘤科主任。他当上主任后,科室的营业额每年递增,技术设备逐年改善,员工待遇大为改观,肿瘤科因此成为全院最好的科室。那次要提拔他做副院长,科室员工全体反对,就是担心他走了后,科室的效益滑坡。他是医院肿瘤科唯一一名主任医师,是本城有名的“一把刀”,许多病人就是慕他的名而来。在他当科室主任期间,也发生过一些医患纠纷,这也是难免的,他都做了及时并妥善的处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并没有跟谁结仇。

我们在肿瘤科的电子档案中,果真找到了任光辉的“消费”记录,早在四年前,他因肾上长了恶性肿瘤,在医院住院治疗,动了手术,主治医生和主刀医生都是王知之,治疗费用除公费报销外,自费这块花了近三十万元。

我的思路逐渐明晰,邓志刚之所以枪杀史国华和王知之两人,很可能就是因为他爸在这两人手上有过“高额消费”。但后两个被害人谢俊和张小红,并没有什么“产品”可供任光辉“消費”的,邓志刚杀害他们,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晚上,我同小毛在河边走走,经过夜宵摊时,我要他在原地等我。我跑进密密麻麻的夜宵摊中,东张西望,终于发现了胖妞,她正埋头吃嗦螺,桌上的嗦螺壳堆成小山似的,看样子她已经改掉吃龙虾的习惯。旁边坐着一个男的,望着她吃,一副色眯眯的样子。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兄弟,占用几分钟,等会你再过来埋单。”他抬眼望望我,又望望胖妞,不声不响地起身离开。

“找我什么事?”胖妞嘴巴没有停止吃,“是不是还是为张小红的事?”

我盯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还隐瞒了什么没跟我们讲?”

她偏着头想了想,说:“好在我还没有吃饱,脑子还能想点事。你不会是指张小红她婆婆自杀这件事吧?张小红跟谁都处得好,就只跟婆婆合不来,怪事。两个人经常为一些小事闹口角。她婆婆脾气大,不到四十就守寡,没再婚,对自己儿子看得很重,见不得儿子跟儿媳妇亲热。莫看张小红善面善心,也是个刚烈性子,她要是错了,可以把头取下来给你做凳子,要是没做错,你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低头的。那回也是为了一件小事,婆媳两个吵了一场,事后婆婆没想开,在阳台上挂了一根绳子,把自己给挂了。”

“张小红她老公,不为这事恨她吗?”

“恨她干吗?他又不是不了解他妈!当时心里难免会对张小红有些怨恨,慢慢地也就平息了。陪他过一辈子的,是张小红,又不是他那横着一根筋的老妈!”

没想到跟胖妞这么一蒙,竟然蒙出个与张小红相关的意外死亡事件。想起谢俊也曾出过一件类似的意外,他的车子撞死了一个老农。这两人的共同之处,都牵扯到一条人命,会不会跟邓志刚将他们杀害,有所关联?

宋胡子小组捣弄了一个下午,外加一个通宵,居然从电脑中找回了部分被邓志刚删除的文件,邓志刚近几年的日记。其中有关于他作案的前前后后的叙述。

估计邓志刚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删除的这些秘密,自以为它们已经永久性消失,现在却被宋胡子小组重新捡拾了回来。

找回的邓志刚日记,主要有两部分内容:一部分,是他在戈壁滩服役七年中最后一年的记事,估计他是在这一年买的电脑,因此用电脑来记事,在这部分记事中,包含他对自己前六年服役期间发生的一些事情的追忆。还一部分,他退役回到本城后,四年间的记事,这部分叙述较为琐碎,没有规则,有故事就记一下,有心事就记一下,不是每天都记,有时一两个月时间没有只言片语,是一种杂乱无章很随意的记述方式,这跟他住房和电脑里的井然有序,刚好相反。也许一个人不管他的外部环境修理得多么干净整洁,他的内心世界也永远是凌乱无序,难以梳理的。

邓志刚在戈壁滩服役七年,提了正连级。退役的时候,他有两种选择:一是安排工作,转业到地方上某个单位;二是不安排工作,买断岗位。安排工作的话,也有两种选择:想进效益和前途好一些的单位,得自己去联系;如果自己不联系,则由地方上安排,那就由不得自己挑选,也不见得合自己心意。此外,部队还会发给十万元安置费。不安排工作的话,部队一次性补偿五十万元,买断岗位,退役后自谋生计,不给地方上添麻烦,只把户籍和党籍落回原籍,成了自由人。

邓志刚经过权衡,选择了后者。

跟部队的协议,是提前一年签的。协议签好后,五十万元补偿款,便按邓志刚的要求,打到了任光辉的银行卡上。不打到自己卡上,而是直接打到老爸卡上,出于两方面考虑:自己的卡,是戈壁滩当地卡,退役后又要把款转到老家去,多了道程序;在部队干了这么长时间,得到这么一大笔钱,让老爸提前高兴一下。其实,还有一个不便道明的原因:自己还要在部队干满一年,把钱存进自己卡里,保不准被战友借走。等到一年后邓志刚从部队退役,回到本城,他爸的卡上只剩三千元。自己牺牲今后大半辈子固定工作换来的五十万元,竟然不翼而飞,这让邓志刚气得咬牙切齿,他决定把这笔钱的去向,查个水落石出。

20

邓志刚在戈壁滩服役的第三年,家里飞来一只“燕子”,不是鳥,是一个美女,名字叫“燕子”。燕子头一回来到邓志刚家,仿佛回到自己家,一面敲门,一面很兴奋地叫着:“爷爷,我回来了,开门呀!”任光辉有些耳背,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没听见说话声,门被敲了好一阵后,才听到。起身打开门,看见面前站着一个漂漂亮亮的姑娘,十七八岁,穿着红羊毛衫,牛仔裤,脸蛋儿又红又圆,像是一只熟苹果,一脸的喜气。她张开双手拥抱着老人,嘴巴贴着他耳朵说:“爷爷,燕子回来了!”她牵着他往屋里走,说:“爷爷,门口风大,别感冒了。”老人耳朵短路,脑子没短路,心想,这姑娘怪,要么她是认错门了,要么她是哪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脑里过一遍,亲戚家没有这样一个女孩,就说:“姑娘,我不认识你,走吧。”姑娘依然甜甜地笑着,关上门,让他坐下,开始帮着收拾屋子,手脚不停地忙活起来,大声说:“爷爷,这不就已经认识了吗?您放心,我是来给您送温暖的!”老人琢磨着,可能是社区或者某个志愿者组织安排来的,电视上经常有这样的报道,但也担心她是上门来强行做有偿服务的,就把话挑明:“燕子姑娘,谢谢你的好心,我没有钱,付不起工资的。”老人说的是实话,他原来在一家老企业上班,早几年企业垮了,按工龄一次性补偿了一点钱,就算了结,连退休工资都没有。姑娘说:“爷爷,燕子不要您的钱!我只要您提意见,哪儿做得不好,告诉我,我立马改正!”老人肯定了自己刚才的猜测,这姑娘真是一个志愿者,心想自己真有福分,儿子当兵去了,家里就我一个孤老头,组织知道后,就给我送来一个姑娘义务照顾我,如今这社会还真是好。

燕子一个礼拜总要来三四趟,有的礼拜,甚至每天都来,一来,脸上就笑开了花,手脚也很勤快,见事做事,帮老人洗衣、烧开水、搞卫生,帮他做饭、炒菜,帮他掏耳朵,用药水帮他泡脚。老人身体不适,带他上社区诊所,有空陪他下跳子棋,关键时候故意走错,让他赢,赢了棋的老人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还陪他聊天,听他讲自己年轻时候的趣事,燕子偶尔也跟老人聊起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他知道燕子刚技校毕业,在一家公司上班,来照顾他是公司分派她的工作,叫作“给孤寡老人送亲情”,他才知道她不是志愿者组织的,他头一回听说这样的公司,公司都是要赚钱的,都是通过做生意来盈利,燕子他们公司老板竟然安排员工义务照顾孤寡老人,真是一个好老板。跟他聊天时,燕子双手并不闲着,帮他按摩肩,按摩脖子,按摩头,按得他舒舒服服。遇上过节,还提来礼物,陪他一块过。邻居们都夸他有福气,儿子不在家,来了个比亲孙女还亲还孝顺的“孙女”,他脸上写满了幸福。那时家里没装电话,他每个月跟儿子通一次信,他文化不高,信也就寥寥几行,燕子来了后,信由燕子代写,燕子在他叙述内容的基础上,尽情发挥,写好再念给他听,听得他心里很舒畅很温暖。那边收信的儿子看了,也很感动,但儿子每回来信,多是三言两语:“爸,我在这边很好,您不要挂念,您要保重身体。”燕子在念信时,故意添油加醋,把几句话变成满满一页纸,两页纸,念得老人一脸慈爱。

邓志刚回家探亲,才知道老爸身边多了一个乖巧可爱的“孙女”,近两年都是她在悉心照料老爸,代老爸写信给自己的,也是她。打从当兵后,邓志刚最放心不下老爸,现在家里有了燕子,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但邓志刚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她这么费心费力,到底图个什么?老爸叫他打消顾虑,说这姑娘啥也不图,来两年了,没花过他一分钱,反倒为他花费不少。在家逗留的这段时间,邓志刚不动声色地观察燕子,感觉她不但长得漂亮,而且很勤快,很阳光,心里就有些喜欢她,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临走时,邓志刚给家里装了电话。到部队后,每个礼拜给家里打一个电话,他不只是想跟老爸说话,还很想听燕子的声音。老人耳朵不好,每回通话,只要燕子在家,都是由她来接听,她成了邓志刚父子俩的传话筒。邓志刚打电话来,响了六声没人接的话,他就会挂掉,因为他知道燕子不在家的,燕子要是在家,不管她在干嘛,电话铃顶多响三声,她就接上了。而老爸即便当时就在电话机旁边,电话铃响了四五声,他才勉强听见,拿起话筒后,他也听不清里面说些啥,但他知道是儿子打来的,便会唠唠叨叨:“志刚,你待在那么远的地方跟我说话,我怎么听得清?”邓志刚跟老爸说电话,就像他跟老爸写信一样,难得多说一句。但换了燕子接电话,邓志刚就不一样,他有说不完的话,每回都是燕子主动提醒他:“好了,叔叔,别说了,别再浪费您的电话费。”

虽然只比燕子大三岁,但邓志刚喜欢听燕子叫自己叔叔,他甚至设想,以后要是娶了燕子做老婆,他还要她一直叫自己叔叔,这样很有味的。邓志刚越来越喜欢燕子。他在戈壁滩看不到春天,但他心里的春天已经来临。燕子就是他的春天。在面临退役时,他之所以选择买断岗位,一次性获得五十万元,其实心里有个打算:用这五十万元,在本城买下一套房子,再向燕子求婚,在新房里迎娶他心爱的姑娘。当时本城的房价,还没有飞速往上蹿,市中心的房子,每平方米也就三千元左右,买一套一百平方米的房子,加上装修和购置家具电器,五十万元足够。

但他没想到,五十万元汇至老爸银行卡上后,家里的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燕子再来家里,不再是欢欢喜喜、跳跳蹦蹦,而是愁眉不展。燕子这副样子,老人看了揪心,问她原因,她不说,老人硬要她说,她就把上个月没有完成公司分配的销售任务这事给说了。经过这三年多的亲密交往,现在在老人眼里,除了儿子邓志刚,没有人比燕子更让他心疼的了,他甚至觉得志刚还不如燕子对他好。老人从卧室取出银行卡,交给燕子,说:“还差多少?我买。”燕子平时在跟老人的聊天中,已经将公司产品的性能和使用好处,反反复复讲过,这些产品都是对老人身体有益的高科技产品,老人早就心动想买,只是没钱,但燕子对他说:“爷爷,您有钱也不用买,等我赚了钱,再买给您用!”现在燕子当然不肯拿老人的钱。老人就生了气,气很大,气似乎全集中在两只手上,两只手抖得很厉害,像是在激流中划动的两只桨,夹在手指上的银行卡,也跟着抖得厉害。燕子被吓着了,把老人扶到沙发上坐下,说:“爷爷,别生气好不好?您气坏了身子,我会伤心的!”老人把银行卡伸到燕子面前,说出狠话:“你要不帮我买,就不要再认我这个爷爷!也不要再进这个家门!”燕子一副哭相:“爷爷别为难我好不好?您知道我不可能不认您做爷爷!不可能不进这个家门!”老人说:“那你就拿着!”燕子说:“爷爷,我不能拿。这是叔叔的钱,爷爷!”老人说:“我知道是志刚的钱!我又不是拿它送人!我是买东西给自己用,他难道不希望我身体好好的?你刷完卡再把卡还给我就行,拿着!”燕子只好从老人手上接过银行卡,去公司买了一张高科技水床,水床可以通电,冬暖夏凉,还可以按摩,老人自打睡了水床,感觉不但睡得安稳,而且精神也好多了,对这类高科技产品,更加喜爱。下个月燕子又完不成销售任务,老人又买了一台高科技饮水机。接下来几个月,老人分别又买了一个高科技枕头,一根高科技手杖,一副高科技假牙,一台高科技按摩器。老人用着这些东西舒心,看着燕子的笑脸更舒心。六样产品买下来,老人銀行卡上,少了将近二十万元。

要不是中途出了一件意外,老人一准还会继续从燕子手中购买史国华公司的产品,直到卡上的五十万元全部消费完。

一天中午,老人突然发病,疼痛难忍。燕子当时正好在家,赶紧叫来120,将老人送往医院急救,诊断结果,老人肾上长了个恶性肿瘤,需要住院做手术。老人怕儿子担心,不让燕子告诉他。手术前的家属签字,是“孙女”燕子签的。邓志刚打了几次电话,家里都没人接,就打燕子手机,燕子告诉他,爷爷挺好的,不用挂念,自己最近白天比较忙,一般晚上去照看爷爷,燕子让他放心,她会照顾好爷爷的。她其实很想告诉他,爷爷正在住院做手术,但怕有违老人的心意,再则,爷爷有自己在照看,科室又专门为他配备了一名专职陪护,给爷爷做手术的又是本城最好的肿瘤科医生,爷爷没什么可担心的,不告诉他也好,免得他担忧。

考虑到老人年岁偏大,做手术存在一定风险,肿瘤科主任王知之亲自主刀。手术前一周,他每天两次来查房,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每次来,笑眯眯地躬下身子垂下头,凑近老人耳朵,扯开嗓门跟老人聊上一阵,他身边总跟着三四个实习生,他对他们说,这是病人手术前的心理疗法。每次除了安慰老人,跟老人开开玩笑,让老人放松心情,他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医院每个科室,都有一个小金库,科室每个人的工资,由医院发放,但福利是从小金库中开支的,所以,除了完成医院年初布置的全年创收指标外,每个科室每年还有一定量的内部创收任务。这样,王知之所负责的肿瘤科,就开辟了一些自费项目,收入不入医院账面,直接收归小金库。任光辉虽然现在没有单位,但有医保,王知之想要做通他的工作,让他在医保开支之外,能选择一些自费项目,为肿瘤科的小金库做出点小贡献。

王知之反反复复地跟老人说着这样一些意思:“老任呀,像您这么大的年纪,一般都不会选择做手术的,年纪越大,手术风险越大,但不做的话,病就不会好,不但不会好,还会一天天加重,这病像一个油锅,等于把你放在油锅里熬,越熬越痛,越熬越干,最后把你熬成一堆渣滓,所以,不做手术只能是在痛苦中等死。现在生活越来越好,谁愿意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受难,看着自己死掉?您儿子过几个月就从部队退役(看来他对老人的家庭情况摸得很熟),跟您一块过生活,您总不至于让他看见您一天到晚很痛苦的样子吧?看见您痛苦,他心里会比您还痛苦,而且他也二十好几,马上要成家生子,您要是一天到晚很痛苦,他们一家三口能过得幸福,过得快乐吗?不可能。看到您这么痛苦,保不准您儿子根本就没心思找对象,这不耽误了他一辈子吗?所以,您不要七想八想,一心一意配合我,帮您把手术做好!不瞒您说,做您的手术,还确实有难度,难就难在公费医疗这块,公费医疗规定得很细很死,很多进口设备不能用,很多进口药品不能报,您又一把年纪,身体特别虚弱,做手术不用进口设备怎么行?不用进口药品怎么行?人家生产的东西,不是我们生产的东西可以比的,简直没法比。价格贵是贵一些,但效果特别好,能减轻您很多痛苦,手术的保险系数也大得多,用国产的设备和药品给您做,我心理压力大,万一做塌了,对您不住,我也要背个骂名,您儿子回来后也不会轻饶我,所以,老任呀,您仔细考虑考虑,别太在意钱,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到老年,关键是不要活得太痛苦,不要给儿孙带来痛苦,是不是?”

除了王知之每天在老人耳边唠叨,科室其他医生和护士,也逮着机会便给老人“洗耳”——贴着老人耳朵大声说话,把口水喷在老人耳朵上。他们有的唱红脸,有的唱白脸。肿瘤科病人最多,隔几天就会有人过了,某个小护士就会对老人说:“任爷爷,您看,用的是公费药,舍不得花钱买进口药,死了吧!留着钱有什么用?”要是有的病人病情明显好转,办理出院手续,某个医生就会跑进来对老人说:“这个人想得通!舍得花钱,才好得这么快!一分钱买一分病!”

病人听从医生,就像学生听从老师,运动员听从教练,医生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病人的心理素质和承受能力,原本弱于常人,进了医院,医生就是主人,心理上占绝对优势,何况老人被诊断是癌,死神跟他仅隔着一张纸,轻轻一碰,便可以把他带走。他要不想走,就得依赖医生的力量,就只有听医生的。

王知之表示,能公费肯定公费,尽量给老人省着点。老人问他,自费大约需要多少钱,王知之告诉他,不会超过三十万元。老人掏出银行卡,递给王知之,王知之打手机叫科室财务来收了。

王知之怎么也想不到,正是这三十万元,要了自己的性命,邓志刚在枪杀史国华的第二年,用同一把枪,将他击毙。

但邓志刚饶过了燕子。他发现燕子不过是史国华公司的一名亲情销售专员。这家号称本城首家销售亲情的科技产品销售公司,它的内部管理及营销方式,令邓志刚大为惊讶。公司招收员工,条件要求之高,不亚于航空公司招收空哥空姐。此外,男女都须具有大学本科以上的文凭,且能说会道,手脚麻利,性情开朗,具有亲和力。公司锁定的销售对象,是本城的寡住老人,他们都是已经丧偶,子女不在身边,生活中缺乏关爱和温暖。公司派出的亲情销售专员,在向他们“献爱心”的同时,将公司的产品搭售给他们。本城许多寡住老人身上的养老钱,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进了史国华的公司账户。

我猜邓志刚饶过燕子,除了明白史国华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外,他还担心要是动了燕子,就会暴露自己。但他肯定对燕子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他没想到,自己暗恋的女子,竟然会是一个骗子。

只是,我不太明白,当初史国华公司为什么会锁定任光辉做客户。明知道他没有钱,公司却派燕子在他身上耗费了三年多时间,要不是到后来,部队发放给邓志刚一笔补偿款,公司终于获得了二十万元的销售收入,这一单岂不是白跟了?

还有,邓志刚在调查清楚自己五十万元的去向后,为什么没有同时枪杀史国华和王知之二人,而是先杀史国华,等上一年之后,再杀王知之?是不是不想弄出太大的声响?或者是,他在杀人之前,就已经做出周密计划,包括每年枪杀一人,包括用仿真面膜来伪装自己,包括选择在十字街口的银行门前作案,包括每次的逃离路线,包括以抢劫钱财来掩饰自己真正的作案动机?

找回的日记中,没有关于第三个被害人谢俊和第四个被害人张小红的任何叙述。

21

九月九日晚上,我们给罗老师过节。

头儿说:“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安心为罗老师过节!”大伙自然听出了头儿话里的意思,连环案终于水落石出,大伙应该趁今晚好好尽兴。头儿说完,当着大伙的面,笑眯眯地望了纪子眉一眼。每年到场来给罗老师过节的,都是罗老师的学生,只有纪子眉不是,她算是唯一的特邀代表。以往几年,是老板带她来,今年不知什么原因,老板没来,头儿去宾馆接她来的(纪子眉常年住宾馆)。我们从未看见头儿像今晚这样英姿飒爽,红格子衬衣外面,罩着一件黑色风衣,打过摩丝的头发,整整齐齐地一边倒,他挺胸抬头,目光有神,步伐坚定。纪子眉则戴着有色眼镜,颈上系着粉红色丝巾,穿着米黄色的小羊皮套裙和长筒靴,更衬出皮肤的光洁与细嫩,全身上下透着妖艳与妩媚。

待头儿将祝福的话说完,罗老师高举酒杯,说:“感谢黎明同学!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我以为是上海滩的许文强来了!以为你身边的大美人是冯程程小姐!幸亏我早过了吃醋的年龄,不然我真会羡慕嫉妒恨!也感谢纪子眉美女!每次你来,除了给在场这些男士内心制造混乱外,还使得我们头顶上的这些个灯泡,黯然失色!你美丽的光芒,足以照亮我们的夜晚!也感谢彭鹏同学!他们说你很富有,在我看来,并不是钱赚得越多的人越富有,而是錢花得越多的人越富有!你每年筹办这样一次聚会,其实跟钱无关,跟情义有关!我还要感谢今天到场的所有公校同学!你们是我一生的快乐和希望所在!我不得不说,每年的今晚,是我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刻!谢谢你们!干杯!”

罗老师声音不高,但清脆有力,看得出他身体状况明显不好,脸色难以掩饰的憔悴,身子更显清瘦,但他风趣的话语、儒雅的气质,以及目光中所含的坚毅和自信,丝毫无损,依然健在,依然令我们痴迷和敬佩。我们一片吆喝,全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与往年一样,没有铺垫,没有过渡,一开始便进入高潮。

彭鹏把今年的聚会,安排在一条游轮上。这是停靠在绕城河边的最大一条游轮,四层,服务设施一应俱全,餐厅、茶座、酒吧、按摩室、健身房、游泳池、客房、影院、卡拉OK厅、多功能会议室等等,不亚于五星级酒店。彭鹏将四层全包下了。

参加聚会的学生名单,由罗老师一一圈定,都是在校时他喜欢和看好的学生,他们中有将近五分之二,先后分在我们局里,现在几乎把持局里的各个重要部门和岗位,还有五分之二,分在全省的其他地区,余下的五分之一,分在外省。但不管是谁,不管有多远、有多忙、有多难,只要是接到邀请,都会设法参加,出国的提前坐飞机赶过来,开会的临时从会场逃脱过来,住院的拔掉针头从医院跑过来,还有下乡的、休假的、外出办案的,没有强行命令,全都很自觉很乐意地,在九月九日下午六点以前,赶到聚会点。每次聚会,没有谁着警服,都穿得很休闲。即便是最熟悉的脸,你平时看厌了看烦了的脸,在这天晚上,也会变得生动新鲜;平日不善言辞的人,也会突然变得伶牙俐齿;平日老实巴交的,也会变得调皮活跃;平日凶巴巴的,也会变得友好和善。所有参与者,都身心放松。

这个夜晚,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这个夜晚,成为罗老师与他众多弟子的一场集体狂欢。

按说,这样一个庆祝教师节的聚会,应当邀请公校的领导和其他任课老师参加,但自打第一次彭鹏组织聚会单独邀请罗老师起,以后的每次聚会,也只邀请罗老师一个人,似乎已经形成惯例。其实并不全是由于惯例的缘故,主要的是,罗老师对学生太好了。走出校门后,我们也许会忽略公校的领导和其他老师,但这辈子,不可能忽略罗老师。

罗老师二十岁师大毕业,分在公校教书,三十多年来,一直是单身,他不成家的原因,很简单,在常人看来也很不可思议,他要把负担一个家庭的开支,以及花费在一个家庭上的时间和精力,全省下来,用在我们学生身上。这么多年,他一直过着非常简朴的生活,很少穿新衣,袖套和衣领可能经常换,但一件衣服,一穿好几年,甚至十几年;除了读书(他不买书,只从图书馆借书看),他没有别的爱好,他怕爱好耗费自己的时间和金钱。每月省下来的工资,他都用在贫困学生身上,代他们交学费,给他们生活费,使他们避免辍学,一个个得以顺利完成学业。年轻时候身体好,罗老师还会利用业余和周末时间,去校外兼职,多赚一份钱来接济学生。他对学生的关爱,真可谓无微不至,发现某个学生感冒了,他会赶紧带学生去医务室拿药;学生过马路,他会挡住马路上的汽车;学生患有抑郁症,他会经常去开导;学生失恋了,他会去陪伴。生活上他是我们的“慈母”,学习上他却是我们的“严父”,容不得我们半点马虎。他是侦破专业研究专家,在全国小有名气,正是在他的严格要求和悉心培育下,我们才成为侦破能手。

大伙抢着敬罗老师的酒,罗老师端着杯子抿一下,酒并不往嘴里送,只打湿一下嘴唇,大伙自然体谅,罗老师身体不好,不能喝酒,所以,大伙在敬罗老师酒之前,一再申明:“罗老师您不用喝,您得保重身子,做学生的干掉为敬!”

敬完罗老师,接着敬罗老师身边的头儿和纪子眉。敬头儿的酒时,大伙都不叫他“头儿”,叫“黎明同学”,模仿罗老师的口音。头儿也不叫大伙的名字,一律称“你这鸟人”。头儿是有酒量的,但他抵不过这么多人敬,所以每敬一杯,敬酒的人干完,他只喝一口。

大伙敬纪子眉的酒,她都是一口干。虽说是小酒杯,一杯只二钱,但十杯二两,百杯二斤,总量并不秀气。按说纪子眉也可以像罗老师和头儿一样,别人来敬,意思一下,不喝完,别人不好勉强,但有时也不见得,喝过酒的男人好斗,跟领导斗,毕竟有所顾忌,所以,他们的眼睛会盯住美女,只跟美女斗,你不喝完,他们嘴巴不会停歇,举着空杯始终赖在你旁边不走。纪子眉熟悉男人这些个德行,所以干脆来者不拒,利利索索地一杯见底,不给他们留下穷追猛打的机会。

敬完这三个中心人物,再敬彭鹏和其他同学,再满大厅寻找敬酒的对象,熟的,半熟的,不熟的,只要两个杯子相遇,就碰在一块,痛痛快快地干掉,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祝词,就一个字:喝!这个时候,只有桌子和凳子,寂寞地守候,大伙的屁股几乎全都离开席位,两腿在大厅里来回穿行,两眼在不断地物色碰杯对象,满大厅的人,将酒杯举在胸前,有的另一只手上提着酒瓶,都仿佛被酒杯牵着走,满耳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夹杂着尖锐的玻璃撞击声。

罗老师朝我走过来,我举着杯子迎上去,以为他要回敬我酒,他却拿过我的杯子,搁在桌上,将我拉出厅外,嘈杂声被关在厅里。

“吴刘谷良同学,你有什么打算?”罗老师问我。

我笑呵呵地回复:“老师,我打算全程参加今晚的活动,再去睡觉!”

“我指工作上。”罗老师没笑。

“工作上,我打算侦破下一个案子!”

“别开玩笑。”罗老师脸色更加凝重,“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我只好实话实说:“暂时没什么打算。”

罗老师说:“你就不想像周春林同学(我们老板)、黎明同学和李界同学他们,往上走?”

我摇摇头,说:“我不是那块料,老师。”

罗老师又说:“你就不想像彭鹏同学、曹铁根同学和钟小七同学(这二位跟彭鹏一样,分在局里不久便下海,自己办公司赚大钱)那样,往——”他将拇指头和食指头互相搓着示意。

我再次搖头,说:“老师,您是知道我性格的,我更不是那块料。不是我不想,是我想也白想。我其实真打算将老本行进行到底,破完一个案子,接着破下一个,一直破到退休为止,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罗老师终于笑了笑,说:“我理解。你是我最看好的学生之一,我了解你。”

“就是,你把我们当子女,哪有父母不了解子女的?”

他突然问我:“想不想来公校教书?”

我愣了一下,说:“不敢,老师。我这么不上进,会误人子弟!”

罗老师抬起头,目光撂远去,望着遥远的夜空,分明听见他一声叹息,说:“这回亏你把连环案破了,要不真是丢尽公校的脸!丢尽我的脸!你看看大厅里这些被我指定来参加聚会的同学,谁不是出类拔萃的人才?这么多侦破能手,偏偏抓不着一个连环案凶手!三年前的第一声枪响,其实就是给大家敲响了一声警钟!常言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倒想看看,我们公校培养出来的这批中坚力量,在枪响之后,能有什么作为!可我没料到,枪声第二次响起,第三次响起,第四次响起!我,我很失望呀!”

我无言以对。的确,连续响起的枪声,不止使本城公安蒙羞,也使罗老师和公校蒙羞。

“唉,我也快退休了,所以,我想请你来接替我,来教学生。你考虑一下。”罗老师说,“什么时候有空,晚上来我办公室坐坐。”

“好的,老师。您多保重!”

回到大厅,罗老师把脸上的沉重,丢在门外,又是一脸的笑容。

头儿看见我,过来跟我碰杯,说:“你这鸟人。许诺你的事,看来可以兑现了。你抓紧把邓志刚的证据补充齐,就去草原休假吧。”

“谢谢头儿!”终于能去草原,我心里挺高兴。

“我倒要谢谢你。邓志刚这鸟人终于被你给挖出来了!不过,这事我只能是冷处理,不会开新闻发布会,也不会开庆功会,上回我们抓了贵生,都开过了,再开,就是当众打自己嘴巴,请你理解。”头儿说。

我说:“你知道我的,我不会在乎这些,只要抓住了真正的嫌犯,贵生得到洗脱,大伙可以安心睡觉,我就很开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头儿拍拍我的肩,又回到纪美人身边去了。

我看见李界表面上在跟周围的同学嘻嘻哈哈,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纪子眉。我把他的酒杯倒满,替他端着,一把拖起他,说:“走,小男人!喜欢她,上去跟她喝一杯就是,屁大的事!”

李界被我一把推到纪子眉面前。在我印象中,纪子眉永远是戴着一副有色眼镜,即便是在电视上,在户外广告上,我也从没看到过她的眼睛,估计看到她眼睛的男人,一定跟她关系不一般,因为她总不至于在睡觉的时候,也戴着眼镜吧?我把酒杯交给李界,跟头儿招呼一声:“黎明同学,有人单独来敬纪美人的酒!”头儿说:“哈哈,这个也用请示我?说明你这个文学分子也有落俗的一面!”我附和地笑,手掌往前伸,示意李界上。李界举着杯,平日很利索的一张嘴,居然哆嗦起来:“纪……美女……我……敬你……”纪子眉的一张脸,变成了一块钢板,话语锋利如刀:“你,跟纪子眉喝?怎么喝?”李界说:“我敬你一杯!”纪子眉说:“敬纪子眉?什么理由?”李界说:“祝你永远幸福快乐!”纪子眉冷笑:“纪子眉够幸福快乐的啦,用得着你来祝福?这不废话!”头儿一掌拍在李界屁股上:“哈哈,母老虎发威了,你这鸟人!拿出你的男子汉气概来!你是公校毕业的,也是罗老师的得意门生!怕个鸟!”李界被头儿这么一激,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口气硬起来,直视着纪子眉:“你说要什么理由,就是什么理由!你说怎么喝,就怎么喝!”纪子眉叫道:“好!”站起身,喊:“服务生!开两瓶白酒!拿六个玻璃杯!”

纪子眉将两瓶白酒倒进六个玻璃杯中,杯子全满,两个酒瓶也刚好清空,她在自己面前摆三杯,李界面前摆三杯。大伙见这架势,纷纷围过来看热鬧。纪子眉端起第一杯,往嘴边一送,嘴巴一张一合,便空了杯,将杯口朝下,居然没掉出一滴酒来。不过就一眨眼的工夫,而且这杯酒流入她口中后,轻轻巧巧地滑下喉去,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从她脸上也看不见任何变化。旁边没看仔细的,只以为纪子眉刚变了个魔术,平白无故地将杯中酒变没了。大伙不由得鼓掌叫好,把目光转到李界身上。

李界用五指紧紧握住玻璃杯,那样子恨不得将杯子握碎,将杯里的酒握没了。我跟他搭档几年,他的酒量我最清楚,他从不喝白酒的,要喝只喝点啤酒,也就半瓶的量,最多的时候没超过一瓶,看今天这架势,他这芝麻大的酒量,只怕要被纪子眉整死。我开始后悔,不该拖他来敬酒,酒量这东西,跟所谓的男子汉气概不相干,注定有的人酒量大,有的人酒量小,酒量小的即便气壮如牛,也会被二两酒打垮。李界愁眉苦脸地将第一杯喝下去,整张脸顿时起火了,一片通红,酒精变成了一条条蚯蚓,爬满脸上,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往外呼气,喉结像是按了快进键,上下穿梭。仿佛酒进入胃里后,化作了一股气体,他要将这股酒气全都吐出来;又像是刚吃了一碗生辣椒,只有将辣气喷出来,心里才不会火烧火燎的难受。

22

纪子眉又端起了第二杯。这回大伙睁大眼睛要看个究竟,要用眼光捕捉到纪子眉喝酒的每个细节,用眼光把纪子眉喝酒的过程放慢速度,来确定纪子眉喝酒的真实性。大伙这才发现,纪子眉连端酒杯的方式也与众不同,大拇指和食指两个指头夹住杯口,往嘴边送去,其他三个手指依次张开,俨如一只鹰朝嘴边飞去。杯口在离嘴唇约一厘米距离时,停了下来,并不接触嘴唇,以免留下唇印和嘴上涂的唇膏被破坏。在杯子靠近嘴唇的同时,那性感的嘴唇,慢慢张成一个椭圆,杯口的下方正好靠近下齿,比下齿高出约两厘米距离,头微微仰着,随着杯底不断地往上扬,杯中酒欢快有序地往嘴里奔跑,当杯子呈四十五度斜着时,满满一杯酒已经全都跑进了她身体,最后一滴酒似乎在顾盼流连中,也终于跳了进去。这些酒滑落的过程,仍然是无声的,但我们分明感觉到,它们一路欢歌笑语,争先恐后,以求顺利抵达它们此生的目的地。

这个时候,你会感觉到,这些酒水其实是有生命的,仿佛它们经过长时间的跋涉,经过艰苦的历练过程,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从最初的种子,到破土而出的青苗,再到秋天成熟的果实,再经过酿造,变成香气袭人的液体,然后罐装,封存,然后取出来勾兑,检验,装瓶,贴标,打包,然后坐上汽车,奔向天南海北,最终在餐桌前停了下来,从密封的瓶里被释放出来,融进另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它们终生的愿望便得以实现,它们的远大使命便得以完成,它们在了结自己的同时,获得了另一种新生。

当这些晶莹剔透的液体,进入纪子眉身体后,我们看见,她的神态,她的表情,已经有了另一种魅力。她面若桃花,唇红齿白,仿佛被化妆师又做了一次精心化妆,越发显得娇媚,全身散发一种沁人的香气,身子变得柔若无骨,水波荡漾。

看纪子眉喝酒,真是一种享受。

李界却是另一番景象,他显然已经被第一杯酒打败,两手撑着桌面,似乎不这样,身子便会跌落下去。大伙吆喝着:“李界,喝!李界,喝!”李界手指抖着端起了第二杯,杯面上的酒,已有少许荡出杯口,这一次他加快了喝酒的速度。他几乎是一口将整杯酒灌进去,我们听见酒到达他嘴里后,发出相互拥挤和碰撞的声音,这种声音是急躁和痛苦的,感觉这些酒像是要赶回家过年,拼命挤上已经超载的列车,使得场面异常混乱,有些弱势的酒,被反弹出来,往嘴外逃奔,纷纷跌落地上。李界为了制止它们这种愚蠢的行为,赶紧用力将嘴巴关上,这些已经失控的酒,于是在李界的口腔中横冲直撞。李界的嘴巴鼓胀起来,鼓成一个球,他睁开双眼,眼里满是恐慌,这个时候,我们已经看不见李界的脸,只看见一只蛤蟆蹲在他脸上。直到这些酒被强行塞进胃里,李界的脸,才终于回到我们面前。我们不由得舒出一口长气。但,意外的情况又出现了。李界突然背过身去,压进他胃里的酒水,夹带着积聚在胃里来不及消化的食物,以惊人的力量和速度,破关而出,直接落在对面墙上,像是特意为今晚的聚会,献上一幅山水画。

纪子眉脸上起了一层似笑非笑的表情,问李界:“还喝不喝?”

李界用纸巾擦干净嘴,用茶水咕咕漱了口,先自端起第三杯酒,说:“喝。怎么……不喝?”

纪子眉说:“好!换一张桌子,这儿的空气都被你呛坏了!”

纪子眉用两指轻轻夹起这第三杯酒,并不急于喝,将杯子凑近旁边几个人的鼻子:“亲爱的,你们闻闻,别以为纪子眉耍了什么花样,怀疑纪子眉喝的是水不是酒。”闻过的人都点点头,纪子眉便将杯中酒一干而尽。

罗老师看不下去,对李界说:“喝不得,别逞强。”

李界朝罗老师笑笑,说:“你不是教导我们,凡事勇敢面对吗?我没事的,罗老师。”

这回李界倒是比上两回喝得轻松,估计口腔食道和胃口,已经被前两杯酒来来回回地冲撞,给弄麻木了,也可能是这杯酒目睹了前两杯酒如此痛苦的经历,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所以,它们进入李界身体的过程,较为温顺,李界也就没有显出之前那样的痛苦和难受来。但当他刚放下杯子,紧接着便是扑通一声,垮在地上。

大伙慌了神,要抬他去医院,有懂医的,过来把把脉,说:“没事。抬他到房间休息,多给他喝点水。”我交代小毛招呼好李界,背一件矿泉水去房间,小毛笑笑说:“睡着了怎么喝水?”我说:“扯他耳朵!一扯他准醒!”

纪子眉则一手挽着头,一手挽着罗老师,噔噔噔地离开大厅。

23

宋胡子小组从邓志刚的电脑里,又找回来几张图片和零星日记。图片正是邓志刚作案用的道具:棒球帽、墨镜、白衬衣、牛仔裤和黑皮鞋。它们全是从网上订购的。这家伙不在本城购买,够谨慎的。

仿真面膜是战友替他做的。这个战友来自上海,跟邓志刚同年入伍,分在同一个班,两人睡上下铺,关系一直很铁。这个战友,人聪明,长得白,是那种瓷器一样的白,他不想让戈壁滩的烈日黄沙把皮肤磨糙,所以,他就自制仿真面膜,每逢出勤戴着,居然没被其他人发觉。这个秘密只有邓志刚知道,他要为邓志刚做一个,邓志刚拒绝了,邓志刚跟他的观点不一样,觉得男人越黑越糙越好看。邓志刚对他有过救命之恩,那回他在野外执勤,突然中暑,倒在戈壁滩上,被一群狼围住,在它们把他变成一顿美餐之前,邓志刚及时赶到,开枪将它们吓跑。所以,当邓志刚作案需要一个仿真面膜时,自然想到了这个已经回上海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做保安的老战友。邓志刚相信他会保守秘密,不然不会让他去做。

作案的物证中,现在只剩五四式手枪没有找到出源。最初,我怀疑邓志刚是从局里偷的,他进入局里当协警,是在查明补偿款下落之后,所以,他进局里,有可能是打枪的主意,不过,局里对枪支管理十分严格,邓志刚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机会。后来,我怀疑他退役前,从部队顺回来的,我们从侧面打探到,邓志刚所在部队用的是六四式手枪,即便他们部队用的是五四式手枪,邓志刚也不会冒险顺一把枪回来,何况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五十万元补偿款被人骗走,他还没有起杀机。后来,我又怀疑他是摸了同事的枪,作完案又偷偷放回去,也不可能,他四次作案,用的是同一把枪,说明他在第一次作案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这把枪,每作完一起案,便将枪和衣物藏好,下次作案时再取出来。难道他在黑市买的?抑或从某个犯罪团伙中偷的?依据他行事谨慎周密的风格,他不会让人知道的,这把枪也就不可能从别人手里拿过来。也许他运气好,想要一把枪的时候,便在马路上捡到一把?更不可能。剩下两种可能:一是他从某个人手上拿过枪之后,将这个人杀了,这样这把枪的来源,就成了一个永久的秘密,但从他枪杀史国华和王知之的缘由来看,他杀人是理性的,动机也是充足的,应该不会仅仅为了灭口,去杀人;二是给他枪的这个人,就像给他做仿真面膜的战友一样,非常值得他信任,根本不会将这把枪的任何信息透露出去。这样一分析,是不是意味着邓志刚身后,还有一个同伙?

宋胡子把七月十八日下午闯进地下搓澡堂的那两个蒙面汉,与邓志刚一块,用电脑做数据处理比较后,发现其中一个蒙面汉,正是邓志刚。那另一个蒙面汉又是谁?会不会就是给邓志刚提供枪的那个同伙?

小毛将两个蒙面汉的这段录像,在电脑中反复播放,突然像是找到了答案,脸上满是惊异,起身将办公室门反锁上,语气急促地说:“良哥,你来看看!”

当走在前面的蒙面汉举起手臂准备摸脑袋时,小毛按下慢放键,说:“看出什么问题来不?”看清了,这家伙其实并不是摸脑袋,而是用大拇指和食指扯了一下被蒙住的耳朵。小毛再把两个蒙面汉的头像放大,说:“你再注意两个人的耳朵。”两个蒙面汉的耳朵,确实有明显差异,邓志刚的耳朵虽被蒙住,但仍可以看见轮廓,另一个蒙面汉的耳朵,却几乎看不见轮廓。

看不见耳朵的轮廓,说明他的耳朵,又小又薄。为什么要扯耳朵呢?也许是碰巧被蚊子叮了一下,有些发痒,但我们从放大的慢镜头中,并没有发现有蚊子叮他的耳朵;也许是他耳朵上长了冻疮,但现在这个季节,耳朵不会长冻疮的;也许是他的耳朵太娇嫩,被罩住后很不舒服,很难受,才忍不住去扯它?

小毛与我对望一下。我明白他心里所猜测的答案。他解释说:“要不是昨晚你让我去招呼李支队,我还不知道他的耳朵这么敏感脆弱!感觉他的耳朵长到十岁,就停止生长,又薄又小,一扯就痛!当时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今天再反复看这段录像,才明白过来!”

“长这样耳朵的,不见得就只李界一个!”我嘴里为李界开脱,心里却起了海啸。李界公校毕业分来刑警支队后,做了几年我的下手和搭档,我对他算是比较了解,对他的认识也在不断加深和改变。他不同于一般的年轻人,他非常聪明能干,善于经营自己,他把前途看得很重,也可以说野心很大,热衷于权势,所以短短几年时间,从一名普通干警做到了刑警支队一把手,成为全局最年轻的中层正职。他就像贵生的两手,有着截然不同的两面,他对陈坤的毒打,足以看出他品性中恶的一面。但无论如何,他不可能参与杀人和犯罪,不可能参与连环案。就像当初在公校看了射击录像后,不敢相信邓志刚就是连环案嫌犯一样,现在我同样不敢相信,李界就是邓志刚的帮凶。我说:“要不,讓宋胡子对号入座,看另一个蒙面汉究竟是不是李界?”

“这样恐怕不好,良哥。”小毛毫不犹豫地说,“宋胡子的结论无非两个,是,或者不是。是还好,我们意外地从内部抓出一条害虫,不管上头对他印象如何好,他都毕竟是邓志刚的同伙,翻不了案的,我们没必要怕他。问题就在,万一我们弄错了,他要是不是呢?宋胡子别看他平日两耳不闻窗外事,其实背后挺来事的,跟局里管理层个个关系好,肯定会将这事透露给李支队。李支队会怎么想我们?我们竟然敢把顶头上司当成嫌犯?良哥你在局里是老资格,靠技术吃饭,谁也不敢对你怎么样,我不同,刚学校毕业,小蚂蚁一只,他们随便一脚,就可以踩烂我!”

我有些惊讶地望着小毛。没想到他对人对事,拿捏得这么精准到位。他分来局里才一个多月,对局里的人事关系,却比我看得透彻,就像宋胡子,我一直只当他是一个电脑奇才,只当他是一名出类拔萃的证据分析师,小毛却看穿了他的另一面。

我问他:“你有什么好主意?”

小毛说:“上午宋胡子将邓志刚对号入座时,我在旁边一直看著,其实电脑处理起来,并没有想象中复杂,不过是将录像里的蒙面汉,与真人的身高比例,定为一比十,先量上蒙面汉脑袋的高度和宽度,肩膀的宽度和厚度,手臂的长度,上身的高度,两腿的长度,然后乘上十,再把这组数据跟真人相套,看是否吻合。还有一些数据,也可以作为旁证:脑袋正面和侧面的形状,蒙面汉行走时两腿的跨度,两腿的伸缩度,两腿的间隙,以及鞋尖的细微偏向等,这些都可以跟真人相比较和对应。”

我说:“行啊,你小子!可以拜宋胡子为师啦!”

小毛嘿嘿一笑:“我是想拜他为师呀,瞎想罢了,良哥你到局里这么些年,看他收过一个徒弟不?今天上午能成功地在他办公室赖下来,除了给他送了一条好烟,还答应他下不为例的!”

“宋胡子把技术当老婆,谁愿意自己老婆被人抢走啊?”我说,“这另一个身份不明的蒙面汉,你也对号入座试试看。”

小毛说:“有的数据可能会出现一点误差,要想量出肩膀、手臂、上身、两腿等的准确数据,还得除开衣服的厚度和长度,这个宋胡子很专业,我估摸得不很准,但只要两组数据一一比较,没有较大出入,我们的结论应该基本正确。”

我说:“那你赶紧去趟河边,先把李界的真实数据摸回来。”昨晚李界被一瓶白酒彻底搞翻后,至今还躺在游轮上没回来。

小毛走后,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说实话,在邓志刚被抓后,这起折磨我们三年多时间的连环案,终于水落石出,我再也不希望它节外生枝。然而,自从七月十七日上午,雪梅给我来过电话之后,我们沿着小童提供的线索,一路走到现在,虽然侦破工作不断取得突破,但案子的结局似乎注定了没完没了,先是表弟贵生被误为连环案嫌犯,再是贵生的老板陈坤,后来终于揪出了同事邓志刚,现在却又牵扯到顶头上司李界,意外之后连着意外,这种情节的跌宕起伏,只能是出现在小说里,没想到现实生活比虚构的小说,更为离奇,也更为离谱。

我打电话给雪梅。也没什么事,不过是借助电话来排解一下内心的这种无奈。我问她最近搓澡堂的生意怎么样,小童的识字进度怎么样。邓志刚被抓后,雪梅再不用担心小童的人身安全,便执意从我们家搬出来,带着小童住进了搓澡堂。搓澡堂原本晚上的生意比白天要好,雪梅住进去后,能及时照应生意。

雪梅告诉我,搓澡堂的管理重新走上了正轨,生意恢复了正常,只是由于贵生不在,多少还是走失了一些老顾客,小童已经就近上了医院幼儿园,每天有校车接送。雪梅还是很担心贵生的案子,问我什么时候会再开庭,能不能免于刑事责任。我说,我咨询过律师,贵生很难排除持枪抢劫的嫌疑,好在他是抢劫未遂,又是被人胁迫,法院应当会酌情从轻判决,刑期大约是一至三年。我安慰她说:“贵生的死刑判决被驳回,算是幸运,你不要过多担心,相信法院到时会有一个公正的判决。”雪梅说:“要不要花钱?只要能让贵生早日从里面出来,哪怕花些钱,也值得!”她这话让我愣了一下,印象中他们一家一直挺缺钱的,现在她却愿意花钱为贵生买平安,是不是意味着她现在有钱了?是不是她代管搓澡堂后,工资待遇很高?也许是我多心,她可能并没有钱,只是想到这着棋,真需要钱的话,她再设法去筹集。我说:“你不用急,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法律上的问题,只要证明贵生法律上没问题,就没问题的——”我跟雪梅说电话,怎么说得这么绕?

小毛把李界的真实数据,跟录像中蒙面汉身上计算出来的数据,两相比较,确定这另一个身份不明的蒙面汉,就是李界。

这么说,七月十八日下午,是李界伙同邓志刚,闯入地下搓澡堂,威逼陈坤按他们的授意,实施次日的抢劫计划,企图嫁祸于人,将连环案的责任推卸干净。

“良哥,我们要不要赶紧上报头儿,将李界抓了?”小毛满脸掩饰不住的狂喜。

小毛的心情我能理解,才参加工作,却凭借自己的学识和智慧,在连环案几近盖棺论定的时候,使案件取得重要突破。这种奇迹,不说他刚毕业就侥幸撞上了,即便在以后漫长的侦破岁月里,也未必能撞上几回。更重要的是,这个奇迹的取得,为他的前途奠定了良好基础,他的来势比当初李界更为凶猛,他的出息兴许也将盖过李界,谁能料定?我不由得感叹,公校毕业生,真是一届胜过一届,公校像是一座永远的黄埔军校,罗老师则是我们心中永远的校长。

“应该没那么简单。”我说,像是在泼冷水。与小毛的心情正好相反,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反倒陷入一种更深的迷茫中。不可否认,在结论出来之前,由于蒙面汉耳朵上的巧合,我内心也许很希望这人就是李界,他要不是李界,而是别的什么人,我们可能因此永远也查不出他的真实身份,这起原本结局很完美的案子,也就留下一个永远的瑕疵、永远的遗憾,除非等到邓志刚苏醒过来,能从他嘴里撬出答案。但现在,得知他真是李界后,我内心很是失望。我又补说了一句:“也应该没那么复杂。”

小毛疑惑地望着我,显然他没弄明白我的话。他不明白是对的。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要说这两句既含糊不清又自相矛盾的话。我恨不得立马跑到公交车上,去坐上一阵。我端起茶缸吞下半缸水,借此理顺一下自己的思路,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慢条斯理地说:“小子,你看,现在我们已经明确,这另一个蒙面汉就是李界,这无疑是本案的一个意外发现和重要突破,但我们不能因此肯定,李界就是邓志刚的犯罪同谋。有两种可能:一是李届并非邓志刚的同伙,而且也不知道邓志刚就是连环案凶手,他之所以扮演蒙面汉,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将连环案‘凶手陈坤缉拿归案,以此化解全局为本案所承受的重大压力,同时打击陈坤,以泄私愤——据我观察,他对陈坤必定怀有深仇大恨;二是他是邓志刚的同伙,不但充当了蒙面汉的角色,而且在连环案其他环节中,也是幕后推手,只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掌握他做蒙面汉这个证据。”

“但愿真相是你所说的第一种可能!”小毛说,“不过良哥,假如真相是第二种可能呢?”

“第二种可能,不太可能。你想,除了神经病,正常人作案都是有动机的,我问你,李界参与连环案,动机是什么?他从中能获得什么好处?”

“保不准他跟邓志刚是私下里喝过血酒的结拜兄弟呢?或者同母异父之类的血脉兄弟呢?要不,四个被害人是他俩共同的仇人呢?良哥,常识性的东西,你比我更清楚,不能因为我们不知道他的作案动机,就否定他有作案动机;也不能因为他是我们的顶头上司,就排除对他的怀疑!”

“小子,你还是不太了解李界。他其实是一个对权势欲望很强的人,一心只想着出人头地,做了支队长,只想着做副局长,做了副局长,只想着做局长,最后要坐到比头儿比老板更高的位置上,他才会罢休。这样一个人,尤其懂得规避法律风险,尤其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他怎么可能置自己的美好前途于不顾,去合伙殺人,并且是连杀四人呢?”

“良哥,你不是跟我说过,其实每个人都有着贵生的两手,都有着截然相反的两面吗?”

“李界不一样。”我摇摇头。也许我试图说服的,不是小毛,而是自己。

“就拿宋胡子来说,你对他的认识,不是也有偏差吗?你看到了宋胡子极其超脱的一面,却没看到他极其世俗的一面!每个人实际上都会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你能说李界就没有吗?你能说你所看见的李界,就是真实的李界吗?也许李界最可怕的一面,迄今为止,你我谁都没有看出来呢?很多时候,我们误以为看到了真相,却不知道其实远离了真相,良哥请教你,是这样吗?”

真是个初生牛犊。我朝他笑笑,说:“小子,单凭李界做了一次蒙面汉,与连环案嫌犯共同策划了一次栽赃行动,我们就断定他跟邓志刚是同伙,就将他视为连环案嫌犯之一?”

“把他抓起来审讯,不就知道答案了吗?从邓志刚嘴里,也可以获取答案呀!”

“邓志刚还在昏迷状态。现在抓李界也不妥,一抓,就轻易毁掉了他苦心经营的人生!”

“良哥,你其实还是认定李界跟连环案没有牵连,内心仍在偏袒他,是不是这样?”小毛迫切想知道我的真实想法。

“也许被你给说中了,小子。也许是凭多年办案经验的直觉吧。”我用手掌很响地拍着后颈,感觉颈椎酸痛得厉害。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小毛终于把语气放平缓下来。

我说:“李界不比邓志刚,他不会跑的。他天天指望的,就是赶快往上走,所以,我们根本不用担心他会逃跑,一逃,就意味着他人生前途的终结。在摸清他充当蒙面汉的真正原因之前,我建议我俩严守这个秘密。我单独去跟他先聊一次,他应当知道这个利害关系,知道他的前途握在我们手上,倒看他怎么解释。情况摸清后,我们再作下一步决定不迟。行不行小子?”

“一个人去没事不?良哥你把枪带上。”小毛还是听了我的,但他很是为我的安全担心。

“没事的。你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上班听录音就是。”我故作轻松地说。

24

“醒酒有两种最简单的办法,你知道吗?”我说。

酒精仿佛对李界一见钟情,昨晚一扑向他,至今还对他纠缠不休,舍不得从他身上离开。我顺便给他带了一盒方便面,两瓶啤酒,预备他一瓶我一瓶。据我的经验,啤酒可以用来醒白酒,但他几乎是闭着眼,连看都不看,将啤酒丢进床底,说:“我现在见着酒就想吐!”方便面他等不及泡开,连汤带渣,一口气吞下。

他说:“良哥,不知道你自己注意到不,你最喜欢做两种总结,你就不能总结出三种四种来?以后不叫你‘良哥,干脆叫你‘两哥得了!或者‘两种哥——‘良种哥,哈哈!”

“你才‘良种哥呢!我这人反应迟钝,大部分问题,只想到两种答案。不过,尽管每个问题都可能有多种答案,知道最基本的两种,也就够了。”

“我现在一身肉还像是上了麻药。哪两种方法醒酒?良哥你莫卖关子。”

“一是喝水。”我说。我看看墙角,一件矿泉水已经被李界喝完,还一件没开封。

李界顺着我的眼光说:“小毛今天背过来的。他说你派他来看我,说连环案又有新发现,我问他什么新发现,他没说。”

“报告李支队,”我以汇报的口气说,“我们找到了邓志刚作案用的衣服等物品的出处,并且已经知道,七月十八日下午闯进陈坤店里的那两个蒙面汉是谁。”

“谁?”

“一个邓志刚。”

“猜得出来。还一个?”李界盯住我。

“还一个,公开出来可能对当事人是个毁灭性的打击!不说为好。”我故意不看他,但我眼睛的余光,还是发觉他的身子抖了一下。

李界岔开话说:“第二呢,醒酒的方法?”

“二是说话。”我说,“醒酒就靠两样东西,××和嘴巴。××不是做爱,是拉尿,水喝多了,尿多,酒气就跟着尿跑出来了。说话的时候,酒气掺和在话里散发出来,说话越多,酒气就散得越快。平时你看那些酒喝高的人,特别能喝水,也特别能说话,所以很难被人搞醉的!”

“我明白了,原来你是来听我说话的!良哥,你想听什么?”

“你愿意说什么?说说从前好吗?从前你跟薛晓芩的故事。”

“行!”他把那件没喝的矿泉水,拖到围椅边,开封后丢给我一瓶,自己一口气喝下一瓶,开始了讲述。

他与薛晓芩的爱情,出生于初三下学期第二个月,死亡于初三下学期最后一个月,生存期不到四个月。

两人同班,但坐的位置,相隔远,李界个子矮,坐前排,薛晓芩个子高,坐后排。也许正是这种距离,才产生美,才产生走近彼此的欲望,他们的距离,其实不只是空间上的。至少从外表看来,两人完全是不搭界的一对。李界不单个子矮,身体也特别单瘦。李界爸妈是同一家企业的普通职工,这家老国企效益一直不好,半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只等哪个民企老板将它买下来,所以,李界的营养一直跟不上他的身体发育,身体各部位,总是长不过他的年龄,总要落后他的年龄好几岁。所以,他就只能是坐在教室第一排,除了接受老师的洗脑,还要接受老师的洗脸。

薛晓芩爸妈单位的效益,要比李界爸妈好,但也好不到很远。薛晓芩的胃口好,身体也就跟着好,所以,薛晓芩的身体就长到她的年龄前面去了。在李界长成一个扫把的时候,薛晓芩长成了一根竹子。薛晓芩是班上最高的学生,比班上最高的男生,还要高出一块豆腐,所以,她坐在了教室的最后一排。

最初,全班男生都去追求班花薛晓芩,只李界例外。不是他太傲气,而是他太自卑,他也想去追,但不敢追。薛晓芩看班上其他二十五个男生都在追自己,唯独李界无动于衷,反倒刺激了她,好啊,你不追我,那我来追你!当然,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其实,薛晓芩内心对李界早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欢。薛晓芩不喜欢那种长得帅气、性格张扬的男生,她喜欢内敛、质朴、细致的男生,她喜欢男生的害羞、文静、干净,李界正是这样一种男生。少女的眼睛能洞察夜空,薛晓芩透过李界平凡的外表,看到了他的内秀与聪颖,当班上其他男生勇敢大胆地向她示爱时,她却转过身,走向了个子比她矮很多的李界。由于她的这一转身,弥漫在班上的硝烟战火,旋即消失,其他男生在失去获取薛晓芩芳心的机会后,将视线转向班上其他女生。

准确地说,两人的爱情,是从防空洞展开的。薛晓芩有回追蝴蝶,追到一个门口,蝴蝶从门缝里钻过去,一下子消失了,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她试着拉了拉,门居然开了,进去一看,才发现是个防空洞。她以为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她不想一个人把守,她就想起了李界,所以就引着李界进来了。进去之后,李界告诉她,他们一批男生,曾经在这里面踢过球。她想,既然这个秘密其他人也知道,那就不再是秘密了,那我俩进来做什么?是不是该制造另外的秘密?

当时薛晓芩走前,李界随后,两人相隔两步远,跨下台阶后,前面越来越黑,阳光走到这儿打止了,薛晓芩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这时候李界看见一幅奇异的景象,阳光的尾巴落在薛晓芩的背上,一片碎碎的金光,反让人产生错觉,阳光像是从薛晓芩身上出发,向外面照射,薛晓芩就像一尊散发出光芒的金像,这一刻,李界心里对薛晓芩生出一种神圣的情感。待他走近,薛晓芩伸出温润的手,牵住他的手。她掏出一个手电筒,一手打着手电,照看前面的路,一手牵着他,往深处走。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他们来到空旷的大厅,大厅中央有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李界站在石头上,正好跟薛晓芩一样高。这时候,他们的脚步声已经停歇,他们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急促,为了驱散像浓雾一样的呼吸声,他们开始说话,说一些各自身边的趣事。最初的几次,两人就这样面对面手牵手站在空旷黑暗的大厅中央,互相说着一些趣事,所有的趣事说完后,两人暂时想不起再说些什么,就沉默下来,沉默下来后,呼吸声又像浓雾一样弥漫开来。

越是性格内向的人,越会生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少年李界一直以为一个人的气是有限的,现在两人身体中的气,大把大把地呼出去,肯定对身体很不利,基于这样的考虑,李界做出了一个令他日后回想起来很是吃惊的举措——他用自己的嘴去堵住薛晓芩的嘴,堵住从她嘴里呼呼冒出的热气,这些气是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不能让它就这样轻易漏掉。被堵在嘴里的气,无处可逃,浓得化不开,李界于是伸长舌头,在薛晓芩嘴里搅动,想把它们驱回原籍,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而薛晓芩也以同样的方式,在李界嘴里搅动着,这样两人嘴里的气,纷纷落下喉去,往身体各处钻,它们撞在各自的心脏上,撞得一颗心打鼓似的咚咚作响,他们的舌头,由于已经伸入到对方身体中,能够感受到对方强烈的心跳。一股气在身体中四面撞击,心跳越来越厉害,他们的身体开始摇摇晃晃,无法站立,于是,他们紧紧抱住对方,不让对方倒下。他们各自荡漾的身体,原本像一条支流,现在终于合二为一,形成一条新的河流,所有的奔腾,所有的眩晕,以及所有的甜蜜与美妙,都由两人共同领受。他们不敢说话,怕话语声把这种感觉惊扰,也不敢松手,怕一松手,把这种感觉放跑。他们就这样相拥着站立在地下大厅,站成一个人。他们的爱情在这种紧紧相拥中节节拔高。他们已经迷上了“两条河变一条河”的游戏,深感这个游戏的妙不可言。

在这个无人打搅的两人世界,薛晓芩显得比李界更为活跃,更为顽皮,有时候她会突然跳出“河”去,与李界捉起迷藏来。李界在黑暗中东奔西跑,听见她清脆的笑声一会儿这一会儿那,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却始终抓不着她,李界张开双臂,蝙蝠一样来回飘荡,当终于捉住她时,心里充满了惊喜与兴奋。薛晓芩趁李界不注意,用小刀在壁上刻了一行字,然后扬扬得意地打开手电,叫李界看,“李界是个大坏蛋”,她在一旁哈哈哈地笑弯了腰。李界在另一面墙上也刻了一行字,不过不是“薛晓芩是个大坏蛋”,而是“薛晓芩我永远爱你”,落款“李界”,他让墙壁代自己说出了这句不敢说出口的话。薛晓芩看了,没笑,反倒哭了,她抱紧李界,由于李界没来得及站到大厅中央的石头上去,薛晓芩的眼泪全掉进李界的头发里。薛晓芩告诉李界,她也刻了同样的话,让李界去找,李界到处找没找到,最后薛晓芩指着自己的心口说:“在这儿傻瓜,你没看见——李界我永远爱你。”薛晓芩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李界的心也跟着这七个字一蹦一跳,李界麻起胆,伸手要去摸这七个字,薛晓芩却转身跑开去,大喊:“老师!李界耍流氓——”接著“咯咯咯”发出一连串的笑,整个大厅充满了她的笑声,回音经久不息……他俩每周去一次防空洞。其他时候,处于期盼和等待之中,等待着心跳加快的那一时刻,等待着属于他俩的爱情时光。

他俩每周一次的失踪,引起班上其他同学的好奇,于是,他们偷偷地跟踪他俩,他俩察觉后,故意绕圈子,成功摆脱了同学的跟踪。但他俩躲过了同学的眼睛,没能躲过另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属于一个高个子少年。那天,当李界和薛晓芩在防空洞大厅“两条河变一条河”的时候,这双眼睛悄悄地逼近他们。他俩处于激荡的河流中,暂时忘记了来自岸上的危险,忘记了自己身处黑暗,而黑暗总是与危险相伴。还是薛晓芩先察觉到异常,她松开李界,按亮手电,灯光照着一张陌生的脸,几乎没有眉毛,眼睛很小,鼻子很短,嘴巴很大,脸色苍白,这张变形的脸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尤其显得恐怖。手电筒只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便被他一把夺走,他把手电光反罩在薛晓芩身上,上下晃动。薛晓芩尖声叫着:“你谁?你要干什么?”李界把她挡在身后,但他已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恶魔给吓着,全身发抖,内心恐惧极了。高个子伸出铁钳一般的手臂,掐住李界的胸口,往一边丢去,十几米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响,李界就像一个沙包,摔落在地,他感觉头上有液体流出,屁股和腿先是发麻,继而剧烈地疼痛。

当李界爬近薛晓芩时,他看见手电筒被高个子搁在石头上,正好照着地上的高个子和薛晓芩,高个子两腿抵住薛晓芩的下身,一只手抓住她的两手,将它们按在她脸上,另一只手在剥她的衣服。薛晓芩拼命挣扎,嘴里不住地喊着:“不要!不要……”李界抱住他的脚,死死地咬着他的小腿不放,他痛得大叫一声,正在薛晓芩身上野蛮动作的右手,停了下来,从腰间拔出一支手枪,顶着李界的脑袋,凶巴巴地说:“想死吗你?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见李界不肯松口,他用枪把狠劲地砸在李界头上,李界被砸晕过去,等他再度醒来,看到了一生中最不愿看到的一幕:薛晓芩全身赤裸,高个子骑在她身上,嘴巴在她胸前乱拱,手伸进她的两腿之间……薛晓芩发出绝望的呼叫:“李界——!”李界咬牙切齿,恨不得能举起旁边这块大石头,把高个子的脑袋砸个稀烂。高个子鼓起一双小眼睛望着他:“你来我就一枪崩了你!看你的皮肉厉害,还是我的子弹厉害!”

“李界……”薛晓芩的哀号声,满大厅地回荡。李界万箭穿心,却无能为力。

一切静下来后,薛晓芩的哭声就像闪电,划破李界的耳膜,划破四周的黑暗。李界将地上的衣服捡起,他想抱她起来,帮她穿衣,但当他一接触她的身子,她的愤怒和委屈化作了一颗手榴弹,向他扔过来:“滚——你这个坏蛋——”他缩在一边,看着她慢慢地穿上衣服,看着她艰难地支撑起身子,看着她两手扶着墙,看着她朝出口一步一步挪去,直到她的身影完全从视线中消失。

这个短命的爱情故事,就这样以美好开始,以凄惨结束,它像早春的花朵,一阵寒气袭来,便零落成泥。

这之后,薛晓芩再没来学校上课,教室最后一排属于她的座位,直到毕业,都一直空着。李界每回走进教室,都不敢往教室后面望,每节课都不能集中思想,总觉得她在后面盯着他的后脑勺,盯得他后脑勺发热。很长一段时间,李界夜里都在做着噩梦,高个子用枪顶着他的脑袋,砰的一声,将他的脑袋射穿,一直到高中毕业,他内心都充塞着这种恐惧感。高考后他填报的第一志愿,是公校,他立志要做一名公安,要拥有一把枪,要用这把枪消灭内心的恐惧,消灭那个毁灭他初恋的高个子恶魔。

“高个子就是陈坤?”我明知故问。

李界点点头,脸上被痛苦和仇恨扭曲得变了形。

“这个畜生,是该下油锅!”我说,同时感到内疚,“过去我不该乱开你玩笑,对不起!”

李界别过头去,沉默一会儿后,忽然仰起头,我看见他脸上爬满泪水,他说:“这辈子,我最对不住的人,是薛晓芩!”

25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薛晓芩跟纪子眉应该是同一个人?”待李界心情平复些后,我问他。

李界说:“我是大前年参加为罗老师过节的聚会时,认出她来的。我去敬老板的酒,纪子眉坐在老板旁边,我刚好站在她身后,无意中发现她耳朵背面有颗痣,痣上长有两根毛,我才知道,这个让本城男人神魂颠倒的大美人,这个传说中的妖女,就是我一直在找寻的薛晓芩。除了身高,除了耳朵后面的这颗痣,恐怕再也找不出她过去的任何痕迹来。她已经彻底改头换面,脱胎换骨。虽然本城的大街小巷,悬挂着她的巨幅广告照,虽然电视上经常出现她的画面,但这之前,我从没把她跟薛晓芩联系起来,要不是看到了这颗痣,也许我永远不会想到,她就是薛晓芩。

“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她的下落,我去她家原来的住处找过,她家已经搬走,没人知道搬去哪儿;我去查过户籍资料,没有她的任何信息;我向过去认识她的人打听,也没人跟她再有任何联系。我猜想,她家已经搬离了本城,她爸妈带她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一座跟她的过去再无任何关系的城市。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她的,我要当面向她道歉,获取她的原谅,我要诉说这些年对她的思念,对她越来越深的爱慕。如果她还未婚,我要请求她嫁给我,用以后的人生,加倍偿还自己的过失,让她从此幸福快乐;如果她已经成家,我也会永远默默地爱着她,祝福她……

“那晚意外发现她后,我很激动,全身发抖。我曾经设想过无数次跟她见面的场景,她也许变得郁郁寡欢,变得孤僻,变得丑陋,但不管她有什么改变,我都会勇敢地上前,抓紧她的双手,向她表白久积心中的一切。但那晚明明她就在眼前,我却不知所措。我想以敬酒为借口走近她,但我的双脚生了根似的,挪不动。她应该也认出我来,虽然她戴着有色眼镜,看不到她的目光,但从她对老板的亲热劲,能看出她的反常。内部早有传言,说她跟老板关系暧昧,我一直不肯相信,像老板这样从不住宾馆只住招待所,从不坐飞机只坐火车的领导,这样出淤泥而不染的领导,怎么可能抵挡不住纪子眉的诱惑呢?但那晚我终于信了。人都有薄弱环节,也许老板也不例外。也说明,连老板这样的人都被纪子眉拉下水,可见,她真是一个无坚不摧的女人!

“明知道她就是薛晓芩,但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你看她現在,这么风骚,这么放荡!完全是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她让自己成为本城所有成功男人追逐的目标!她这是在干吗?是发泄对男人的仇恨吗?你看她昨晚喝那么多酒!你看她去韩国挨那么多刀受那么多罪!她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自己?一想到她以这种很极端很残酷的方式活着,我心里就痛得不行!这都是我的错!假如当初我保护了她,不让她被人凌辱,她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我安慰他说:“你也没必要过度谴责自己。这事是陈坤犯下的,责任在他。再说,她变化这么大,也许有她自身的一些因素。”

李界起身,在我面前踱来踱去,说:“不,一定是这件事彻底改变了她!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就应该成为她的保护神,就应该给她安全感,就应该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可惜我当时不懂得这些个道理!良哥,不瞒你说,打那晚开始,我决定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有权势的人!一个很成功的人!我要重新把她吸引到自己身边来!我要严惩陈坤,为她报仇雪恨!我要让她看到我为她所做的一切!看到我对她矢志不渝的爱!让她慢慢恢复到那件事之前,让她变回从前的薛晓芩!就当是那件事从没发生过!即便不能如愿,我也会默默等待!她总有厌倦的一天,总有老的一天!等到那一天,我再迎娶她,与她相伴余生!”

“你将爱情进行到底的这股劲,很感人。”我说,“但我请问你,为了变成一个有权势的人,你张冠李戴,让贵生和陈坤做了连环案凶手的替罪羊,使自己当上刑警支队支队长,是不?”

我语气寒冷,目光锐利。李界躲开我的视线,说:“怎么可能呢,良哥?”

“怎么不可能!”我说,“七月十八日下午,闯进陈坤店里的两个蒙面汉,一个邓志刚,还一个就是你!不管你是不是邓志刚的帮凶,单凭你伙同他去胁迫陈坤,嫁祸于人,我就可以拘捕你!哪怕你曾经是我的搭档,我的兄弟!哪怕你现在是我的上司!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置法律置良心于不顾,扮成蒙面汉,去制造一起冤假错案?现在总算弄清楚,你这么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拯救你那伟大的爱情!你真是用心良苦呀!我不知道,你究竟参与了邓志刚的连环案没有。如果你仅仅是做了一回蒙面汉,想达到一箭双雕的目的,既报复陈坤,又得到提拔,那还另当别论。但如果真是参与了连环案,那你的人生就算玩完了!”

“良哥……对不起!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要一个人来,知道你还压着情况没有上报,你是想帮我一把!这些年你一直在帮助我,没有你就没有我今天的位置……我是犯糊涂了……良哥请你再帮帮我……”李界像个孩子缩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的腰,泣不成声。

我掰开他的手,厉声说:“李界,你坐好!老老实实坐好!老老实实把经过告诉我!不然,我想帮你,恐怕也帮不了!”

李界告诉我,七月十七日中午,我和他从地下搓澡堂出来,邓志刚开车来接,看见他满脸怒气,得知他今天意外地发现搓澡堂老板陈坤,是自己过去的一个仇人,并且对陈坤有着深仇大恨。次日一早上班,邓志刚悄悄对他说:“你想报仇,机会不是正好来了吗?”他琢磨出了邓志刚话里的意思:用陈坤来替代连环案凶手。看他未置可否,邓志刚把他带到一家茶楼。他很犹豫,毕竟是作假,而且这个假作得也太大,担心万一败露,个人前途就毁了。邓志刚反复劝导他,说是只要把这事办成了,他既能报仇雪恨,又能将局里上上下下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还能得到奖赏和提拔,而且这事并没有多少风险,即便以后查出凶手抓错了,当时也是为了确保世工会顺利召开,而且也不只是办案人员的错,从公安局到检察院,再到法院,一路错下来的,谁会去追究这些部门的责任?谁又敢去追究这些部门的责任?还有,这样也可以麻痹连环案的真凶,以为自己很安全了,就会浮出水面,说不定他们很快就能将其捉拿归案,也就可以补救原来的错误。邓志刚这么一说,终于把他给说动了。他当时一直以为邓志刚是一心一意在帮他,义无反顾地与他共同承担这份风险,因此对邓志刚很是感激,觉得邓志刚这人很仗义。他自然不知道,邓志刚有着更深的目的。接下来,邓志刚和他商定计划,把细节问题一个个考虑好,两人又分了工,邓志刚负责去落实作案工具:棒球帽、仿真面膜、墨镜、白衬衣、牛仔裤、黑皮鞋,还有手枪。邓志刚说连环案凶手用的这些物品,只在银行录像中出现过,至今为止谁也没见过实物,因此不算难弄,只要看不出破绽就行。他则负责去打印具体作案方案和注意事项。当天下午,两人扮成蒙面汉,闯进地下搓澡堂,将纸袋交给陈坤,威逼陈坤按计划行事。

我说:“陈坤一个老江湖油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还怕你们这点雕虫小技?”

李界说:“陈坤过去是只老虎,现在不过是只老鼠!坐了三次牢后,他患上了监狱恐惧症。我们警告他,如果不按我们的意思去做,我们就会制造一些事端,让他坐牢,让里面那些家伙戳烂他的屁眼。我们还跟他说,他罪孽深重,死有余辜,这回被抓后,作为死囚犯,他会被关进单间,不会有人骚扰他的,而且他儿子见见,我们会好好照顾的,他三个矮子哥哥的生意,我们也会给予关照的。否则,不单他的屁眼会被戳烂,他儿子也会缺胳膊少腿,他哥哥的生意也会做不长久!这家伙当场被我们的话镇住了。”

我说:“当初头儿交代我们,对凶手作案时咀嚼口香糖这一细节要保密,你没把这个细节泄露给邓志刚吧?”李界说:“没有。给陈坤打印的作案方案,我没有给邓志刚看,他也不知道我在纸袋里放了两粒口香糖。”我说:“还好。要是邓志刚掌握了这个细节,这回射击训练,很可能就不会嚼口香糖,我们也就错过了一次抓获他的机会!”

我接着说:“邓志刚提供的作案物品,跟连环案凶手作案所用的物品,完全相同,而且事后宋胡子也检验证实了,难道你对这些物品就没有怀疑过?”

李界说:“有过怀疑,但很快又否定了。因为我们有约在先,邓志刚提供给陈坤的作案物品,必须跟连环案凶手的一模一样,看不出破绽,邓志刚做到了,说明他办事很老到很得力,再说,真要是连环案用过的物品,当事人收藏或烧毁都来不及,怎么会反倒拿出来,主动将它们暴露?”

我说:“你对邓志刚从没产生过怀疑?没想过他这是在贼喊捉贼,他唱的是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

李界说:“没有。真没想到他会是连环案嫌犯!也许跟他共事这么几年,完全被他的表象迷惑了。他手脚勤快,做事麻利,头脑灵泛,从不多嘴,从不管闲事,我们三个一块外出办案,粗活苦活都是他一个人包了,而且他是有名的孝子,把老爸照顾得很好。在我与你之间,他跟我走得更近,有时会跟我聊一些他个人的情感问题,告诉我他曾经爱过本城一个叫燕子的姑娘,在部队时就爱上了,退役回家,才发现她是个骗子。良哥,这么一个真实的男人,这么一个很好的同事,我怎么可能把他跟心狠手辣的连环案凶手等同起来呢,你说?九月六日,你告诉我邓志刚是连环案嫌犯时,我才恍然大悟,自己被这家伙给利用了!”

我说:“所以当时你说了一句,‘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李界说:“你是根据我这句话,识破我蒙面汉身份的吗?”

我说:“不是。是小毛把你给揪出来的。这小子挺聪明的,说不定将来比你有出息!我问你,你们嫁祸于陈坤,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要把无辜的贵生也牵扯进来?”

李界说:“陈坤这畜生搞的鬼!也许他是胆怯了,也许他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他擅自篡改了我们的计划!我们设计次日早上在银行门外作案的,是陈坤,不是贵生!七月十七日中午,你带我去搓澡堂搓澡,我才頭一回认识贵生,除了他那两只奇特的手,我对他没多少印象,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加害他?七月十九日早上,我们在矮子粉店吃粉,碰见陈坤,当时把我和邓志刚吓了一跳,以为这家伙放弃行动了,因为按原计划,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乔装上路!”

我说:“所以,你才往他碗里吐痰,发泄对他的不满和愤怒?”

李界说:“当时真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

我想起陈坤被抓后,李界对他的一顿毒打,看来李界是在惩罚他的违约。我说:“这么说,给小童治病的那家北方医院,雪梅和小童的火车票,小童治病的费用,这些跟贵生相关的情节,全在你们计划之外?”

李界说:“都是陈坤后来捣弄的。这只老麻雀!他利用了我们提供的整个行头和计划,戏也如期演完,但主角换了!本来他是连环案凶手的替罪羊,结果贵生又成了他的替罪羊!”

我说:“估计他还是怕坐牢!他可能以为只要将任务完成就行,不知道你们要他完成这个任务的目的,是要取他的性命!”

李界说:“他不会想到,有个人要找他了结多年前的一笔旧账!”

我说:“你听从邓志刚的怂恿,嫁祸于陈坤,已经错了第一步!后来我们抓了贵生,贵生是你审讯的,你明知道我们抓错了,贵生并不是连环案嫌犯,他是被人胁迫,为什么你还要隐瞒真相,走错第二步,将一个无辜的人往死路上推?你做人难道没有任何底线吗?李界,尽管你现在还是我的上司,尽管你以后也许会更加荣华富贵,但我,鄙视你!”

李界说:“当时我鬼迷心窍,只想着立功提拔,再就是心里发虚,怕因此翻出陈坤,翻出蒙面汉的情节来,最终连累自己,所以将错就错。良哥,我知道我错了!你怎么骂我,怎么看我,我都没意见,我只求你,这次你无论如何再帮帮我!吃一堑长一智,良哥,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我说:“有个细节。陈坤擅自改变计划后,临时安排小童去北方治病,至少需要40万元费用,陈坤店里的经营状态,我摸清过,搓澡堂投资近两百万元,是他三个哥哥借给他的,营业几年,目前为止仅仅收回成本,没有盈利,因此陈坤不可能拿得出这笔费用。要是能拿出来,早在小童在本城住院治疗时,他就会借给贵生的,他一直待贵生一家不错,这笔钱陈坤是从哪弄来的?”

李界说:“良哥,我一直很敬佩你,你能够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也许是陈坤用店子做抵押,借的高利贷;也许他是找他三个哥哥要的,他三个哥哥对他一直心怀愧疚,找他们要,不会不给。我想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我说:“陈坤既然待贵生不薄,为什么又要嫁祸于他?”

李界说:“也许他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所以,他出钱给小童治病,一方面给贵生一个理由,另一方面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安慰。”

我说:“说了这么多,你的酒该醒得差不多了吧?”

李界说:“良哥,我从没有说得这么痛快过!很多话一直憋在心里,都憋出了霉,憋得我好难受!今天你跟我掏心掏肺,让我把这些话全都吐出来,我心里好受多了,也终于醒了!真正明白自己几斤几两,明白以后再不能干蠢事!也许从多年前薛晓芩被蹂躏开始,我就一直没醒过,这件事把我的人生搞醉了!昨晚被纪子眉逼急了,喝下一瓶白酒,反倒让我面对了!至少我以后再不怕白酒了!良哥,我感觉今天你跟我谈这场话,也像是在跟我拼酒!你也灌了我一瓶白酒!这酒比昨晚的更浓烈,更呛人!难怪你进门时说,酒可以用来醒酒!”

我说:“我还要奉劝你一句:别用一次意外,来惩罚自己一生;更别因一次意外,而扭曲自己一生!这话你也可以对纪子眉说。你俩都应该从防空洞走出来。早应该走出来!你没看见,防空洞已经不存在了,变成了搓澡堂?所以希望你能彻底醒来,跟正常人一样,该谈恋爱谈恋爱,该成家成家,纪子眉有纪子眉的生活,你有你的生活,别强行把自己跟她捆绑在一起。”

李界说:“良哥,我明白你的好意,但要我放下纪子眉,怕是永远做不到!爱其实就是一种痛,爱得越深,痛得越深。”

我说:“我不跟你扯爱,扯爱就是扯淡,我扯你不赢。你决心用爱去拯救一个女人,无论如何,这是一个男人最勇敢的行为,也是最高尚的行为,我祝你成功!”

李界说:“谢谢良哥!”

我起身打开房门,向他摆摆手,说:“想再醒酒的话,床底下还有两瓶啤酒!”

26

九月十六日刚一上班,雪梅打电话来,说见见不见了。我没反应过来,问哪个见见。她说,就是陈坤五岁的儿子呀。我问她,怎么给弄丢了?她说具体情况她也不是很清楚,是陈坤家的保姆来搓澡堂告诉她的。陈坤被抓后,保姆一直在照顾见见,昨天下午五点,见见从保姆手上讨要了一块钱,下楼去买棒棒冰,见见每天下午都要找她讨一块钱下楼买棒棒冰,棒棒冰一块钱两截,见见都是进屋前吃掉一截,留一截进屋后慢慢吃,隔一会儿将冰含在嘴里吸一下,等到五点四十分左右开饭时,正好将最后一截吃完。但昨天下午见见下楼后,没有及时回来,等到保姆将菜炒好,端上桌,到五点四十分吃晚饭的时候,还是没有回来。保姆并没有在意,以为见见去了地下搓澡堂。

在陈坤被抓前,见见有时下楼去买棒棒冰,买完也不回家,保姆等到开晚饭,见见还没有回来,保姆吃完饭,陈坤才牵着见见回家来。有时很晚了,保姆已经睡下,陈坤才抱着睡着的见见回家;也有时,陈坤在店里很忙,没时间送见见回家,就会让见见跟自己一块睡在搓澡堂,次日保姆再去接回他。这回,保姆见晚饭后见见还没有回来,便自己睡下了,直到第二天起床,把一天的菜买回家,再吃了早餐,见见还没有回来。在这之前,保姆脑袋里一直有个定论,见见是去搓澡堂找爸爸了,陈坤会很好地照看他,自己用不着操心的。保姆这种惯性思维,让她犯下了一个错误,因为她把这件事情最关键的环节给遗忘了:陈坤已经被公安抓走,他并不在搓澡堂。当保姆吃完早饭,突然醒悟过来时,连拍两下脑袋,心里大骂自己糊涂,连忙去搓澡堂找见见,路上还在侥幸地想,即便陈坤不在了,还有雪梅阿姨在,见见很喜欢雪梅阿姨的,也很喜欢跟小童姐姐玩,昨天下午他一定是去了搓澡堂,跟小童姐姐玩得痛快,才不想回家,雪梅阿姨也就將他留宿在搓澡堂。

到了搓澡堂没找到见见,保姆急得不行,雪梅也急,慌忙给我来电话。我说:“你赶快带保姆上派出所报案,这边我安排小毛一块协查。”

回头把情况跟小毛说了,让他过去配合一下。这个季节正是局里每年一度的“打拐季”,小毛在打拐组兼了职,队上侦破工作忙时,就来队上这边上班,队上工作不忙时,就去打拐组那边上班,也就积累了一些打拐工作的经验。见见突然失踪,不排除被人贩子拐卖的可能,所以把这活儿派给小毛,正合适。

小毛这几天,还在为李界装扮蒙面汉的事,一直很纠结。九月十日晚上,我跟李界在游轮上做了一次长谈后,次日一上班把录音给了小毛,交代他:“真相全在里面。听完忘掉它。录音你可以保存,当是李界留给我们的一段纪念。”小毛听完录音,不但没忘掉,反倒一脸困惑地望着我,也许在他印象中,我始终是个将案情进行到底的老刑警,现在既然掌握了李界与邓志刚合伙陷害陈坤的口供,为什么不进一步追究李界的责任,而要放他一马?小毛毫不客气地责问我:“为什么?仅仅因为他是我们的顶头上司,我们就必须屈从于他,为他藏污纳垢?仅仅因为他少年时代所经历的那场悲剧,我们就该同情他,而丧失行事的基本原则?”他甚至大胆质疑这件事:“李界是不是还隐瞒了一些事实?他会不会真是邓志刚的同伙,参与到连环案中?良哥,我们不是一直没找出那把五四式手枪的来历吗?而获取这把枪,李界比邓志刚更容易!这案子破是破了,还有蹊跷,用像陈坤这样无足轻重的生命,去换取世工会的顺利举行,在这出戏的背后,是不是另有导演?李界唯上是从,这么一个调包行动,他不经请示,不获批准,敢独自冒风险?他真吃了豹子胆?李界最看重自己的前途,他会拿美好前途去冒这个险?”这小子比我还深思熟虑,我说:“你打住!要是不相信现在这个结果,你可以再去做一番调查取证。我敢肯定,最终的答案,除了证明李界同邓志刚一块做过蒙面汉,其余将一无所获!李界既不是邓志刚的同谋,他与邓志刚采取的调包计,也根本不是受上面谁的指使,不过是自作主张罢了!继续调查,不仅伤害不到李界,反倒会让我们陷入非常难堪的境地!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

小毛不吭声,一副若有所悟的样子,但我知道,他心中的纠结,并未完全消散。这个时候让他去跑跑见见失踪的事,兴许可以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次日下午,见见有了下落。他既没有被人贩子拐走,也没有躲进网吧没日没夜地玩游戏,而是被纪子眉领走了。下楼买了一元钱棒棒冰后,见见站在楼下,一面吸着棒棒冰,一面茫然张望街上的人流车流。纪子眉静悄悄地来到他身边,用指背掸掉他肩上的灰尘,从手袋里掏出一把象牙小梳,帮他梳理头上的乱发,又用散发清香的湿纸巾,擦掉他嘴角的碎冰和脸上的污点,然后牵着他的手,上了她那辆旁边已经围了一圈好奇者的红色玛莎拉蒂跑车,将他带回了自己所住的宾馆。

见见这是头一回见到纪子眉本人。之前,他常在电视里,在街上的巨幅广告牌上,看到纪子眉,感觉大姐姐很漂亮很亲切,他心里很喜欢。当她的真人来到身边时,他就像她的小弟弟,变得很乖巧很温顺,听任她的安排,内心里不但没有一丝胆怯和畏惧,反倒生出莫名的兴奋。他不知道大姐姐带他去哪儿,不知道接下来她要对他做些什么,但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心里满是好奇和期盼。

小毛他们在宾馆找到见见时,他正在与纪子眉一块吃比萨,两人欢快嬉闹,俨如一对关系非常亲密的母子,满怀慈爱的妈妈与调皮活泼的儿子。见见已经被纪子眉改造一新,剪了一个很时尚的锅盖头,脸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穿着一身橘红色的小西装,里面穿一件白衬衣,打着黑色小领结,脚上穿着白袜子和软皮鞋,俨如富家小公子哥儿。

纪子眉不让小毛他们带走见见,说出了一个让小毛他们感到意外的理由:“见见是我的儿子,你们谁敢带他走?”

她起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DNA检验报告,她与见见的生物学亲缘关系,成立的可能性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显然,她真是见见的生身母亲。一个月前,也就是陈坤被抓之前,她化装去了一趟陈坤家楼下,等到见见下楼来买棒棒冰,趁他不注意,扯下他一根头发,拿去做了鉴定。

早在五年多前,纪子眉在医院产下一个男婴。为了体会做母亲的痛楚,也为了让孩子自然出生,她没有选择剖宫产,因此忍受极大的生产痛苦。当孩子终于从她身体中脱离出来时,她已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昏迷过去。等她醒来,医生告诉她,生下的是个死婴。她不甘心,即便死了,也要抱一下,看一眼。医生将一个皮肤发青、身子僵硬的嬰儿抱进来,她抢过来紧抱着,歇斯底里地哭喊,再度昏迷过去。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她在睡梦里就会看见自己的儿子,而且奇怪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梦里的儿子也在不断地长大。这使得她越来越坚信,儿子并没有死,肯定还活着,活在某一个自己并不知道的地方。她怀疑当时医院调了包,用别人产下的死婴,换走了自己的儿子。她利用公安的关系,对本城凡是在那个时间段出生的孩子,逐一排查,但都不是,她把范围扩展到郊区,也没有找到。她只得回到事情的源头,去找当时替她接生的医生,这时候她才知道一个事实,那个替她接生的医生,根本就不是医院的正式工,只是一名临时代班医生。这个临时代班医生,就像一个幽灵,她是在纪子眉住院生孩子前,进的医院产科,在纪子眉生完孩子后,又离开了医院。没有人知道她真正来自何处,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书面上显示她是从某家大医院来这儿做医学交流的,而那家大医院根本没有委派过这么一个产科医生来。纪子眉明白过来,自己陷入一场阴谋之中,有人事先为她布好了一个陷阱。是谁?谁这般狠毒?

不断往回想,纪子眉发觉,自己陷入的这场阴谋,并不仅仅是一个阴谋,而是一连串的阴谋,它形成了一个阴谋链,用死婴来调包,只是其中的一环。

六年前,纪子眉去医院做人流,但被医生告知,由于子宫壁膜太薄,一旦做了,以后不可能再生育,永远也别想当妈妈了,她于是打定主意,将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现在看来,这无疑也是一个阴谋。她的子宫其实很正常。这个骗她的医生,事先被人买通,她的目的就是阻止她做人流,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再往前追究,六年多前的某个夜晚,发生的一件事,应该是这场阴谋链中,最初也是最大的一个阴谋。那天晚上,纪子眉出席完一场宴会,回到宾馆,由于喝了很多酒,特别口渴,连着从电热壶里倒了几杯温水喝下,再脱光衣服去冲凉。等到冲完凉从卫生间出来,全身上下,火辣辣地发烫,以往冲完凉,她会穿上睡衣,拿电吹风把头发吹干,再靠在床头看一会儿电视,然后熄灯睡觉。现在她却什么都不穿,赤裸裸地摊在床上,她的四肢,她的每一块骨头,每一个毛孔,仿佛都被点燃了,被欲望带离地面,不断地升腾,头昏脑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事后她无法清晰地记忆起来,隐隐约约有人进了房间,压在她身上,进入她的身子,那个男人个子很高,头超过了她的头,脚超过了她的脚,似乎像个怪物,好几双手,好几双脚,还有好几张嘴,在她身上纠缠不休,后来她完全昏迷,什么都记不起了。第二天醒来,头晕得很厉害,全身发痛,对昨晚发生的事,只留下这些破碎虚幻的记忆,她只以为这是自己做的噩梦,以为昨晚喝的酒是假酒,回到房间后才会全身不舒服,才会这样噩梦连连。等到下个月该来的没来,去医院验尿验血,结果呈阳性,她才明白,那天晚上并不是做噩梦,也不是出现幻觉,而是被人强暴了。那天正好是产卵期,之前和之后,她与人做爱,都采取了避孕措施。

如此看来,她早就被人算计。每天替她打扫房间的楼层服务员,那个胖墩墩笑起来显出两个小酒窝儿的小姑娘,无疑是这场阴谋制造者委派来的,在纪子眉被强暴的第二天,这个小姑娘就再也不见了,换了另一个高高瘦瘦的服务员。她远没有小姑娘热情和细心,总是敷衍了事,心不在焉,做事的时候也腾出一只手来玩手机,所以,纪子眉很快搬出了这个宾馆,换到另一个宾馆住。等她明白小姑娘其实是阴谋的执行者时,她回到原来的宾馆,去查找小姑娘的线索,才发现小姑娘用的是假身份证,是参加宾馆的公开招聘进来的,只在宾馆做了不到两个月,就悄然离开,第二个月的工资也没结。宾馆里的人谁也没有跟她深交过,也不见她有什么朋友往来,她到底是谁,现在究竟在哪里,根本无从查找。她无疑是阴谋制造者安置在纪子眉身边的一条内线,她每天在打扫纪子眉的房间时,肯定都会查看卫生间的垃圾桶里,是否丢有卫生巾,一旦发现卫生巾,她便以此计算出纪子眉的产卵时间,然后在纪子眉产卵的那天晚上,趁她出门之际,溜进房间,烧好一壶水,将药粉倒进壶内。当纪子眉回来洗完澡躺在床上,药性大发的时候,她悄悄打开门锁,让阴谋制造者溜进房间,对纪子眉实施强暴。

“一个借腹生子的离奇故事?”我内心很为纪子眉打抱不平,为什么在她身上总会发生这样一些意想不到的悲剧?要是李界知道了这件事,对他该又是一个怎样沉重的打击?

“从纪子眉排卵期所遭受的强暴,到怀孕后医生制止她把孩子做掉,再到她将孩子生下后,被人实施调包,很显然,这个一直藏在纪子眉背后并主宰整个事情进展的男人,其目的就是要获得纪子眉肚里的孩子!”小毛说。

“他为什么一定要借纪子眉的腹生子呢?”我说。

“我也没琢磨透!”小毛摇摇头。

“纪子眉后来终于明白这是一场连环阴谋,坚信自己的孩子并没有死,但她找遍本城和城郊,都没有找到他,为什么后来又突然怀疑见见就是自己的孩子?她是怎么找到这孩子的?”

对这个节外生枝发生在纪子眉身上的故事,我充满困惑与好奇。

27

纪子眉是去孤儿院做慰问时,偶然发现线索的。逢年过节,本城的政要、富人和名人,都喜欢去孤儿院敬老院等场所做个慰问。在孤儿院的宣传墙上,有一面是“我们有新家了”的主题专栏,张贴着已经被人领养离开孤儿院的孤儿照片,纪子眉从中发现,有个孤儿的长相似曾相识,在她望他的时候,他也在盯着她望——其实,每张照片上的眼睛,都会盯着你望,但他望纪子眉的眼神,让纪子眉觉出不一样来,与他的目光一对接,她心里便不由得发颤,紧接着,他的表情似乎动了起来,他朝她眨眨眼,顽皮地冲她笑。她突然醒悟,这个叫见见的男孩,不正是经常出现在自己梦中的那个孩子吗?

她从院方打听到,见见的出生日期,比自己的孩子晚一天,他是在次日被遗弃在医院附近的马路边。有人看见后,赶紧将他抱到了孤儿院,孤儿院因为不知道他的具体出生时间,就把他被捡到的时间,填作出生时间,他的出生时间也就被人为地推后了一天,所以,纪子眉在本城和城郊进行排查时,自然把他给漏掉了。

资料显示,收养见见的,是地下搓澡堂的老板陈坤。纪子眉并不知道,陈坤就是当年在防空洞玷污自己的那个恶棍。

我想这事挺蹊跷的,当初陈坤在防空洞里强暴了纪子眉,现在她的孩子却被他收养,这仅仅是巧合,还是陈坤导演的一场阴谋?但陈坤并没有性能力,那天晚上跑进纪子眉房间,对她实施奸污,使她受孕的,自然不可能是他。

小毛分析:“表面看上去,陈坤跟这起借腹生子事件,没什么关联,但是良哥,你不是說过识别凶手有一条捷径,看谁是本案的最大受益者吗?纪子眉的儿子既然现在已经到了陈坤手上,陈坤成了最大的受益者,那么他的嫌疑,应该最大!”

“这话可是罗老师的产权,我不敢剽窃。”我说,“你说得很在理,但事情有时也有例外。也许制造这场阴谋的人,目的并不是要获得纪子眉的孩子,只是要不断地给她制造痛苦和不幸,所以,当孩子生下来被顺利调包后,他并没有抱走孩子,而是将他丢弃在马路上。”

“说不定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他要是就这样将孩子抱走,一旦纪子眉醒悟过来,很可能一直沿着这根线找到他!孩子丢掉了,这根线也就断了。但孩子的命运一直在他的掌控中,他料定,孩子被丢弃在马路边后,捡拾孩子的人,必然会将孩子送往孤儿院,当然,也许有可能自己收养,因此看来,为了确保孩子被送往孤儿院,这个捡拾孩子的人,也应该是他事先安排好的。据孤儿院的员工回忆,当时捡拾人将孩子送到孤儿院后,匆匆离去,没有留下任何身份记录。孩子被送到孤儿院后,之前的所有信息,便被抹得一干二净。等孩子长到三岁后,他按原计划,让孩子来到某人的身边——这场阴谋不就圆满完成了吗?”小毛说。

这小子的逻辑推理,上路很快,令我惊讶,我说:“见见是陈坤的大哥、矮子粉店老板陈龙代陈坤做主,让陈坤从孤儿院领回来的,说不定陈龙就是这场阴谋的制造者?”

“完全有可能!”小毛说,“陈龙他们三个矮子兄弟,一直对老四陈坤感到愧疚,要不是他们的瞎胡闹,陈坤怎么可能失去性功能?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他们决定替他生个孩子。为什么他们要自己生,而不是请别人生,或者干脆领养一个呢?他们也许是这样想:既然是陈坤的孩子,那就必须是家族自己的血脉!”

“这样看来,陈坤的三个矮子哥哥,可能都是这场阴谋的背后黑手?”我说。有个细节,忽然从我脑海里冒出来。纪子眉在宾馆里被强暴的那天晚上,压在她身上的那个男人,“个子很高,头超过了她的头,脚超过了她的脚,似乎像个怪物,好几双手,好几双脚,还有好几张嘴”。就这个细节。它既不是纪子眉的错觉,也不是她的幻觉,而是事实,事实正是如此!

我掩饰不住兴奋地说:“那天晚上,强暴纪子眉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三个!陈坤的三个矮子哥哥!三个矮子,叠罗汉一样,趴在纪子眉身上,一个在她上身,一个在中间,一个在脚上。三个人,组合成一根三截棍,在纪子眉身上不停舞动,拼命糟蹋她的身体!”

小毛瞪大眼睛望着我,说:“良哥,你这个推断也太离谱了!陈龙他们三个矮子兄弟,都是本城响当当的企业家,至于这么龌龊无耻吗?”

“一个矮子强暴一个女人,跟三个矮子强暴一个女人,你觉得有本质区别吗?你打开网络,这样龌龊无耻的事,还少见吗?”我反问他。

“他们为什么偏偏选中纪子眉呢?在本城,可以说没有他们办不成的事。想帮陈坤生个孩子还不容易?花钱买个美女,大大方方生一个就是!用得着策划这么一场阴谋,冒这么大的风险吗良哥?”小毛说。

“其中有个渊源,你刚打学校出来,不见得很清楚。”我说。

本城每年举办一届“本城之星”选美活动,到今年,已经是第十届。“本城之星”的选拔,是本城最具轰动效应的年度活动。每届选拔,报名者都是上万人,经过层层筛选,最终决出前十名为本年度“本城之星”,其中前三名分别授予冠军、亚军、季军称号。凡当上“本城之星”的美女,都成了本城权贵们竞相追逐的猎物,最终大都摆脱不了被本城权贵们包养或玩弄的悲剧命运。但也有少数不愿屈从者,她们拒绝向权贵们奉献自己香喷喷的肉体。

纪子眉是第三届“本城之星”冠军。只不过,她虽然不能摆脱与前届们相同的命运,但她的出发点跟她们正好相反。她是倒过来,要将本城的权贵们玩弄!而且她玩弄的权贵们,必须具备三个条件:有钱,有势,还得有男人味。这样,当三个矮子兄弟对她虎视眈眈时,她立刻壘起了铜墙铁壁,因为他们不符合她的第三个条件,他们缺乏男人味。偏偏,在历届“本城之星”中,也许他们最痴迷的,就是纪子眉,既然明里不能得手,那就暗里来,于是密谋了这出戏,一举两得,既玩弄纪子眉,又为老四生下一个孩子。

我猜想,当初三个矮子兄弟在商议为陈坤生个孩子时,目标应该很明确:要打造出一个优质孩子,像他们三个一样聪明能干,像纪子眉一样漂亮可爱。其实他们内心,或许还有一个很深的顾虑,担心纪子眉生出来的孩子,遗传了他们的因子,也是矮子,所以,他们把小孩放进孤儿院,除了断掉小孩以前的信息,也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假如这孩子日后是个矮子,他们就可以不去孤儿院领养。但当他们看到见见长到三岁,不但一切正常,而且是个小帅哥,很可爱,也很聪明,便觉得先前的担心可能是多余的。但为了安全起见,在领养之前,陈龙还是带见见去医院做了体检,结果显示,见见身体发育很正常,无任何潜在症状,他才代陈坤做主,让陈坤将见见领养回家做儿子。

“如果我们的推理成立,这三个矮子也他妈太坏了!纪子眉等于被陈家四兄弟,前后强暴了两次!她那么漂亮,那么聪明,原本有一个美好灿烂的人生,全给毁了!要是李界知道这件事,说不定会把这四个家伙全毙了!”小毛很是为纪子眉抱不平。

“女人一生的幸福,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拥有一份美好的爱情;拥有一份圣洁的母爱。但纪子眉在她第一次爱情绽放的时候,她的爱情就被人毁掉了;同样,在她第一次母爱萌发的时候,她的母爱就被人毁掉了!她真是不幸!”我也不由得感叹,“好在见见终于回到了她的身边,这对她多少是一种安慰。只是不知道,李界回到她身边,还有多远的路程。”

“也许很快。希望再有意外发生在纪子眉身上时,是幸运的意外。”小毛说。

“你把证据摸清楚,看到底是不是这三个矮子干的!先别惊动他们。”我说。

这时候,医院打电话来,说邓志刚苏醒了。我们赶过去,对他进行了一次审讯。也许他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神色跟往常一样,镇定且淡漠,也不怎么说话。对于乐意回答的问题,蹦出一两个字;对于不想回答的问题,任你怎么问,一字不说,眼睛从不与我们对视,一直固定地盯着对面墙上的某一处,像个盲人。鉴于他这样一副态度,我们采取一种很干脆的问话方式,把所知道的事实,直接告诉他,从他嘴里再次获得确定,把不知道的问题也告诉他,他不说也罢,我们所掌握的证据足以给他定罪。他很痛快地承认四个被害人都是他枪杀的,问他为什么要枪杀他们,他只说他们“该死”,再不说别的。凡是我们已经掌握的情况,他都一一承认,说“是的”;凡是我们没有掌握的情况,问他,他都不招供,要么不吭声,要么回答“没有”“不知道”。问他有没有同伙,他说“没有”,问他枪杀谢俊和张小红的具体原因,他说“不知道”,问他那把五四式手枪,从哪里来的,他死活不吭声。

有个问题,我一直犹豫着,没有问他。就是七月十八日下午,跟他一同抢进地下搓澡堂的另一个蒙面汉,是谁。按我们对已知情况的问话方式,应该这样发问:“七月十八日下午,跟你一同抢进地下搓澡堂的另一个蒙面汉,是李界吗?”而按他对我们已知事实的回答方式,必定是这样回答:“是的。”如果他这样一回答,就将原本我们已经回避的复杂情况,又翻回来了。我们对犯人的审讯,不单有完整的笔录,还有完整的录音和录像,这些资料将永久性地存档,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也许邓志刚在回答这个问题时,例外地说谎:“不是。”但这只是我们的一种侥幸心理。

不问不行,按审讯原则,我们不得遗漏案件中的任何问题。最后还是小毛将这个问题抛了出来。小毛是这样问邓志刚的:“七月十八日下午,跟你一同抢进地下搓澡堂的另一个蒙面汉,究竟是谁?”这小子把已知问题,变成了未知问题,这么一变,化解了我们所面临的尴尬,也化解了李界的险境。但我放下的心旋即又吊了起来:既然我们可以改变问话方式,谁敢担保邓志刚就不会改变答话方式呢?他要是回答“李界”那不还是把我们顶在壁上,再无退路了?

邓志刚仍旧将目光钉在墙上,冷冷答道:“不知道。”

从邓志刚的回答看,他并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另一个蒙面汉是谁。我和小毛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邓志刚不愿意把我们不晓得的情况告诉我们,估计是想把责任全揽在自己头上,不想让其他人受到牵连,枪杀了四个人,早晚是死,为什么还要拖累别人?即便我们对他采取其他手段,恐怕他不想说的照样不会说,在戈壁滩服役七年,他的性格也变成了戈壁滩。揣摩到邓志刚这种心理后,我的神经又有些绷紧,这家伙该不会隐瞒了某些很重要的线索和真相吧?

“在这个四十七秒钟的电话里,邓志刚简要地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请求见您一面,您同意见他,让他晚上去您办公室找您,当然,也有可能您以最近工作很忙为托词,拒绝了他的请求,不愿意见他,因为您对他并不了解。但不管是您同意见他,还是拒绝见他,他最终很快與您见上了面。邓志刚是个行事果断的人,一旦决定要做的事,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好它。按常理分析,这四年间,邓志刚只给您打过一次电话,你们之间不可能有什么交往的,但我的判断刚好相反,正是你们之间,只有开始这一个时间很短的电话,之后再没有任何电话联系,才让我觉得你们的关系很蹊跷,你们不是没有交往,而是这种交往不可告人,应该是在第一次见面时,你们就确立了这种非同寻常的关系,您要求邓志刚,以后不要再拨打您的电话,以免暴露两人之间的关系。

“给您打电话的当天晚上,邓志刚来到您办公室,进门后顺手将门反锁,这个细节,让您察觉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拜访。邓志刚坐下后,即道明来意,要跟您学‘隔山打虎,您用目光将他的身子扫描一圈,感觉他倒是一块练这招的料,便问他为什么要学。邓志刚坦言是为了杀人,杀商人史国华和医生王知之,之后他向您具体叙述,这两人如何从他爸手上骗走他的五十万元补偿费的。即便邓志刚的个性像戈壁滩,平时寡言少语,一旦开口便会直截了当,很少拐弯抹角,但他在一个陌生人面前,竟然说出自己要杀人的秘密,实在有违他一向谨慎从事的性格特征。他应该知道,您不是一个普通长者,您的弟子,遍布公安系统,只要您一个电话,很快就会来人将他拘走,因此,邓志刚走出这招棋,不只是鲁莽,而且很冒险,但他这么做,反倒赢得了您的好感。一个人胆敢向一个陌生人,说出他要杀人的秘密,他要么是个傻瓜,要么是个智者!邓志刚之所以向您说出来,他一定经过了慎重考虑,说明他对您抱有极大的信任,也说明他已经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了您手中,您因此佩服他的勇气和胆量,加上他在讲述过程中,为自己的动机涂上了一层正义的色彩,他杀这两人,不仅是为报私仇,更主要是为民除害。要是不除掉史国华,他公司的魔爪,不知还要伸向多少本城寡住老人的口袋,将他们的养老钱全掏光;要是不除掉王知之,他科室的血盆大嘴,不知还要吞掉多少病人的家当!

“听完邓志刚的故事,您决定帮他一把,但您不同意用‘隔山打虎这一招,您主张用枪。我原以为,您是担心万一被人从死者身上识破招数,牵连到您,或者是因为练好招数所需时间过长,才改用枪的,刚才听了您的课,才明白原因并不是这样。邓志刚听了您的主张,有些顾虑,毕竟用枪杀人,比用刀、用锤子等其他工具杀人,性质更为恶劣,造成的社会负面影响更大,更容易激起政府与执法部门的愤怒。他考虑的是更为安全的杀人方式,而您的主张,与他的安全原则,正好相左。但您告诉他,他杀掉史、王二人的目的,是惩治邪恶,枪声对邪恶更具有威慑力,而且要确保行动的安全性,并不取决于用什么样的武器,而是在于制订出一个万无一失的行动方案。邓志刚最后同意了用枪。

“之后,在您办公室经过几次商讨,你们制订了一套确保万无一失的行动方案,包括作案时用什么样的行头来伪装自己,选择在什么地点作案,作完案后如何逃离;包括每年只作一次案,第一年枪杀史国华,第二年枪杀王知之,每次直接从背后将对方脑袋击穿,一枪毙命,再抢走被害人的包,制造一个谋财害命的假象……后来,邓志刚就是完全依照这个方案来作案的。您的智慧,加上邓志刚的勇气,一出‘绝妙的连续剧,就这么上演了。

“你们做的是一个两年计划。您当初预计,在第一年邓志刚枪杀史国华后,我们可能不会将他抓获,但在第二年他枪杀王知之后,我们很可能会将其抓获。虽然如您所说,优秀的战士大都已经弃离了战场,但您还是乐观地认定我们能将凶手抓获,毕竟我们拥有大批的警力,拥有先进的设备;毕竟凶手势单力薄,而且有一年多的时间供我们侦破。然而,事实出乎您的意料,邓志刚枪杀王知之后,我们仍旧没有破案,凶手就在我们身边,我们却毫无察觉。我们的无能,激起了您的愤怒,于是,您将计划延续,安排邓志刚按老套路接着干下去,一年枪杀一人,直到我们破案为止。第三年,你们选中了公务员谢俊做靶子;第四年,选中了办公室文员张小红做靶子。

“最初,我不明白邓志刚为什么要枪杀谢俊和张小红,因为这两人跟他无冤无仇,最近才获取一些真实的信息。谢俊兼做‘菜农的第二年,出过一场车祸,轧死了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农,其实当时开车的,并不是谢俊的司机,而是谢俊本人,谢俊不但出事后逃逸,而且让无辜的司机给他顶罪。张小红留给街坊邻里的印象特别好,都觉得她很有善心,但她也有恶的一面,她在家里一直虐待自己的婆婆,最后逼得婆婆上吊自杀。这两人对老人生命的践踏,使得邓志刚对他们起了杀心。老爸被史国华和王知之诈骗后,邓志刚仇恨所有欺骗和侮辱老人的坏蛋,恨不得将他们全都杀光!

“邓志刚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么干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抓的,假如他在枪杀史国华和王知之之后收手,很可能侥幸逃脱我们的追捕,但他并没有就此罢手,而是听从您的安排,将杀人计划延续下来。说穿了,老师您这是将他往死路上送!但他对您,不但没有丝毫怨恨,反倒心怀感激,他知道,要不是您在背后谋划,他两次作案不可能如此顺利,他甚至觉得是您延续了他的生命,而把这延续的生命,用来为社会张举正义,继续枪杀该杀之人,不是更有价值和意义吗?

“但他并不知道,您看上去是在帮他,其实是利用他来帮您自己,他在拿枪杀掉别人的同时,他已经成为您手中的一把枪,您以他为枪,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您因此担心他迟早会明白这一点,担心他明白这一点后会对您产生愤恨,担心他对您产生愤恨后最终会出卖您,所以,您对原有的想法和计划,又做了修正。按您原有的想法,即便他被抓,也不会出卖您,现在您突然产生这样的担心后,不敢肯定他不会出卖您,您因此决定将计划中止,让他脱身而出——保全他,也就是保全您自己!于是在他第四次作案,将张小红枪杀后,您开始寻找机会。有一天,机会终于来了。

“七月十七日晚上,邓志刚私下跑来会您,跟您说起李界中午在搓澡堂遇见仇人陈坤的事,您赶紧从电脑里进入公安内部资料库,调出陈坤的案卷,一个金蝉脱壳的计划,便在您脑海里酝酿出来……就这样,不但李界因报仇心切、立功心切,落入你们的圈套,扮演了一回蒙面人的角色,而且陈坤也成了你们从连环案中脱身而出的替罪羊。您本以为演出到此结束,你们从进入到退出,可谓天衣无缝,滴水不漏,但没想到,邓志刚会在您的眼皮底下,在公校的射击场,因为粗心大意,犯下一个小错误。正是这个小错误,让他暴露出来,让我们一下子从迷雾中走出来,连环案终于水落石出!老师,您可能怎么也没想到,邓志刚最终会败在开枪时嚼口香糖这个细节上!”

“啪,啪,啪!”罗老师为我击掌,笑着望着我,递给我一瓶矿泉水,等我一口气咕噜咕噜喝下半瓶,对我说:“不错!听上去,似乎分析透彻,推理严密。请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找到这么一个思考方向的?”

我说:“老師,我最开始怀疑您,是九月九日我们给您过节的那天晚上。您当时把我拉出宴会大厅,跟我说过一番话,这番话给我很深的印象,您说‘三年前的第一声枪响,其实就是给大家敲响了一声警钟……我倒想看看,我们公校培养出来的这批中坚力量,在枪响之后,能有什么作为!可我没料到,枪声第二次响起,第三次响起,第四次响起!我,我很失望呀,这些话像是一窝黄蜂,一直在我脑袋里嗡嗡嗡叫,弄得我彻夜未眠。第二天我还在想,老师为什么要把我拉出去,单独跟我说这番话呢?话里面似乎有不对劲的地方,感觉这枪声好像是刻意放给我们干警、我们这些公校毕业生听的。从案犯的第一声枪响,到第四声枪响,似乎是在专门考验我们这群人的能耐,挑战我们这群人的本领,里面含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遗憾和愤怒。越想越觉得这枪声,跟老师您有关联,我去查邓志刚的通话记录,终于查到他跟您通过一次电话,不瞒您说,我还来学校查了校门口的电子录像记录,在邓志刚给您打电话的当天晚上九点四十分,有个疑似邓志刚的男人,从大门东侧走进学校,从录像中,再没有看见他从校门口走出来。我把前后两年的录像浏览了一遍,他只在校门口出现一次,再没出现过,可见,他不是校内的,而是校外的。但即便是校外的,进去了也不可能不出来,倒是有这个可能,不是他没有出来,而是他从您办公室出来之前,您已经叮嘱他,以后不要再打您的电话,进出学校时也要避开摄像头,不要让它拍到,所以,他再出来时,没有在录像中出现,我因此断定,这个疑似邓志刚的人,正是邓志刚!”

“一个打给我的只有四十七秒钟的电话,一个疑似邓志刚的人走进我所在的学校,你就凭着这两点,怀疑我跟邓志刚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我问你,前面你所说的关于我的那些个推断,就是依靠这两根弱不禁风的稻草来支撑吗?还是你另有证据?要是没有别的证据,你的推断就未免太荒唐,太可笑了!”罗老师嘴角扯出一线笑,照旧歪着脑袋仰望着我。

“当然有,老师!您亲手带出来的学生,怎么可能靠凭空臆断来办案呢?”

“什么证据?说来听听!”

“枪。那把邓志刚用来射杀四个被害人的五四式手枪!是您提供给他的,老师。”

“哈哈,有趣!我又不是干警,谁给我配枪?”

“老师,您给他的是那把教学用枪。”

罗老师转身打开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把枪,摆在我面前,说:“你是指这把产于三十五年前已经被你们无数双手握过的五四式手枪吗?”

我从桌上拿起这把手枪,双手握住,举起来。

罗老师用圆珠笔在自己眉心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红点,然后指着它,冲我说:“开枪吧,徒弟!”

罗老师抬头挺胸,端坐在凳子上,双目紧闭,纹丝不动。

我打开保险,脑袋偏向右边,像是躺在右肩上,握枪的双手靠近脸面,枪身向右偏斜,枪口斜下,闭着左眼,眯起右眼,屏住呼吸,瞄准罗老师眉心上的小红点,扣动扳机。

“啪——”手枪发出一声无力的空响。我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明知道里面没有子弹,但我在开枪之前,还是感觉心跳到了嗓子口,头上压着一块大石头。

多年以前,罗老师给我们上枪课时,也是这样,轮番让我们全班同学,把枪口对准他眉心上的小红点,他站在一米开外,双目紧闭,冲我们喊:“开枪吧,徒弟!”然后倾听我们开枪时发出的声音,他能准确地捕捉到我们每一声枪响的细微差异,然后一一纠正我们的错处。比如,你的枪管偏高了两毫米,你扣动扳机的力度不够,你握枪的手有细微抖动,你的呼吸声太重,破坏了子弹出发前的安宁,等等。在他的耐心调教下,我们几乎都成了“神枪手”。而我每次瞄准罗老师眉心上的小红点时,明明知道枪里没子弹,却总会有这种心跳到了嗓子口,头上压着一块大石头的感觉,我不知道其他同学在瞄准罗老师扣动扳机时,有没有我这样的感觉。

多年后的现在,当我再次将枪口对准罗老师时,除了这种紧张感、沉重感,我心里还堵着一股特别难受的滋味。这股滋味也许在我开始对罗老师产生怀疑时,就已经在我心里萌发,而当我枪口瞄准罗老师眉心时,它就像钱塘江潮一样汹涌而至。虽然我现在手里握的,依旧是一把空枪,对着罗老师扣动扳机后,对他丝毫无损,但我心里,已经有了另一把枪,这把枪装满了子弹,开始顶住了罗老师的后脑勺,就像邓志刚顶住四个取款者的后脑勺一样,接下来只要我扣动扳机,便会置罗老师于死地。罗老师是我的恩师,情同父子,我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之一,正是因为他当初对我的悉心教育,传授给我养家糊口的本领,我才拥有今天这样稳定安逸的生活。他传授给我一门足以立身养命的技术,也因此保全了我万事不求人的孤傲性格。他这么有恩于我,我却要将装满子弹的枪对准他,我为什么要将枪对准恩师?为什么会将枪对准恩师?难道我接下来真的要对他扣动扳机,置他于死地吗?我是什么鸟学生!回头再想,要是九月九日那天晚上,没听见罗老师一席话,多好!即便有了那一席话,要是我不去反复琢磨它,也多好!我就不会因此陷入现在这种痛苦难堪的境地,我就不会如此忘恩负义,居然朝自己的恩师举起了枪!既然连环案嫌犯邓志刚已经被抓,我为什么偏偏还要对罗老师纠缠不休,紧盯不放?

罗老师睁开眼,似乎对我这种情绪的变化全然不知,就像当初在课堂上及时纠正我们的错误一样,说:“想不到你握枪的姿势,还这么难看!你扣扳机时,手指上有你的心跳,使得你的枪口偏上了一毫米,而且延误了半秒钟,不应该!假如你是在向敌人开枪,敌人很可能在你延误的这半秒钟内,先发制人,让你毙命!我知道你之所以失误,是因为你面对的是我,而不是敌人,真的面对敌人时,你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你的心跳不可能加快,你的手指在扣动扳机时也不会延误,但我仍然不能原谅你!我不容许我的学生,我最看重的学生之一,在我面前出现这样的失误!”

“老师!”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声喊,从我心里喷了出来,紧跟着,眼泪夺眶而出。我把手里的枪放下,同时也把心里的枪放下。我转身朝门口走去,边走边举起右手,不回头地朝背后招着,说:“再见,罗老师!”

出不去,门从里面锁上了。背后传来罗老师爽朗的笑声:“吴刘谷良同学,不是我留你,是门要留你!哈哈!”

30

“你话还没说完,怎么说走就走?”罗老师冲我笑着,取出一片钥匙,交给我,“说完了,你就可以自己开门出去。你站那么久,腿该站酸了,一块坐下说话吧。请继续。”

既然罗老师执意想听我说完,那我就把心里的想法全说出来。我重新拿起桌上的枪,心里的枪同时也回到了我手上。我说:“这把枪,不是原来那把!原来那把,被握过那么多年,被那么多同学握过,握把早已磨得油光发亮,颜色比这把要浅一些,也亮一些。这把虽然也被很多同学握过,但看得出来,顶多被握过三四年时间!”

我把枪归还给罗老师,他将它重新锁进身后的保险柜,说:“如果按你的设想,我真把教学用枪给了邓志刚,我有必要再换一把枪吗?邓志刚一年只开一次枪,我完全可以让他每次用完后,及时归还给我就行!”

我说:“您心里其实并不是这么想的。枪在您手上,它是教学工具,枪到了邓志刚手上,性质完全变了,它就成了作案凶器。老师,您会拿着凶器给同学们上课吗?再就是,您的教学用枪,一直是不装子弹的,从来没有真正地射击过,您要是把邓志刚射出过子弹的枪,再当作教学用枪,难免让人闻出火药味,要知道您所带的学生,是经过您亲自筛选,全校最出色最聪明的学生,而且在您的栽培下,变得更加敏捷能干。这把枪不说拿在您手上,您可以嗅出它的火药味,您的学生同样能够嗅出它的火药味来,您会因此冒这个险吗?”

罗老师说:“既然邓志刚的作案用枪,就是我的教学用枪,宋勤同学难道分析不出来?他连一块被嚼过的口香糖,都能从中找出那么多信息来,一把使用多年的教学用枪,他难道看不出来?”

我说:“不瞒老师说,我对宋胡子一直看不透,他让我感到疑惑,有的很复杂的证物,他可以准确无误地从中获取到许多信息;有的很简单的证物,他却从中什么信息也获取不到。我不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只以为他是术业有专攻,可能某些方面很擅长,形同天才,某些方面又很不擅长,形同白痴。早些天,小毛跟我说‘宋胡子别看他平日两耳不闻窗外事,其实背后挺来事的,跟局里管理层个个关系好,今晚您又说他‘跟官场商场混得不错的同学,关系都好,说明宋胡子这人,外表很超然,内心很势利!他为什么没能看出邓志刚的作案用枪,就是一把教学用枪呢?我现在总算明白了答案:不是他没有看出来,而是他看出来了,却隐瞒了真相!老师,他也是您的得意门生,保护您都来不及,他怎么可能出卖您呢?他要是真出卖了您,您那些位高权重的学生,难道会放过他吗?七月十九日我们抓获贵生后,他至少可以从贵生嚼过的口香糖上,分析出贵生并不是连环案凶手,但他得出了相反的结论,认定贵生就是嫌犯,因为这个时候,他已经从贵生处缴获的五四式手枪上,发现那就是老师您的教学用枪!他不想把您牵扯进来,而且,当时局里正为连环案未告破,承受巨大压力,宋胡子迎合了老板和头儿的需求,让贵生‘顺理成章地做了替罪羊!现在回想,宋胡子从邓志刚电脑里,找回了一些被删除的文件,但这些文件中,没有一个字涉及您,是不是宋胡子在这上面,也做了手脚?!”

罗老师说:“即便你的推论成立,我的教学用枪,就是邓志刚的作案工具,你也不能因此断定我跟连环案有关联,除了我送给他这种可能,难道没有别的可能?比如,在邓志刚打给我电话的那天晚上,他擅自闯入我办公室,威逼恐吓,强行将枪取走;比如,他深夜潜入我办公室,解开保险柜密码,将枪偷走。凡事都有多种可能,你怎么就认定一种可能,而否定别的可能呢?”

我说:“其他可能,我不是没考虑过,强夺的可能性很小,老师身怀绝技,邓志刚根本不是对手;巧取更不可能,老师的办公室就是老师的家,除了上课,大多数时候您都待在这儿,而且,您的办公室,应该跟头儿的办公室一样,宋胡子帮着装了一套电子安全系统,不经您容許,没有人进得来。我注意到,今晚我进门的时候,门是自动打开的,后来我要出去,门又自动锁上了。”

“看样子,关于这把枪,我不能再给你找茬儿了。”罗老师笑笑,“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还有一个。刚才您讲课讲累了,闭目养神的时候,我又去观看了那些照片。”我指了指我右边的墙壁,那里挂着一个对开报纸大小的玻璃镜框,镜框里镶嵌着罗老师本人及亲人的一些老照片。这个镜框,跟房子里其他物品一样,伴随罗老师多年,我在公校念书时,它就挂在那儿。我说:“里面那个咧开嘴巴笑得露出牙床的年轻人,半个月前,我见过他本人,不过,他现在已经老了,难怪当时一见面,感觉他有点面熟!请问老师,罗天成老师傅是您什么人?”

“我叔叔。我八岁那年,村里闹饥荒,父母都被饿死,叔叔一手将我拉扯大。后来我大学毕业,分在本城工作,生活条件慢慢变好,想把叔叔接到城里来住,他死活不肯离开那个山旮旯。你既然去见过他,应该看到他现在住的土屋,看到他的生活。他是一个怪人,宁愿很辛苦,很贫穷,也不愿离开自己的手艺,不愿离开自己的土窝!他一辈子靠自己的手艺吃饭,原来打石头,石头打完了,又帮人拔牙,那个山冲里能有几颗牙拔?我给他钱,他死活不要,他要自食其力!我便帮他在网上做了一些广告,他所需的物品,都是我采购好,再送给邮递员带给他,骗他说是公益组织免费提供给他的。我叔叔太固执,偏要死守在山里面,说要一辈子呼吸山里的新鲜空气,一辈子过自给自足、自由自在的生活。他不受外界任何诱惑,任何干扰。你认为这么一个不问世事的老人,也会跟连环案有关联吗?”

“两个月前,邓志刚去找您叔叔补过牙。现在可以断定,是您让邓志刚去找他的。满世界都在通缉一个左上第一磨牙空缺的人,邓志刚自然得把这颗空缺的牙齿给补上,但他又不能去医院,只有去对外面信息充耳不闻的您叔叔那儿,才不至于暴露自己。”

“两个证据你都说了,它们充其量只能证明我有嫌疑,但不能因此给我定罪!因为你没有证据能证明是我把枪交给邓志刚的,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是我要邓志刚去找我叔叔的,除非邓志刚招供,但估计不太可能,要招他早就招了,不过也说不定,因为他有个软肋捏在你们手上——他爸,邓志刚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爸,为了他爸,也许他最后什么都会说!但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我这样做,目的是什么?你不想一想,你的老师,你一直很了解也很尊敬的老师,他会去帮助一个杀人犯吗?他会充当杀人犯的幕后黑手,帮杀人犯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谋划策吗?你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完全有可能,老师。如果这之前我对这种可能性还抱有怀疑的话,那么今晚我进门后您给我上的一堂课,已经让我坚信了这种可能性。今晚您的一席话,无疑是对九月九日晚上您那番话的延伸和注解,它让我看清了您要操纵连环案的真正动机。您把连环案当作一场实弹演习!您要借此检验一下您所培养的部队!您想看看,您曾经寄予厚望的这些学生,在这个恶性案件前面,有着怎样一种表现!但当枪声接二连三肆无忌惮地在本城上空响起时,当三年多时间过去,凶手仍然逍遥法外时,您在这场检阅中,不但没有收获到骄傲和自豪,反倒备感打击与挫败!您终于发现,这支在您眼里应该所向披靡的部队,其实早已缺乏战斗能力,他们变得不堪一击!您原本想借助邓志刚手中的枪,挑战一下自己的学生,没想到这支枪最终击中的,却是您自己!也许您在导演这场戏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样一个结局!因为您早就看到,您‘费尽心血为社会输送的一批又一批侦破人才,他们不是在专业技能上越攀越高,而是在利益场上,在自己的欲望场上,越攀越高!您对这些背离了您初衷的学生,彻底失望,所以,您才导演了这出连环案!您真正的动机和目的,不是检阅他们,检验他们,而是警告他们,警醒他们!您要让他们意识到,远离战场的后果,只能是战场被敌人占领!远离敌人的后果,只能是让敌人获胜!单纯地追求个人利益,满足个人欲望,而舍弃自己的专业,最终只能是被自己的欲望歼灭!您要让他们意识到,他们玩的是一场极其危险的游戏!一场令您痛心疾首的自杀游戏!”

“还有一个目的,被你忽略了,通过这场‘实弹演习,我要从中挑选出一个人,一个接替我来给公校的优秀生上课的老师!没有好师父,学不到真功夫,公校毕业生名声在外,我不想让它青黄不接。这个目的,你帮我达到了,谢谢你!我已经跟黎明同学讲好了,也跟学校讲好了,下个学期开学,你就正式来公校上课,局里有什么疑难案子,你可以兼着做。”

“谢谢老师看得起!”我说,“但是老师,您想过没有,谁不想把自己的生活过得更好?不管您培养的学生,他们多么聪明,多么优秀,他们终究也是普通人,也要食人间烟火!他们去当官,去经商,去走别的路,不过是想让自己的生活更称心如意,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更好!即便他们远离了自己的专业,难道他们真的有错吗?人可能都是为自己的欲望而活!有些人跳楼,有些人采取其他残忍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是因为他们在人世间,已经没有了任何欲望!您的这些学生,遵从自己的欲望而生活,在不触犯法律的前提下,难道他们有错吗,老师?就像我,之所以至今还在原岗位上耗着,一直在做一名专业侦破员,不是因为我能抗拒什么诱惑,不是因为我没有别的欲望,而是因为我没有更好的选择!我既不是当官的料,也不是经商的料,我只能是日复一日地干着自己的老本行!老师,这个时代很开放,流动性很大,每个人都可能随时面临着选择,每个人都可能面临着很多种选择,他们为什么就不能从中做出更好的选择呢?”

“堕落可以有很多理由,坚守没有任何借口!”

“只是……老师,眼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罗老师摆摆手,说:“该怎么办怎么办!我知道你已经用手机,录下了今晚的谈话,凭这个录音,就可以给我定罪。我很庆幸被你抓着,表明我的学生最终能够掌控战场,最终能够制服敌人,这给我最大的安慰!知道我现在最不畏惧的是什么吗?死亡!死神这几年一直紧跟着我,随时有可能将我带走,现在做完了这件事,我也不怕走了!”

“老师!”我起身向罗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即便他现在是犯罪嫌疑人,但在我心里,他也永远是我的老师。

罗老师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我说:“里面有邮递员和购货点的联系方式,以后每周帮我叔叔采购的任务,只好拜托你了!还有一张银行卡,是我这些年省下的一点钱,留给我叔叔做生活补贴和安葬费,你别给他钱,他不会收的,你替我开支,替我把我叔叔送上山……不能送他老人家上山,我感到很遗憾……”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待心情平静下来,又说:“好久没练过‘隔山打虎了,我想再练一遍,你能等我练完再将我带走吗?”

“好的,老师。”我答应道。这个时候,不管他有什么请求,我想我都会答应的。他的“隔山打虎”,我从未当面看他表演过,除非是教学生,否则他不会示人。

罗老师脱去上衣,袒露消瘦的上半截身子,将皮带抽出来,用一根黄腰带穿住裤头,将腰身束紧,整个身子成了一个长葫芦。他走向墙壁,面壁而立,身子与墙壁之间,保持约一臂的距离。他先是一口接一口地吸气,感觉整个屋子的空气都被他吸进去了,灯光变得昏暗,似乎连光线也被他吸进去了;上半身像是一只正在不断充气的皮球,慢慢地变粗,松弛的皮肤绷得很紧,紧闭的毛孔全都张开着,该有肌肉的地方,出现了很饱满的肌肉,皮肤表层下的脉络,像是刚刚睡醒过来,喝过了兴奋剂,蚯蚓一样很卖力很清晰地蠕动;头上除了嘴巴张大,用来吸气呼氣,其余部位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门窗,紧紧关闭,眼皮像卷闸门一样被拉上了,鼻头像是被人捏住,扁扁地尖尖地耸立,鼻孔收缩得只剩下两条印痕,耳朵居然朝前折转,将耳孔遮掩得严严实实。

罗老师身体中像是突然吹响了进军的号角,原本结集在身体各处的力气,全都往手臂上汇聚,蚯蚓一样的脉络,也全都朝手臂方向奔走,赤裸的上身表皮,风起云涌。当全身的力气凝聚在手臂上后,罗老师紧握的拳头,挟风裹雨,冲着墙壁擂了过去,它安静得像是一条眼镜蛇在突袭对手,快似闪电,又呼啸得如同千军万马,势不可当。拳头快要碰着墙壁时,戛然而止,整个世界像是突然按了暂停键,安静无比,半秒钟过后,从隔壁房间,也就是罗老师的卧室,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响声:玻璃瓶破碎的尖锐声,重物坠地的沉闷声,柜子散架的撕裂声……杂乱无章、此起彼伏的声音,持续了好几分钟,仿佛隔壁房间突然闯进了一群翻箱倒柜的强盗。而面前的墙壁,照旧白白净净地站立,丝毫无损。

罗老师侧转身,面向我,照旧嘴巴张大,头上其他部位照旧紧闭,他开始新一轮的吸气运气,上半身又开始鼓胀,各处的肌肉又开始突出,脉络又开始在表皮像蚯蚓一样四处游走……我就像突然被点了穴,身子僵硬,内心发寒,每一个毛孔都蓄满恐惧。我眼睛直直地望着罗老师,他的拳头已经离开胸口,朝我击过来……我的表皮纹丝不动,但表皮包裹下的全身各部位,遭遇电闪雷鸣,疾风骤雨,像是一场海啸即将降临,我连忙闭上眼睛。

巨浪即将抵达我的身体时,突然来了个急转弯,我感觉所有扑上我的力量,全都折了回去,我睁开眼,看见罗老师的拳头奔自己身子而去,挨着心口停了下来,接着“嘭——”的一声,罗老师直挺挺地仰倒在地。

“老师——”我扑过去,抱起罗老师的头,他的身子已经还原成一只泄气的皮球,胸前的皮肤,像是猝然起风的湖面,一波压一波,皮下的部件,仿佛正在被巨轮碾过,隐隐传来接连不断的碎裂声……痛苦往他的脸上汇聚,整张脸像是被无数只蚂蚁撕咬,五官全都扭曲变形。即便这样,罗老师越来越黯淡的目光也紧盯着我不放,嘴巴很吃力地抖动,我勉强听清楚他在说:“吴刘谷良同学……你有什么……打算?”

“下个学期一开学,我就来学校报到!老师放心,我听您的!”我的嗓子口像是被卡住,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而我心里,突然变得空空荡荡。

“这间办公室……就归你用……钥匙给了你……隔壁……麻烦打扫一下……”罗老师的目光越来越微弱,痛苦从他脸上慢慢褪去,“对不起……这节课……我延堂了……下课。”

暴风雨走了,罗老师胸前恢复了平静。痛苦随即也走了,罗老师脸上也恢复了平静。他的头变成千斤重的铁砧,从我手中掉落。他无声无息,永远地安静下来。整个世界也仿佛永远地安静下来。

我掏出手机,关闭录音键,拨打120。

31

在等待救护车到来的这个时间段,我不知该干些什么。按说,我应该对罗老师进行人工施救,但我知道,不管我做什么,都于事无补,罗老师这一绝招,已将自己的生命了结。刚才之所以下意识地拨打120,也许是因为从心底不愿意他就这样走掉,希望借助先进的医疗技术,能将他救活。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熟睡般的罗老师,我心口发痛,思绪纷繁。

我终于醒悟过来,其实,我是一步步地走进了罗老师专为我设下的“套”,是他在引导我,走向连环案的谜底,他作为邓志刚的“幕后黑手”,并不是我抓获的,而是他有意将自己交给我的。

九月九日晚上,他把我从宴会大厅喊出去,单独跟我说的那番话,目的是引起我对他的怀疑,将他与连环案联系起来,他还告诉我,要调我来公校做老师,预约我到他办公室来上课,说明在这之前,他已经将计划全盘制订好,只等我沿着他设计好的路线往前走,而我居然按他的计划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今晚我走进他办公室后,他先给我上课,目的是让我进一步明白,他参与连环案的犯罪动机;之后当我把他的犯罪过程分析给他听时,表面上他在寻找漏洞,为自己辩护,实际上他是在帮我进一步完善推理;他甚至暗示我,可以抓住邓志刚很爱他爸这个软肋,让邓志刚招供;他明明猜到我在用手机录音,却主动交代‘还有一个目的,将自己暴露;当我中途想放弃,不愿再追究他,要一走了之时,他把门反锁,非逼我将他揪出来不可;他知道我心里很矛盾,于是鼓励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我很庆幸被你抓着;他事先就已经设计好,最后用绝技来结束生命,所以,他提前把房门钥匙交给我,让我自己开门出去。

在他提出要练一回“隔山打虎”时,我怎么没想到他真正的用意呢?而且在他转向我发功时,我为什么要如此恐慌,误以为他是向我下毒手,杀人灭口呢?我为自己当时存有这样的叵测之心,深感愧疚。

罗老师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极其残忍的方式了结自己?难道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吗?他是不是考虑到,一旦跟我走出这个房间,便意味著他要进入司法程序,进入大众视野,给本城提供一个爆炸性新闻?所以,他才选择这种极端的方式,既保全自己的尊严,也保全他众多弟子的尊严?他是不是还考虑到,他这么一走,让我也得以解脱?他知道我内心一直很矛盾,一直在挣扎,于公,我应该将他绳之以法,于私,他毕竟是我的恩师,我怎么忍心将他送上法庭?而且,要是我真的把他送上法庭,那些对他满怀爱戴之情的公校毕业生,会怎么看我?会怎样报复我?我还怎么在这个行业继续混下去?

今晚这堂课,似乎是一场罗老师对自己的开庭审判。他既是被告,又是法官。案情审理结束后,他宣判了自己的死刑,并且立即执行。他这一出乎意料的判决,将这件事之后所要产生的麻烦与混乱,一刀斩除。随着他的离世,有关他在连环案中所扮演的角色,有关他的死因,将成为永久的秘密。除了我,不再有第二个人知晓。而他事先也必定料到,我不可能将秘密泄露出去,即便我手上有录音,也不会将它公之于众的。关于罗老师的死因,法医也将会证实,他是因病情突然发作而猝死,既非自杀,也非他杀,虽然我在现场,但与我并无牵连。罗老师真是一个大智大勇的人,他的智慧与勇气,远胜于常人。

其实今晚,真正接受审判的,并非罗老师本人,而是他所寄予厚望的众多学生。只不过,罗老师是以爱心为砝码,以生命为代价,来进行这场审判的。在他看来,他们就像一节节脱离轨道的列车。他因此拼尽最后一搏,只想将他们重新送回到轨道上来。

今晚这堂课,是罗老师此生给我上的最后一课,它令我刻骨铭心。

救护车的到来,加重了我的悲伤,他们证实,罗老师已无任何生命迹象。

隔天上午,在本城郊外的殡仪馆,举行罗老师的追悼会。追悼会安排在殡仪馆最大的一个厅,永乐厅。闻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公校校友,这些罗老师最为关爱的弟子,全都拢在厅内,满脸的悲戚。厅外草坪上整齐排列的,是本城公安干警,他们身着制服,每人手握一把五四式手枪,当追悼会开始,喇叭里传来“鸣枪”时,他们全都举手朝天,扣动扳机,枪声轰然一片,惊跑方圆数公里内的飞禽走兽。

纪子眉也牵着见见来了。纪子眉戴着有色眼镜,一袭黑色长裙,见见一副贵家小公子的打扮,黑西装,白衬衣,黑领带,白袜子,黑皮鞋,全身黑白搭配,更显出几分少年英气。他仿佛跟李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李界向他一勾手指,他就从纪子眉身边溜过来,很好奇地摸着李界系在腰间的手枪,李界从枪套里抽出手枪,他两手抓着,十个指头兴奋地在枪身上摸来摸去。我真希望他们这样美好的友谊,从此展开,也很希望李界能成为见见的爸爸。纪子眉发现见见不在身边,看见他跟李界在一起时,一声低喝,将他召了回去,李界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情。

追悼会一改惯例,没有用殡仪馆的司仪,由老板亲自主持,是老板主动提出来的。从这个细节上,可看出老板处事的用心和对罗老师的敬重。作为罗老师生前最寄予厚望的周春林同学,他的表情肃穆而凝重。这位天生患有恐高症的校友,每回来殡仪馆,都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自打走上领导岗位以后,他拒绝和回避过无数次出席各种活动的邀请,但这么多年,他从未拒绝过一次出席追悼会的邀请,因为追悼会从不在高楼上召开,一般都在一楼,偶尔生意太好,也只是在二楼,绝不会安排在更高的楼层——追悼会场馆,最高也就两层楼,房子这样设计,不无道理,在最接近泥土的地方,为死者举行追悼会,便于死者的灵魂尽早地回归地下,得以安息。

周春林同学的主持词,节制中饱含感情,沉缓中满是悲伤,只几句开场白,便惹哭了一部分女校友,这些个女校友,平时可都是刀枪不入、横眉冷对的铁血女干警。

在公校校长致完追悼词后,黎明同学代表我们全体校友,上前致辞。他说:“罗旭日老师,您有什么打算?在天堂那边,您还会教书吗?二十年过后,您可能在那边大学毕业,走上讲台,而我们将陆陆续续又回到您身边,您还会接纳我们做您的学生吗?您还会一碰到我们,就问‘×××,你有什么打算吗?为防止我们上课打瞌睡,您还会把您叔叔做的辣椒萝卜干,分给我们吃吗?我们还可以上课时故意装瞌睡,骗取您的辣椒萝卜干吃吗?冬天很冷的时候,您还会买新棉絮给我们盖吗?夏天很热的时候,您还会站在我们背后,帮我们扇扇子吗?我们的鞋子开裂了,您还会帮我们缝合吗?我们谈恋爱的时候,您还会帮我们向班主任打掩护吗?下雨天,您还会硬把雨伞让给我们,偏让自己淋雨吗?您借口说,自己身子占空面积少,给我们这些占空面积比较大的遮雨更合算,您还会这样‘哄我们吗?罗老师,您还会命令我们举枪对准您的眉心,冲我们喊‘开枪吧,徒弟吗?您可能一直不知道,每回我们把枪口对准您时,明明知道里面没子弹,但心里恐慌得厉害,担心里面有子弹,一枪将您打倒。开枪之后,看见您完好无损,我们吊着的心,才放下来。罗老师,您还会传授我们‘隔山打虎的绝技吗?您要知道,您只教了很少一部分学生,还有很多学生没有学到这一招,您在那边还肯继续教我们吗?……但是,我们今后去了天堂,估计也做不成您的学生!天堂里没有犯罪,没有枪声,您无须传授侦破知识,我们也无须学习这门技术!所以老师,您根本不应该走!您应该留下来,留下来让我们好好陪着您!您走了,每年的教师节,我们再为谁举杯畅饮,再为谁高歌欢庆,再去哪里寻找这样忘乎所以的夜晚?您就这样残忍地剥夺了我们每年一度为您举杯为您欢歌的权利吗?你个……鸟人!”

头儿骂完这声,号啕大哭,在场的校友,无不失声落泪。

轮到家属致辞,罗天成老师傅从水晶棺背后冒了出来,脸上倒是显得平静,只是他的脸两天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倍,他说话的时候,一直背着身,背着话筒,向着水晶棺,我们听上去,感觉他不是在殡仪馆,不是有我们很多人在场,而是他单独一人,站在罗老师的床前,窃窃私语,而罗老师只是在熟睡,他说:“旭日,你怎么这么贪睡?还不快醒来?你说下个学期你就可以解脱了,你已经物色一个老师接替你教学生,你就可以回到我身边,回到你出生的小山村,回到你早逝的父母身边,跟我过粗茶淡饭,与世无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你怎么可以这样不守信用?我不是從小教育你,一个人最要紧的是守信用吗?你早该跟我回家了,回家好好休息。五年前你要我陪你去医院,查出是结肠癌,我陪你去外地一家医院做了切除手术,你瞒着不让你的学生知道,怕耽误他们的工作,医生说你顶多活个五年,五年到了,你真的就走了,这个医生真是个猪日的混蛋!他为什么不说你可以活十年,活二十年?我一直不同意让你帮我养老,但我没说不让你帮我送终啊,你连给我送终都不送了……”

罗师傅的双肩像是遭电击似的,一上一下,抖动不已。说完,他弓着背,径直出了大厅。我跟出去,他进了厕所,蹲在门背后,不住地抽泣。我感觉墙壁和地砖都在颤抖,我从没见过这么伤心的老人。我心底涌现一股强烈的负疚感,觉得这件事自己办得真傻,是有生以来办得最傻的一件事。等他情绪缓和下来,我抱起他,一连声地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他从我手里挣脱出来,自顾自地往外走,一面自言自语:“他在喊我,他要我赶紧带他回家,他太累了……”我把自己关进厕所的格子里,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想吐,我懊悔不已,大前天晚上不该去罗老师办公室,我要不去的话,现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终于明白,大前天深夜,罗老师为什么对我说“死神这几年一直紧跟着我,随时有可能将我带走”,原来他在五年前就查出患了绝症,他是在得知自己患了绝症后,才决定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光,进行一场“实弹演习”,以此来警醒他的学生,拯救他的学生。他这是用自己最后的生命,来给我们上了一堂终生难忘的课呀!

正当我准备转身走出格子时,格子门被突然撞开,我身上粘上来很多只手,这些手用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嘴,罩住了我的头,又捆住了我的两手和两脚,我被这些手推倒在地,因为我的耳朵洞没被堵住,我听见我脑袋先着地的沉闷的响声,紧接着,很多双脚落在我身上,它们像鼓槌,将我的全身敲打得咚咚作响,我听见我的皮肉发出密密麻麻的声音,偶尔响起清脆尖厉的一声,我疑心是骨头的断裂声,而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痛,从我身体各处冒出来,烟雾一样越来越浓,将我笼罩,最终这些痛变成了麻药,让我完全失去知觉。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小毛坐在窗边,翻看一本文学杂志,恐怕罗老师的得意门生,都有文学情结,我不由得一笑,脸却被扯痛了,再看看全身,到处涂上了紫药水,红一块,紫一块,像是刚刚结束战斗的战场。小毛见我醒来,坐到床边来,安慰我说:“还好,没伤到筋骨,医生说,住几天就可以出院。追悼会散场后,我没看见你,去找你,罗师傅说你刚刚还在厕所,我去厕所,发现你躺在厕所地上,满脸的血,不省人事,罗师傅匆匆忙忙在旁边山坡上,扯了几把草药,一一嚼碎,抹在你的创面,医生说,这伤药很管用的!”

“谢谢,小子!”我轻言轻语,不敢大幅度动嘴巴。

“嗨,良哥跟我还客气?我是你徒弟,没保护好师父,我心里很不好意思!估计这班家伙,并不真想整你!不然,我们又得去参加你的追悼会!哈哈!头儿来过,要我问一下你,要不要找出‘这班鸟人,狠狠修理一顿。”

我说:“没必要。他们蒙住我的头,捆住我的手脚,我就猜到他们是谁。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个时候,我还真希望有人把我打一顿!”

“你怕是一个受虐狂吧?你干吗不早说,让我在你身上练练功,多爽!以后跟着你办案,遇着挨打的机会,让你先上!”他端起一个保温瓶,拧开盖,伸到我嘴边,“鸡汤。知道谁给你熬的?贵生老婆!叫什么……雪梅,她叮嘱我,你挨打的事,别告诉你爸妈,免得老人家担心,有什么事打她电话。”

“她怎么知道?”

“上午把你安顿好后,我想还是应该通知一下你家里,翻开你电话本,第一个名字是雪梅,我以为是你老婆你妹妹什么的,就打她手机了。她刚走,你趁热喝了吧。对了良哥,忘了告诉你,头儿让我转告你,过两天等你好了,批准你休假,你想去草原就去草原,正好赶上国庆节,你可以浩浩荡荡出游了!刚才跟雪梅一说,她说先去帮你联系旅行社。”

我心想,是该去一趟草原,让草原广闊的风,将心中积聚的烦闷全吹散掉。

出院那天,小毛送我回家,车上还残留着苦涩的草药味。雪梅帮我订好了旅行社,她减掉了回程机票,我跟旅行团一块去,一块玩。之后旅行团返程,我留下,继续在草原上度我的假期,回家前她再帮我订回程机票。没想到,雪梅做事,这么细心周到。

晚饭后接到一个陌生来电,一听,是罗师傅,他说:“吴刘谷良老师,你伤好没好?”

头一回听人叫我老师,有些不习惯,想起过完年,真的成了公校一名老师,罗老师的形象就又出现在我面前,心里很难受,我说:“谢谢罗师傅!好了好了,今天已经出院!你吃饭没有?”

“好了就好!我们已经吃过了!”罗师傅在那头大声说着,电话里传来很吵的说话声,夹杂着狗吠声,还有鸡鸣牛叫,估计他是用村里的公用电话打过来的。

我想他都是一个人吃饭,怎么是“我们”?问他:“罗师傅今天来客了?”

“没有啊,我和旭日一块吃饭!”他解释。

“好……罗老师终于回到家了,终于和您……生活在一起……”我声音哽咽。

“旭日老是为我着想!他一辈子,不讨老婆,不生孩子,为什么?省钱给我养老,给我送终!带他回家,为了节省一张车票,他要缩在盒子里,让我捎回来!他这么一辈子省着干吗?自己为什么不过好一点?刚刚吃饭也是!他看着我吃,自己一点都不吃!又要为我省下一个人的米一个人的菜一个人的油一个人的盐……”

放下电话,我满脸泪水。

32

国庆节前,法院将吴刘贵生、陈坤和邓志刚三人的案子,并在一块审理。邓志刚被判处死刑,陈坤因胁迫贵生持枪抢劫,获刑一年零三个月,缓期两年。吴刘贵生没有被当庭判决,控辩双方围绕贵生是否犯罪,争论得厉害:控方认为贵生虽未造成任何社会危害,但被擒时,身上持有枪支,已经触犯刑法,应当定罪;辩方则认为贵生不构成犯罪,他持枪出现在银行门口,是因为受到陈坤的胁迫,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不受伤害,何况他并没有实施抢劫,法庭宣布择日再行宣判。

从电视新闻中,我看见他们三人听到判决后,表情不一。贵生喜中带忧,自己的冤屈被洗清,终于从死神手中逃脱出来,他心里一准是狂喜,但判决结果没出来,又不免担忧;陈坤还无法站立,被一边一个警察架着胳膊,他先是听到自己被判一年零三个月,脸上立马结出一层厚厚的痛苦,接着听到“缓期两年”,脸上的痛苦又唰唰唰地掉落;邓志刚脸上反应不大,似乎这个判决与己无关,也许在他准备枪杀史国华时,就已经预料到这样一种结局,现在既然它来了,也就认了,但他的眉毛分明抖了一下,我估计他心里并不好受,毕竟这世上还有一个他最牵挂的老爸。想起上回我答应过他,替他照看他爸,判决后的次日,我去了他家。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为我开的门,她很热情,将我领进老人房间后,又是让座,又是递茶。招呼完我,便去了厨房,从厨房飘过来很香的墨鱼汤味。老人躺在床上,听不见我说话,我躬下身子,凑近他耳朵,大声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之类的套话。无论我说什么,他都是一两个字作答。好。好好。估计他还是听不太见。过一会儿,年轻女子端来一碗冒热气的汤,老人闻着香味,支起上身,靠在床头,说:“燕子,我只吃三口好不好?”燕子说:“爷爷听话。吃完这碗,我陪您下跳子棋!”老人说:“那谁输了,谁再吃汤好不好?”燕子说:“说定了。”边说边伸出小拇指与老人拉钩。燕子声音轻柔,老人居然听得清楚,仿佛他的耳朵只对她开放,怪事。

我原以为,她是社区派过来的钟点工,不想她就是燕子,出门时,我问她:“史国华公司都垮掉几年了,你还在干这活?”她很是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只要世上还存在着孤独和痛苦的老人,我们的爱心就永无止境!”像是一句蹩脚的广告语。她递给我一张名片,说:“史总遇难后,公司大部分员工跳到了振华科技。”我把名片随手塞进口袋,指了指屋内说:“他的五十万元早被你们这班家伙掏空了,你还待在这干吗?”她像是遭了侮辱,涨红着脸,心急气粗地说:“你怎么这么说话!看你样子,也不像一个没素质的人!这些老人最缺乏亲情,最缺乏温暖,我们义无反顾地为他们奉献亲情,奉献温暖!这些老人希望借助高科技产品,来消除身体的痛苦,我们全心全意地为他们提供产品,提供服务!我们的目的,是让他们在有生之年,过得更健康、更快乐!你们却用这种世俗的眼光看扁我们!”我不知怎么一下子冲动起来,猛地掏出手枪,枪口顶住她额头,大声喝道:“你他妈住嘴!只要你敢动任光辉老人一分钱,我就把你送进监狱!”她顿时哑了,脸色苍白,旋即退后身子,“砰——”的一声关上门,把我挡在门外。

从楼里出来,马路上有两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忙着做测量,经过他们身边时,我好奇地问:“是不是马路要拓宽?”他们回答:“不是。这片老房子要拆迁。”从楼里跟出来的一个中年妇女,接话说:“拆迁个屁!都喊了上十年,拆到现在还没有动一块砖!”年纪偏大的测绘员说:“这回是真的拆!”我终于明白,当初史国华公司为什么要派燕子来邓志刚家,原来打的就是他们家拆迁费的主意!现在史国华公司已经垮了,振华科技又接手,继续盯住老人即将到嘴的几十万元补偿款。也真是,这个世界很多东西都在变,只有骗子和坏蛋一成不变。

李界打电话来跟我说事,说完事,我把邓志刚家房子可能拆迁的事,跟他说了,我让他跟经侦支队打个招呼,好好盯一下振华科技,别再弄出邓志刚这样的悲剧来,李界很爽快地应下了。刚挂李界的电话,雪梅发来信息,说是旅行社已经将行程资料送给她,店里忙得走不开,让我过去取。

雪梅脸上明显地挂着担忧,我知道,贵生的判决结果没出来,她的一颗心会整天悬着,我宽慰她:“你应该高兴才对!法庭很有可能最后判决贵生无罪!”

雪梅说:“但愿是这样。还得感谢你,要不是你抓住真凶,贵生难脱干系!”

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我吃的就是这碗饭,要是真弄出个冤假错案来,我这碗饭还吃得安心吗?”

她把旅行社的行程资料、旅行包、旅行帽交给我,我拿着正准备离开,小童背着书包回来了。小童把书包往旁边凳上一丢,一把从我手中抢过旅行帽,戴在自己头上,几乎盖住半个脑袋,问我:“伯伯,你要,去哪儿?”

小童现在能说很多词,只是表述还不流畅,一个句子要掰成几截。我放下她,说:“伯伯明天出发,去大草原。”小童说:“草原,是不是,好多,好多,好看,好看的,蝴蝶?”我說:“那当然,草原很大很大,草原上开满鲜花,有鲜花的地方就有蝴蝶,你说草原上蝴蝶多不多?”小童说:“伯伯,这么多,蝴蝶,你,一双眼,看得完?”

没想到小童说话挺会拐弯抹角,我哈哈大笑,顺着她的话说:“肯定看不完!借你一双眼给伯伯好不好?”

“不好,小童,一双眼,要在家,识字。妈妈,是不是?”小童睁大眼睛望着雪梅,眼睛里说出来的话跟嘴里说的,刚好相反。

“伯伯带你去草原,让你的眼睛看饱蝴蝶!”我突然打定主意,对雪梅说,“你赶紧联系旅行社,给小童补一张机票!”

“那怎么行?你是去放松的,带她去不等于给你添麻烦?过完节她又要上幼儿园!”雪梅说。

“有她在,说不定更好玩!到时候让她跟旅行团一块回来不就行吗?”

“伯伯,小童,不去。”这回不只是她的眼睛,连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脚,她的整个人,她的整颗心,全都背叛了她的嘴。

到了机场,我叫雪梅回去。临走,雪梅跟小童交代了几句“听伯伯的话”之类,又向我要了纸和笔,写下她的QQ号,叫我到了那边有什么事,用QQ跟她聊。

正要把她的QQ号放进钱包,突然感觉这号码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再仔细看看,猛醒过来,不对劲的是其中的“9”,写法特别,最后的弯勾过了头,弯成一个圆圈,“9”成了大圆圈下面连带一个小圆圈,像“8”。七月十九日早上,那个拦住我们车子举报嫌犯的神秘女人,留下的手机号码中,也有一个“9”,写法跟现在这个“9”,一模一样,我印象深刻。

大厅出口,已经不见雪梅踪影,我连忙打她手机,说:“你等我一下,我来跟你说件事。”我把小童安顿好,让她守着包,别走开,等着我来。

我紧盯着雪梅的眼睛,因为距离很近,不过一尺来远。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满脸疑惑的自己,估计她在我眼睛里,也看到了满脸惊讶的自己。我正考虑该怎么起头,她先开了口:“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点点头,说:“不然我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过来跟你谈。”

“一直想把这事告诉你,但总是在犹豫,没敢跟你说。”

“其实早说出来,对大家都好,事情是瞒不住的。”

“我知道瞒不住的,我是怕你受不了。”

“说出来受不了的,可能不是我,是你。”

“我心里一直很愧疚,觉得挺对不起贵生的,你也不要太责怪自己,只怪那天晚上你喝太多酒了,阴差阳错的。”

“你说什么呀?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你不是说你已经发现了吗?”

“你是指发现什么?”

“小童是你的女儿呀。”

我望了她两秒钟,忍不住大笑道:“雪梅,别瞎说!贵生听到,要是当了真,他单凭右手,就可以把我锤成一摊泥!”

她说:“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我不说,你可能永远记不起这事!我和贵生举办婚礼那次,你们老家来了很多亲戚,也都跟你沾亲带故,而且大多是你的长辈。在中午的婚宴上,你一个一个地敬他们酒,他们觉得你在本城混得好,为老家亲戚争了光,也一个一个地回敬你,结果你醉得一塌糊涂,是酒店的保安,帮忙把你背进楼上的套房休息——我们订婚宴的这家酒店,免费提供一个套间给我们住一晚,到了吃晚饭,那些亲戚又来把你架下楼,又敬你酒,你又喝了不少,贵生怕你喝出事来,替你挡驾,拉着我一块敬老家的亲戚。我俩本来中午就喝了不少,晚上再这么一喝,也都醉了,那晚我们三个被送回套房,我和贵生睡床上,你睡客厅的沙发,半夜你迷迷糊糊起来找水喝,喝了水又迷迷糊糊爬到我们床上睡,一睡睡在我身上,把我给……我只以为是贵生,凌晨我醒过来,发现你躺在我旁边,吓坏了我,赶紧把你弄到沙发上,好在贵生一直没睡醒……”

我说:“我只记得中餐时,跟老家人一杯一杯地干酒,之后你说的这些,我全记不起。想不到我会……我真是该死!”

她说:“后来该来的好事没来,一验,怀上了,我算算日子,正好那天是危险期。”

我嚅动着嘴巴,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你不是也要跟我说一件事吗?”雪梅转了话题。

“你一说,把我的头都说炸了,我现在再没心思谈别的任何事。”我突然抓住雪梅的两只手,它们就像被风沙磨砺的岩石,又粗糙又温暖,“对不起,雪梅。我不知该怎样补救这件事!”

“就像我们无法让时间倒流,我们也无法改变事实,是不?我们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好好对待小童。”雪梅像哲人一样说完这句话后,叹了一口气,随即笑了笑,从我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看看表,在我脸上轻柔地拍了两下,“这回去草原,也算是给你和小童一个彼此亲近的机会。你去吧,有什么事等你休完假回来再说,祝你带小童玩得开心!”

从排队换登机牌,到最后登机,整个程序我都心不在焉,机械地随团行动。小童一直抓紧我的手,生怕我走失似的。等我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后,她才松开我的手。

她不知道,我的心思全在雪梅说的这事上。我想,该不会是雪梅骗我的吧?她看我这么急于找她说事,一准猜出来我要跟她说的是什么,于是心生一计,骗我说小童是我的孩子,以此转移我的注意力,让她自己摆脱险境。也许这个计谋她早就想好了,她猜到我迟早会识破,她就是那个从公安局领走七十万元悬赏金的神秘举报人,所以才想好了用这个计谋来对付我。

我又想,雪梅应该不是这样的女人,即使她是为了保护自己,也不会想出这么个损招来诬陷我,她说的很可能是事实。那天中午,我的确喝得烂醉如泥,直到次日中午,我才醒过来,这中间的事情,一点也记不起,不过我记得,我醒来时衣服不整。

小童真要是我的女儿,那我就愧对她了,她长这么大,我从未为她尽过任何责任和义务,尤其她天生耳聋,我从未为她分担过痛苦,为她做点什么……我也愧对贵生,他要是知道这事,如何承受得了这打击……

麻烦事,越想越麻,越想越烦,我只得收回心思,注视着身旁的小童。换登机牌时,我特意要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现在小童趴在小小的窗口上,正痴痴地望着窗外,我竟然觉得,无论是她的长相,还是性子,都有跟我相似的地方。我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地抚摸她,像是抚摸自己的孩子。

飞机昂首冲出云层,在茫茫云海上翱翔。“伯伯,你看!”小童兴奋地指着窗外,机身下那层层叠叠的云朵,像起起伏伏的山峦,像成堆成堆的棉花,小童却比我富有想象力,她说:“伯伯,它们是,开在,天上的,花朵!‘大蝴蝶,飞,这么高,是为了,跟它们,亲吻!”

33

小童睡着后,我打开客房里的电脑,网上搜索“苏雪梅”,出现结果七万多条,没想到跟雪梅同名的人这么多。我一页一页翻下去,看能否找到有关雪梅的一些信息。

要不是今天上午偶然发现这个“9”字,我还不知道那个神秘的女举报人,就是雪梅。其实,我本应该早就怀疑到雪梅头上来。

七月十九日早餐后,在马路上拦住我们车子的那个女举报人,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举报人。如果她是路经银行门口,突然看见了嫌犯,就不会走出现场近百米,特意跑到我们警车前面来报案,而是会直接拨打110,或者悬赏海报上的举报电话。悬赏海报贴得满城都是,几乎每五米有一张。还有,她也不可能事先写好电话号码,要我们打那个号码通知她领奖,她肯定事前知道贵生的这一计划,所以,她是有备而来,她来的目的很明确,要获得这七十万元悬赏金。当时知道贵生计划的人,不多,除了两个蒙面人,还有陈坤,再就是贵生两口子,她也许是两个蒙面人或陈坤派来的,也许是贵生两口子派来的。当时贵生两口子正在为小童的巨额手术费发愁,所以,他们两口子应该嫌疑最大,但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竟然就是雪梅。我跟雪梅这么熟,居然没有认出她来。

女举报人前后两次出场,都是戴着遮阳镜,用很长很密的头发遮住半张脸;脸上施了很厚的脂粉;大热天也戴着手套;走路不快,慢腾腾的;说话声音有些夸张,带有很浓的外地口音。她显然是用这些特征,来掩盖她的真实面貌,而我只要拿她与雪梅两相对照,就不难发现,她不过是雪梅的一个伪装:我印象中的雪梅,一直是将头发盘在头顶,这么一放下来,不但发型完全变了,而且还可以用来遮住自己的半张脸;雪梅的脸阴白浮肿,所以要用厚厚的脂粉掩饰;雪梅的手浮肿变形,所以要戴上手套;雪梅左腿比右腿长,走快了显跛,所以,她走路始终慢腾腾的;而眼睛和声音,最能体现一个人的特征,所以,她戴上了遮阳镜,故意用假嗓子说外地话。最容易暴露雪梅身份的,是她身上的三样东西:脸、手和脚。它们全被掩盖掉了,但恰恰是这种刻意的掩盖,反倒将它们暴露了。遗憾的是,我完全没把她跟雪梅联系起来。

雪梅第二次出场时,她其实已经不在本城,七月十九日早上,她从十字街口扮演完举报人后,回医院给小童办了退院手续,之后与小童坐火车离开本城,去了北方。七月三十一日下午,她来本城领悬赏金,是专门坐火车从北方赶来的。钱到手后,她为了尽快赶回医院照看小童,很可能是坐当天的飞机回北方的。其实,只要查一下那天飞往北方的航班,就可以知道她回没回来过。回到医院后,她就给小童交了手术费。小童做手术,是在雪梅领到悬赏金之后,所以,小童的手术费,并不是当初我跟李界分析的那样,是陈坤找他三个哥哥借的,而是用悬赏金来支付的。雪梅他们当初为什么要撒谎?难道他们并不是被迫的,而是为了获取这笔巨额悬赏金,主动接替陈坤做了替罪羊吗?

翻过许多页面,仍然一无所获,我在“苏雪梅”后面加上“吴刘贵生”,搜索结果显示为零,将“吴刘贵生”换为“陈坤”后,相关结果有五十一个,一条一条看过去,终于发现其中一条涉及他俩,是一张初中毕业合影,几十个学生密密麻麻站成几排,前座坐着的大都是老师,估计是其中某个老师或學生将照片贴到网上的,照片下面依次写着入照者的姓名,陈坤在最后一排中间位置,雪梅在第二排左起第三个位置。两人的长相跟现在比,虽然有明显差异,但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初中毕业时的陈坤,一脸的趾高气扬,现在的陈坤沧桑许多;雪梅那时显胖,圆嘟嘟的脸蛋儿,肤色鲜嫩。我关心的自然不是他们外形的变化,而是他们之间的这种同学关系。

原来他俩早就认识。难怪陈坤创办地下搓澡堂后,雪梅和贵生会成为第一批员工,应该是陈坤对雪梅的一种关照。虽然两口子干的是苦力活,但毕竟都有了一份稳定的收入。也难怪陈坤被抓后,让雪梅代管地下搓澡堂的生意,说明他对雪梅的充分信任,也说明在他危难之际,雪梅能够鼎力相助。可见,他俩的关系,应该超出了一般同学。

我登陆QQ,添加雪梅为好友,雪梅在线,上来后发给我一个笑脸,她名“懒猫”,我名“谁啊”,我们开始第一次QQ聊天。

谁啊:还没睡?

懒猫:怎么睡得着?

誰啊:担心啥?她一路上很活跃,我们快十点才吃晚餐,你猜她吃了多少?三碗饭!到了房间就犯困,洗完澡就上了床,现在只怕梦见在草原上抓蝴蝶了!虽然还在城里,但已闻到草原的味道。

懒猫:小童长这么大,头一回离开我出远门,不过跟你一块,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是担心你。心里藏着事,怎么玩得好?不如今晚我帮你把它倒出来,呵呵!

谁啊:你跟陈坤早就认识?

懒猫:我们初中同学。

谁啊:仅仅是同学?

懒猫:算是一直暗恋他吧。打一年级开始,就对他有一种怪怪的说不出来的感情,觉得他很猛,很有力量,很男人的。

谁啊:他是个坏孩子,经常欺负女同学,你不知道?

懒猫:后来知道了,知道了也改不了对他的痴迷。可能女人喜欢一个男人,只是喜欢他的一种味道,根本不会去管他的好坏。后来喜欢贵生,也是因为这种味道。贵生右手力大无比。

谁啊:怪论,看不懂。

懒猫:坦白从宽,七月十九日早上,贵生去银行门口持枪抢劫,主意是我出的。

谁啊:你让贵生顶替陈坤的?

懒猫:七月十八日下午,陈坤急急忙忙地跑到医院来找我,把两个蒙面汉威逼他的事,说给我听。他实在不想按他们的计划去做。他害怕坐牢。一想到坐牢,他就全身发抖。他也不敢去找他的三个哥哥说这事,请他们帮忙。他怕三个哥哥牵扯进来,那两个蒙面汉会做出对他们不利的事情,影响他们的生意和事业。他让我给他拿主意。我想了一阵,想出了这么个主意,让贵生顶替他去。

谁啊:你伙同外人,陷害丈夫?

懒猫:这个主意,至少有三点好处:一点,救了陈坤。陈坤原本在你们局里有过三次犯罪前科,这回在银行门口持枪抢劫杀人,被逮了个正着,加上所有的证据都证明,他就是连环案的凶手,没有人会怀疑这个结论的,他不但得坐牢,还得被枪毙。二点,解决了小童的手术费。我们为小童的五十万元手术费愁白了头,根本无能为力,现在我们用贵生的命,去换取陈坤的命,当然就有资格获得这七十万元悬赏金,于是在贵生扮演连环案嫌犯的同时,我扮演了举报人。三点,让贵生也冒一次险。总觉得,一个男人不经历一件这样生死攸关的大事,不算是真正的男人,所以,为什么有的女人,特别喜欢坐过牢的男人?

谁啊:有病吧你?为了让贵生变成你眼中所谓的“真正的男人”,你让他替代陈坤去持枪抢劫杀人?

懒猫:这件事有味就有味在这里。它就像一个很刺激的游戏。其实不是贵生在冒险,说穿了,是我在冒险,因为这个游戏是我在背后操纵,贵生只是其中的一个人物,只负责执行指令而已。

谁啊:万一贵生被当成连环案凶手,被判处死刑——这样的结果后来不是出现了吗?你后悔都来不及!

懒猫:不会的。贵生不会被处死的。我坚信这一点,所以,我才大胆地进入到这场游戏中去。

谁啊:凭什么?

懒猫:贵生没有犯罪前科,总有人会对他的连环案凶手身份生疑的。最主要的是,有你做保障!你对贵生很了解,你肯定会清楚贵生是无辜的。还有一个细节,我注意到了,公共场所都在反复播放连环案嫌犯的作案视频,每次抢劫杀人后,他都是用左手提着钱袋子逃跑,而你很清楚,贵生的左手无缚鸡之力,你是一个很在意细节的人,我断定你会发现这个破绽。

知道那天为什么特意找你报案吗?因为你说过,你们经常去矮子粉店吃粉,算好你们的车子会路经那里,我就守在那儿,等你们来。还有一个用意,想把这个立功的机会送给你,你不是很想当上支队长吗?但没想到,你官运不好,最终没当上,让李界捡了便宜!

谁啊:一切似乎都在你的预料和掌控中!巫婆,还是神女,你?

懒猫: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只想把孩子的病治好的母亲。主动跟你交代这些,是因为孩子的病已经治好了,我没什么可在乎的了,你回来后该怎么处置我,就怎么处置,我不会责怪你的。你在机场那么急于找我谈话,我以为你突然记起了那天晚上的事,以为你怀疑小童是你的女儿,后来才知道你要跟我谈的不是这个。从机场回来的路上,我才想明白你要跟我谈什么,你已经知道那个举报人是我,是我从公安局取走了七十万元悬赏金。我留给你的QQ号,出卖了我。所以,我打定主意,主动跟你说真话!我不说出来,你迟早也会知道,没有东西能瞒过你的。再说,即使你们局里要我退还这七十万元,但这钱也应该奖给小童是不是?是小童提供的口香糖线索,才促使你们抓住凶手邓志刚的。当初我叫你们来跟小童交流时,你们不也主动承诺了吗?现在我什么都跟你说了,你把QQ记录保留下来,就是我的证据,你心里的悬念和疑惑,也消除了,我放下心来,你也放下心来,接下来你带着小童,就该尽情尽兴地游玩。小童对海鲜过敏,不过,草原上估计也吃不到海鲜的。另外,她肠胃不是很好,别让她吃太辣太冷太酸的东西,她喜欢吃鸡蛋,但别让她吃太多,一次顶多一个。旅途奔波了一天,已经很晚了,抓紧休息吧。

她给我发了个“再见”表情,便下了线。

熄灯上床,我无法入眠。想不到,雪梅是一个如此有心计的女人。她被带回本城后,说出了贵生做替罪羊的来龙去脉,我当时只以为她全说了真话,不料,她隐瞒了最重要的事实,原来她是这个环节的“幕后黑手”,就像罗老师是整个连环案的“幕后黑手”一样。连环案最初不过是邓志刚一个人的事情,随着案情的发生和推进,它却像是一个漩涡,将罗老师,将李界,将陈坤,将雪梅,将贵生,全都吸了进去,他们各怀企图,将一个原本简单的杀人事件,演变成一场错综复杂的杀人游戏,这让我越发感到悲哀和沉重。

“爸爸!爸爸!”小童忽然转身抱着我。我心头一震。以为她醒过来了,谁知她是在梦呓。

次日一早,我们乘大巴离开城区,驶往草原。黄昏时分,抵达草原深处。我们围坐在帐篷里,喝着奶茶和奶酒,嚼着牛肉干和烤全羊,然后在悠远的星空下,围着篝火,听牧民歌唱,与牧民跳舞,小童则躺在绵绵的草地上,数星星。夜风无遮无拦,坦坦荡荡,虽有几分凉意,却清爽怡人。这样的夜晚,心灵就像沐浴过,很纯净,也很开阔。白天,我们去看草原中央碧绿的湖水,去走访脸上堆满笑意与善意的牧民,去亲近很害羞也很野性的骏马。我们在辽阔的天空下吼叫,我们在开满野花的大地上奔跑。我们每个人都变成了另一个人。我领着小童,一有机会,便脱离群体,去找寻蝴蝶,那些美丽得叫人眼花缭乱的蝴蝶,仿佛天生就是小童的好朋友。它们在小童面前尽情舞蹈,累了,纷纷停靠在小童身上,小童全身落满蝴蝶,连鼻尖上、睫毛上都是。小童变成了一棵蝴蝶树,我用相机抢拍这些有趣的镜头,想象雪梅看到这些画面后,将会多么开心。我们在草原上,忘情地度过了三天美好的时光,暂时忘记了一切凡尘世俗。当我们又花上一天时间,从草原回到城区,望着草原在我们身后渐渐隐退,突然感觉,过去三天,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很逍遥快活的梦。

我暗自庆幸,能留下来。明天上午,将小童送到机场,让她随旅行团回家,我则重返草原,在草原上再待上一个礼拜。我已经联系好一户牧民家,与他们同吃同住,白天跟随他们放牧,晚上独自仰望星空,过上几天真正的草原牧民生活。

小童毫无睡意,坐在床上,兴冲冲地翻看相机里的蝴蝶,她给每只蝴蝶都取上名字,嘴里轻轻地呼喊:“丽莎同学,阿米同学,小象同学……”我打开电脑,想让小童跟她妈视频,雪梅不在线,我QQ里,昨天下午进来过一条信息,“牵着云散步的鱼”发给我的,这是小毛的QQ号,他原本不上网的,现在却越来越喜欢在电脑上耗。

“牵着云散步的鱼”说:“良哥,打你手机没信号,告诉你一个很不幸的消息,今天上午,纪子眉抱着见见,从所住宾馆五楼房间的窗户跳下来。纪子眉当场身亡,见见还活着,在医院接受治疗。据一位目击者描述,母子俩从空中落下来的时候,纪子眉的背先着地,她用四肢顶起孩子,所以,见见并无大碍,只是受到惊吓和有些皮外伤。头儿令你赶紧归队,假期以后再补。”

我脑袋一下子蒙了。纪子眉那么洒脱、那么强势的一个女子,怎么可能跳楼呢?而且她怎么会抱着见见一块跳呢?天下哪个母亲不疼爱孩子?难道是另有人将她和见见一块推下了窗,所以,她才一直抱住见见不放,在落地的时候,拼力将见见往空中推举,让孩子免受伤害?她这副情景,跟当年老板他妈从五楼跳下的情景,何其相似!一个为保护怀中的孩子,四肢顶天;一个为保护腹中的孩子,四肢立地!见见经过这一劫,以后也会像老板一样犯恐高症吗?我不由得想起李界,纪子眉是他人生往前冲的唯一动力,他原本为她而活,现在她这一走,他如何受得了?他将怎么办?

我急忙给小毛打电话。小毛说,自打纪子眉出事后,他一刻不离地守着李界,怕他出意外。他现在白酒不离手,醉得一塌糊涂。小毛说,法医验尸后,不能肯定,纪子眉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还要做进一步检验。本以为可以从见见嘴里,打听到缘由,但他由于惊吓过度,已经失声。小毛说,上回给罗老师过节,我们看见纪子眉身上有很漂亮的树林文身,其实那些树枝,是她在韩国做美体手术留下的刀痕,她之所以一直戴着有色眼镜,是因为左眼是假的,装着玻璃球。小毛说,从纪子眉所住宾馆的房间里,找出一张医院检查单,显示见见已经出现骨骼停止生长的征兆。小毛说,从纪子眉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一张李界穿警服的全身照片……小毛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眼前出现幻觉,我看见紀子眉化身成一只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渐渐飘离我的视线,随风远去。

在回家的飞机上,我的心情一直很沉重。服务生来送餐,我要了一杯水,把餐留给了小童。我已经基本上感觉不到胃口,感觉到的只有心口。小童独自吃得欢。挺有意思,这回出门,小童好像专门为自己准备了一个巨大的胃。她把两份餐品消灭后,松掉保险带,站起身,伸手按了服务灯。服务生过来,问她需要什么服务,她问有没有鸡蛋。服务生说:“应该有,我去找找。”她又说:“再给我来杯牛奶。”过一会儿,服务生送来一个鸡蛋和一杯牛奶,我接过,递给小童,朝服务生说声“谢谢”,服务生说“不客气”,说再需要鸡蛋的话请讲。我说“一个够了,谢谢”,当我说完这第二声“谢谢”,听见小童尖叫一声,她接着说:“伯伯,我把鸡蛋捏破了!”她手上和裤腿上,沾着白白黄黄的蛋汁和碎蛋壳。我惊讶不已。让我惊讶的,不是服务生给的蛋,居然是一个生鸡蛋,也不是小童现在居然能把一个句子说完整;让我惊讶的,是小童的右手,怎么可能将一个鸡蛋捏碎呢?再看看她的左手,原本端着牛奶,现在纸杯已经从她手中滑落,掉落在地毯上。

飞机像是悬挂在空中,似乎并没有往前疾行,机身下布满一堆堆云雾,它们像成群的蝴蝶,在无忧无虑地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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