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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谋杀

时间:2021-01-14    点击: 次    来源:不详    作者:佚名 - 小 + 大

何静蕾译

第一章

谋杀妻子的想法并非维克托·斯迈利一时心血来潮。他极少心血来潮,做事从来细心筹划,什么都会一步一步地想个清楚。

一点一点接一点。

事实上,不将每一个选项都仔细盘算完,维克托绝不会作决定。这种行事风格常令他的妻子琼气得抓狂,程度几乎与被他的呼噜激怒时不相上下。她开玩笑说,总有一天这几个字,“一点一点接一点”,会被刻在他的墓碑上。她还说他可能连死都是一点一点接一点。

维克托42岁,头顶渐秃,患有糖尿病。他留着遮掩秃顶的“一边倒”发型,还挺着个啤酒肚。琼40岁,长得圆圆胖胖,双下巴。两人初遇时,琼觉得维克托英俊潇洒,维克托则觉得琼是个性感尤物。

他们住在布赖顿一所半独立住宅里,地方很安静。小房子面朝一处高楼林立的山谷,他们能看到南部丘陵葱郁的山坡从远方升起。这些日子,两人只要全在家,大部分时候都在吵架。彼此不吵架时,他们就和邻居吵。

维克托跟所有邻居都闹过矛盾。他惹琼恼火的地方很多,这是其中之一。大多数日子里,她每天要对他发几次火。昨天她对他发火,是因为他买了一台大电视,占了半个客厅的空间。当她花大价钱买了一台烤箱时,他火得更厉害。他觉得旧烤箱完全没问题。

当天晚上他们又吵了一架,因为她想订一套新的厨房地板,而他对现在的地板十分满意。它还能用好多年呢,他对她说。

夜里他们再度开战,这次是因为他打鼾。以前维克托从不打鼾。现在呢,每夜她都得叫醒他,说他打鼾了。她说,活像有头该死的大象在她旁边呼呼大睡。越来越多的情况下,为了能睡一小会儿,她只能去客房休息。她会拖着身体下床,裹上一条毯子,爬到客房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

维克托21岁那年,两人在一个摇摆舞培训班相遇。他当时在布赖顿技校学习一门计算机课程,和寡居的母亲同住。琼则在一家出租车公司做调度员,住在父母家。一位朋友告诉维克托,舞蹈班是遇见靓妹的好地方。一位女性朋友告诉琼,舞蹈班是遇见如意郎君的好去处。

那时的维克托看起来的确十分如意,就是有点腼腆,跳起舞来也挺笨拙。“你有两只左脚吧!”维克托过来选琼做下一场舞的舞伴时,她调侃他。你有很大的咪咪,还有很撩人的一双腿,他在心中自语。

琼觉得他风趣、温柔、英俊,看起来还有点才气。在她眼里,这是个能出人头地的男人。她对父母的意见置若罔闻。她父亲认为维克托一副懒骨头模样,母亲则说他眼神贪婪。

维克托觉得琼是他见过的最可爱的尤物。她看起来像个三版女郎。青春期的他曾把三版女郎的图片贴在卧室墙上,对着她们想入非非。当然啦,他也觉得她有个好生养的屁股。当她同意和他约会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后来,第一次和她父母见面时,他仔细打量了她的母亲。他在哪里读过,女人总是随妈妈。在他看来,尽管已经四十好几了,琼的妈妈还是非常性感,所以,这方面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母女两人完全符合他的标准。

结婚那天,琼遐想维克托会在20年内成为成功商人。她认为他们会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他们会住在带泳池的豪宅里。维克托则幻想20年后琼依然苗条美艳,他们还会一天享受两次狂野性爱。他觉得有孩子也不错,只要孩子别太干擾他们的生活,尤其是性生活!

事实却是,维克托被困在一个没前途的职位上,同时,他们19年来也一直困居在那所简陋的房子里,更没生下一男半女。他们养了一只名叫格雷戈里的黄猫。两人都不讨猫喜欢。

琼不愿面对残酷现实:生活可能永将如此。他们两个都不会幸福。这样的未来会成什么样子?

每件事上他们都有分歧。大多数夜晚,他们甚至为关不关窗户争吵。维克托说他在不通气的房间里睡不着,琼则说她在冰冷的房间里难以入眠。

对她来说,最糟糕的事莫过于下馆子。周六晚上出去吃饭是他们的老规矩,而琼越来越害怕这样的夜晚。她总要拉上另一对夫妇,以免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人在斗嘴。然而,这些夜晚还是以维克托和琼的互相谩骂告终,因此,多年下来,他们的朋友也日渐减少。只除了特德和玛奇,这对夫妇也没有其他朋友。

在每家餐馆,维克托都会花上好几分钟研究菜单,再叫服务员详细解释每道菜。之后,他通常会点些菜单上没有的东西,每次几乎都点一样的菜:大虾冷盘,外加牛排和炸薯条。他真正喜欢吃的东西差不多也就是这些。哪怕是去琼和玛奇热衷的中餐馆,或者特德更加喜爱的印度餐馆,维克托依然会点那该死的大虾冷盘、牛排和炸薯条。如果餐馆做不了这些菜,他就会低声骂些种族歧视的话。

“总该有点你在家吃不到的东西!”他会大声说,然后对特德眨眨眼,又用胳膊肘捅捅玛奇。

琼闹了个大红脸,向服务员赔不是。她很想加上一句:很抱歉,我和这个又肥又秃,自命不凡,留着“一边倒”,穿着花哨西装,戴着难看领结的小男人坐在一起。我和他结婚时,他其实又瘦又英俊的!当然,她从来不敢说出口。

她只能厌恶地对丈夫说:“你怎么就不能尝点别的东西换换口味?勇敢一回嘛!”

“因为我就喜欢吃这些,”维克托总是这样回答,“干吗冒险吃自己不会喜欢的东西呀?我可能明天就死了呢。”

哦,上帝,拜托就让他明天死吧!琼会在心里想,想得越来越频繁。

在书本和电视方面,维克托也是这个德行。他向来只读侦探小说,也只看侦探剧。福尔摩斯探案系列是他的最爱。他不仅把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每个故事都读了好几遍,还观看了据此改编的每部影视作品。巴兹尔·雷斯伯恩是他最喜欢的福尔摩斯扮演者。在维克托·斯迈利看来,巴兹尔·雷斯伯恩才是饰演福尔摩斯的不二人选。

维克托凡事都固执己见,包括开车。他开车时从不说话,正如他一遍又一遍告诉琼的,开车说话很危险。“慢点!”他开车时她会不停地这样说。“闭嘴,娘儿们!”他会回答,“你说着话要我怎么开车?那才危险呢!”

维克托喜欢在家抽雪茄。“抽烟有害,没错,但雪茄不一样!”他如此声明。就算琼抱怨他抽完雪茄后呼吸像喷火龙一样呛人,他也不放在心上。早年间,当他们还相爱时,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曾说他是个很色的家伙,说自己爱他带着烟味的气息。后来的年月里,周日早晨变得尤其糟糕,因为他从周五起就没刮脸。她说感觉就像在和一头吃了火药的豪猪做爱。

至于维克托,在布赖顿红灯区的猫咪客厅,漂亮女孩们可没有谁抱怨他嘴里有味儿。她们欣然奉上的服务比他自己想要的还多。她们还会把他捆起来打屁股,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他是个多么下流的男孩。

每次光顾猫咪客厅后,他会回到家里,爬到熟睡的妻子身边(她的体重与日俱增),再读些侦探小说。他会回想白天访问过的关于毒药的网页,之后便沉沉睡去,每夜都能梦见幸福的未来。

维克托的头份工作是在布赖顿郊区的一家公司,该公司生产汽车维修业所用的油漆。氰化物,一种致命毒药,是生产过程中使用的化学物质之一。有天晚上,他趁加班偷拿了一瓶氰化物。几年来,他一直将它藏在花园棚屋那堆除草劑罐子和其他零碎杂物之间。

因此,谋杀妻子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盘算了不止一天两天,不止一周两周,甚至不止一月两月,而是两三年。然而,有些事情他不知道。在这两年里,琼也开始计划谋杀他。

第二章

如果维克托有心留意的话,迹象都是明摆着的。它们越积越多,一点一点接一点。

他们婚姻变质,始于琼生不出孩子。他们努力过几年,那一段日子过得还是颇有趣味的。然后,他们开始不停地寻医问药。他们被告知,问题在于维克托的精子数量过低,而琼的宫颈黏液过厚。两人都认为是对方不好。琼奚落维克托,说他不是个真男人。她冷笑着说,真男人都有功能正常的老二。他反唇相讥,说真女人不需要6500万个精子,因为一个就够了。

他们做爱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后来除了星期天的早晨干脆不做了,再后来连这一周一次都没法保证。

维克托在猫咪客厅寻找慰藉。琼则找了个情人。情人不在身边的时候,她就狂吃巧克力和奶油蛋糕。有时她会从自己任职的超市带回特价白葡萄酒,喝得酩酊大醉。

维克托发现琼另有新欢的第一条线索可能是她的新发型。一开始,他甚至没有留意到她换了发型。她体重一增加,他便不怎么正眼瞧她了。

当时他正坐在电视机前,手里拿着一听啤酒,那只黄猫在房间一角阴沉地瞅着他。他在看根据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小说《寓所谜案》改编拍摄的同名电视剧(剧中的侦探是马普尔小姐)。琼进屋坐了下来,读起一本她喜欢的蹩脚言情小说。整整半小时,维克托都觉得妻子的外表有些变化,但具体哪里变了却说不出来。

最终他恍然大悟!她的棕色长发自从19年前结婚时起就一直留着同样的长度和发型,现在却换了模样。长发剪短了,发型层次丰富,显得利落又新潮。维克托说她看起来像个男人。琼反驳说他太落伍,这是现代时尚。

第二条线索是琼开始买新内衣。这条线索也同样被他忽视(直至收到月底的信用卡结算单)。那是价格不菲的丝绸内衣。然后,她开始买各种各样的新衣服。他每个月都发现这些东西出现在他们的信用卡结算单上。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的信用卡结算单,因为所有费用都用他的钱支付。她在超市的收银工作收入不多。她的花费令他叫苦不迭。她回答说她决定投身慈善事业,因为她需要将一些美好的东西带回这个世界。她告诉他,她得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开会。

夜复一夜,她的会开个没完。造福世界,她对他说,帮助挨饿的人。这意味着她在外待得越来越晚。她离开时给他留下做好的饭菜,只要放进微波炉热一热就行,他则只管看他的侦探剧和体育节目。他乐得轻松,不轻松的是账单。

她的花销已经超出了他的收入,他不得不动用自己的积蓄。这彻底打乱了他的长期计划。他设想的用钱计划比给琼买新衣服好多了。好得多得多!

琼告诉他,夫妻兴趣不同是好事。她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告诉他,她外出帮忙拯救世界时,他可以尽情看他的电视剧。

开始时相安无事,除了她的开销。维克托是斯坦利·史密斯父子公司的IT经理,该公司是英格兰第九大蛋盒生产商。既然琼晚上忙得很,他正好可以去圣池金桶酒吧,悠闲地喝上几品脱哈维斯酒。他可以和其他抽烟的人一起到外面去吞云吐雾,聊个痛快。

一周两次,借着酣浓的酒劲驱走怯意,他会去紧临西沃德大街的猫咪客厅来上一炮,然后再回家。在等待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的时间里,他会检查自己的血糖水平,再注射晚间的胰岛素。他会看一集重播的《神探莫尔斯》或《波洛探案》,感觉心满意足。

猫咪客厅有个与众不同的姑娘,他对之渐生情愫。她叫卡米拉,有一头蓬乱的金发,还有苗条的身材。她告诉他,她是逃到布赖顿的,为的是躲避男友卡什帕,对方经常毒打她。在铺着粉红床罩、挂着价目表(手活、口活、全套、接吻另算)的斗室里,小小的电视屏幕上播放着色情片,他则倾听她的遭遇。一天晚上,在十分钟的亲热后,他躺在她身旁,说他想帮她。

卡米拉对维克托说她喜欢他。他给了她安全感,她喜欢他的男子气概。这话他听得很受用。琼从来不夸他有男子气概。

他想给卡米拉更多的钱,帮助她在布赖顿开始新生活。他想保护她不受那个暴力男友卡什帕的伤害。

他为卡米拉规划了一个新的未来,包括他自己。

每次给他做口活前,卡米拉都会对他说,和他共建的新生活就是她心目中天堂的样子。所以,事后他都会给她越来越多的小费。

这加剧了他的经济危机。房子的抵押贷款已使他囊中羞涩,由于琼索要的家务开销,他透支得也越来越多。这些日子,她花了好多钱买性感内衣,买新衣服,做花哨的发型。本来这些他也承受得住,因为他的银行经理很肯帮忙。自打某天和维克托邂逅在猫咪客厅后,那位经理就更热心了。现在那位经理离职了,新来的经理对他说很抱歉,因为信贷危机,没戏了。没钱拿了。

现在他面临选择:少去猫咪客厅,不再给卡米拉高额小费。或者,阻止琼花钱。

答案显而易见。

他没通知她便停用了他们的联名信用卡。那天晚上她回家后冲他大喊大叫,说在用信用卡买博姿护肤品时被拒了,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尴尬过。她说他是一坨又大又肥又懒的臭狗屎,她说她父母当年是对的,她应该听他们的话!

维克托正在看电视上阿加莎·克里斯蒂的《闪光的氰化物》,把她的叫骂当成了耳旁风。他想着如果给琼喝上一杯氰化物会是什么样,想着注视她跟电视里的女演员那样倒在地板上痛苦死去,会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琼恰恰也在想着同样的事。只是她想谋杀的人是他。

第三章

唐·巴克斯特是出租车司机,因此,他老婆永远不知道他身在何方。这样挺好,因为这几个月来,唐很多时候都是在床上跟琼鬼混,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他们在布赖顿的一间小公寓相会,公寓是唐一个哥儿们的,那人在阿联酋的一家石油开采公司工作。

他使琼感觉重获青春。

唐的妻子在次女出生后就不再有性生活,那还是12年前的事。和琼在一起,他弥补了失去的时间。他觉得过去的三个月里,他享受了足足12年的性爱。他要不够琼,琼也要不够他。他喜欢她丰满的身体,喜欢她硕大的乳房。他告诉她,他就是喜欢她的醇美可口。

唐块头很大,各部分都是。躺在维克托身边时,琼总是傻笑着想着他。她会梦见第二天和他重聚的情景。唐曾是拳击手,后来成了瓦工,再后来当了的哥。他坚持锻炼,练习举重,保持着紧绷的六块腹肌和硬实的二头肌。他身上硬实的地方可不止那一处,她坏坏地想。

唐与维克托从未谋面,却从不放过说他坏话的机会,对他的工作更是颇有微词。唐讨厌虐待动物。他告诉琼,维克托所在的公司是给层架式养鸡场生产蛋盒的。层架式养鸡不道德,他说,因此,维克托是个坏蛋。

琼爱死唐了。她欣赏他的道德原则,那正是维克托所缺少的。她喜欢唐不拘一格的思维方式。不拘一“盒”!

唐贪杯好饮,某晚琼与其对酌之后回到家时已是一脸醉态。她告诉维克托,他靠支持一项虐待动物的产业维生,真是太恶心了。她质问维克托,对此有什么打算。

“我又不是国家道德卫士,”维克托回答,“如果我不干了,也会有其他人做蛋盒。”此外,他还告诉她,由于各项减缩政策,如今全国到处都有人失业,现在不是找新工作的好时机。

随着对唐越爱越深,琼对周末的厌恶也与日俱增,特别是周日。她知道唐在家陪伴妻女,自己却被困在家里和维克托相处。她没法让周末过得快些,但至少找到了一个能让维克托特别恼火的办法!她买了一张《小鸡快跑》的DVD,这部动画电影讲的是一只母鸡从残酷的层架式养鸡场逃跑的故事。她会打断维克托的侦探剧或者足球赛,在电视上放这部电影。

她每放一次电影,维克托的火气就大一分。

所以,她放得越来越多。

第四章

过去的几年间,维克托跟琼一样憎恨周日,因为周日他就不能去见卡米拉。那一天他会花些时间在花园里干些琐碎活,或在温室里浇灌蔬菜。他甚至就坐在棚屋里,盯着那瓶蒙尘的氰化物。他在想象中谋杀琼,以此打发时间。在他的想象中,他正在杀死琼。对他来说,周日唯一的好处就是他至少有周一这个盼头。

2月的一个周一早晨,维克托像往常一样6点半起床。琼还在睡觉。他冲澡,刮脸,哼着《轰炸鲁尔水坝记》的调子。这部老电影的主题曲是他最喜欢的音乐,他总是在心情愉快时哼起它。

这些日子的周一早晨,他心情总是很愉快。

他小心地在腋下喷了除臭剂,在松弛苍白的全身都洒了古龙水。他理理“一边倒”,穿上新洗的内裤,再穿上最好的西装,打上最漂亮的领带。

他知道由于某种原因,《轰炸鲁尔水坝记》总是比其他调子更能惹琼生气。因此在将茶端到她床边,给她打开电视时,他哼得更加响亮。然后他告诉她,她该减少花销,不能再挥霍了。他们得维持收支平衡。他赶在琼清醒过来与他争吵前出门上班。他仍然哼着歌。

斯坦利·史密斯工厂是一座位于布赖顿北郊的二层楼房。维克托上班时先跟几位同事打了招呼,然后倒了杯咖啡,从别人忘记收好的饼干袋里顺了块饼干。他快活地小跑着来到自己的小办公室。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静悄悄地避开琼的目光,用他最后的一点积蓄给她买上一份人寿保险。她的死亡能带来可观的保险赔偿金,足够还清他的债务,还有大笔富余供他开始新生活。

的确是非常美好的新生活,和卡米拉一起!

維克托·斯迈利的名片上写着“IT经理”,但他的工作其实担不起这么高大上的头衔。他是成本控制文员和工资结算员,负责提交每月账目。很多时候他其实无所事事。蛋盒生产主要由机器完成,公司的大多数员工则负责照看这些机器。没人注意到他的工作有大把空闲时间,因为他总是精心装出忙碌的样子。

当然,维克托·斯迈利的确忙得很。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网上学东西。学习内容与他的计划息息相关,比如针对人寿保险公司的诈骗案例。

维克托很快就明白,人寿保险公司并不傻。如果有丈夫给妻子买了大笔保险,妻子几周后死去,保险公司就会调查。试图玩这类花招的人大多因为谋杀罪被送上法庭。

维克托意识到明智的做法是等待,不管等待可能有多艰难。他必须耐心些。他决定在杀死琼之前先等一年。卡米拉同样要耐心。最大的好处是,这会给他充足的时间来思考和策划。

他有一整年来策划这场完美的谋杀。

因此,日复一日,在处理完与工作相关的要紧事务之后,维克托就会搜索网页,在谷歌的搜索框里输入“完美谋杀”这几个字。

之后,他又开始搜索“毒物”。

最后,是搜索“毒物检测”。

他需要的一切都在那里,通常只需鼠标一点就能找到。他做了详细的笔记,建立了一个文档。最后,他列出一长串进行完美谋杀所需遵守的规则,共有52条。以下选摘若干:

规则1:不能有犯罪记录。

规则2:不能有太过明显的犯罪动机。

规则3:计划要仔细。

规则4:血迹很难清除干净,要力避出血。

规则5:毒物能在死后被检出,应避免使用。

规则6:塑料袋窒息法干净利落,不会搞得一团糟。

规则7:处理掉尸体。

规则8:别告诉任何人,绝对不能!

规则9:记住每年都有数千人失踪。

规则10:做好否认一切的准备。没尸体就没证据。

规则11:装出想念她的样子。

规则12:杀人后别太急着和新欢出双入对。

维克托急切地期盼着时机到来。计划在他脑海中顺利成形。他开始将它付诸笔端,一点一点接一点。每读上一遍他就得意地哼起歌来。是个好计划。天才啊!

他将其命名为A计划。

然而有一天,老板毫无征兆地走进他的办公室。老板是斯坦利·史密斯工厂创立者的儿子,即斯坦利·史密斯父子公司里的那个“子”。罗德尼·史密斯是个人高马大、令人不快的讨厌鬼,开一辆金色保时捷。根据办公室谣言,他与他的女秘书有一腿。史密斯说很抱歉,因销量下滑,成本上涨,公司不得不缩减开支。维克托得走人了。

公司会根据他的工作时间给他遣散费。他在公司工作了16年,每年可发一个半星期的薪水,加起来共有六个月的工钱。

犹如晴天霹雳,维克托彻底蒙了。下班后他在圣池金桶酒吧灌下了五品脱啤酒,接着又吞下四杯威士忌。他本想瞒着琼,但归家时他已烂醉如泥,张口就把被辞退的消息说了出来。

那天晚上,琼向他狂怒地号叫,将他骂得一无是处。

第二天早上维克托坐在桌旁,被宿醉弄得非常难受。他仔细算了算,靠自己六个月的薪水和剩下的积蓄,他还能再去几次猫咪客厅,能给卡米拉更多小费,前提是不再给琼家务开支。

为了省钱,琼必须比原计划消失得更早。别无选择。

A计划肯定是没时间了。

他得實行B计划。

唯一的问题是,他还没想出B计划。

但琼已经想出来了。

第五章

那天晚上,维克托得到了解决办法。

像大多数夜晚一样,他在凌晨2点被叫醒。琼捶着他的胸口,幽怨地说:“别打鼾了!”

凌晨4点,琼又吵醒了他。她边下床边说:“老天,维克托,你比以前更糟了!你鼻子和喉咙里安了什么东西?喇叭吗?”

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抱歉”,听见她离开房间,在身后砰地摔上了门。接着,他听见客房的门也砰的一声关上了。突然之间,他完全清醒过来,兴奋难抑。他想出了一个主意。

被鼾声吵得失眠时,琼会去小客房睡觉,她对那个房间总是抱怨个没完。房间太简陋了,她说。而她这话不假。墙壁是泥浆的颜色,纤薄的窗帘上有蛀孔。他们买下房子后,只有这个房间没有下功夫整修。开始时,他们计划把它用作第一个孩子的卧房。可是,当然了,他们没有孩子,所以里面还放着前一位房主留下的老旧单人床。这是个令人伤感的小房间。

每隔几周,琼就要为它跟维克托闹上一场,告诉他这房间早该整修了。她说他应该把它弄得漂漂亮亮,以备万一有客人来过夜。他至少该为她把房间弄得好看些,因为被鼾声吵得在卧室待不下去时她要来这里睡觉。她不停地提这事,已经闹腾好多年了。

现在他认为有了一举两得的好办法,既能给琼一个漂亮房间,又能给他一个B计划!

他再也无法入睡,于是披上睡衣,来到厨房。他泡了杯茶,动作很轻,免得惊醒琼。他太激动了。然后,他来到书房,打开电脑,在谷歌网站的搜索框里输入“氰化物”这个词。

他之前已经发现,氰化物这种毒药,相关的网页有成百上千个。今夜,他明确地缩小了搜索范围。他输入“氰化物蒸汽”,然后是“氰化物气体”。他逐字逐句地读着,贪婪地将它们全部吞下。读得越多,他就越激动。有些内容他读了好几遍,因为用脑子记胜过用笔。这是规则52的内容:不留痕迹。

这就是他记住的东西:

氰化物中毒的严重程度取决于人接触氰化物的剂量。

吸入氰化物气体所造成的伤害最为严重。

氰化物气体在无法散去的密闭空间尤其危险。

对有些人来说,氰化物闻起来类似苦杏仁味。

某些涂料中含有氰化物,如普鲁士蓝。

现在他真的露出了微笑。普鲁士蓝向来是琼最喜欢的颜色之一。

第六章

琼搞不懂维克托中了什么邪。那个周末,他没看侦探剧,也没去棚屋或者温室捣鼓。整整一个周六加周日,他都待在客房里。他忙着为她装修房间。

“为你,我的天使!”他告诉她,“你说得很对。这房间是寒碜太久了。现在我要为你把它搞得漂漂亮亮。”

他干活时不许她进来。他告诉她,他想给他的天使一个惊喜。所以,完工之前都不许她进!

他时不时出来一次,又是咳嗽又是吐唾沫。他把防毒面具推到头顶,身上穿着一件白色带兜帽的连衫裤工作服,上面溅满了颜料。这使她想起电视新闻上那些法医在谋杀现场穿的一次性工作服。

“是你最喜欢的颜色!”他告诉她。

“普鲁士蓝吗?”

他冲她灿烂一笑,“你怎么猜到的?偷看了吗?”

她只是指了指他的衣服,皱着眉头说:“你溅得浑身都是!”

“我还在装新的百叶窗。”他告诉她。

“它们可能会掉下来,”她说,“你撑起来的任何东西,不一会儿肯定会掉。”跟你那个丁点儿大的老二一样,她差点加了这一句。

维克托对她的粗鲁无动于衷。他已经不在意了。只要在客房里关窗睡上几晚,她就再也不会对他口无遮拦。

当然,警方尸检时会在她体内发现氰化物,但过失将由涂料制造商承担。他们会为卖出一批氰化物超标的劣质普鲁士蓝油漆而陷入麻烦。他只要确保没人发现他用过的罐子就行了,而处理它们轻而易举。

周日晚上完工后,他将客房窗户完全敞开,并告诉琼这是为了风干涂料。从周一晚上开始,不管他什么时候打鼾,她都可以睡在这个房间。啊呀,他打算明天晚上就打鼾!他会发出前所未有的响亮鼾声。他会为英格兰而打鼾!

第二天,琼目送维克托怀着周一早晨惯有的愉快心情开车上班。他甚至比平时还要快活,她想,尽管他最后一周的工作已开始进入倒计时。

她忙着做家务,没花太多心思考虑这个。待会就该乘公交车去超市上下午班了。她装出一切正常的模样,从洗衣篮里拿出维克托所有的脏内衣清洗。她发现他的工作服不在其中,有些惊讶。她四处翻找,想着他可能把它扔在哪里了,但就是找不到。

无所谓,她想着,露出一丝恶毒的微笑。依照她的计划,他不会再需要它了。他要去的地方不需要工作服……

第七章

是人就有弱点。琼知道,维克托的弱点是糖尿病。只要吃下过量的糖,他就会倒头大睡。接着,他会像大象一样打起鼾来,吵得她整晚无法入眠。她的计划很简单,所要做的仅仅是把他注射的胰岛素换成糖水。他会睡得很死,非常死。

当他睡着后,她就再给他注射些糖水。然后再注射一些。

直到他停止打鼾。直到他停止呼吸。

她将其周密谋划,完美到甜蜜。

在职最后一周的这个周一晚上,维克托回到家,用钥匙打开了前门。眼前所见令他吃了一惊。他老婆全身赤裸,只穿了黑色蕾丝胸罩和配套的丁字裤,脚蹬红色高跟鞋。她浑身散发出浓烈的香水味。

“你不冷吗?”他问。现在是2月中旬。

“我以为你想來一次口活呢,亲爱的老公!”她说。

“其实嘛,并不太想,”他回答,并没有补充说自己在猫咪客厅刚来过一次,“我更想来杯啤酒。你看上去很冷,都起鸡皮疙瘩了。”

“我能让你暖和起来,亲爱的。”她回答。

“我很暖和,”他说,“但我比较担心你。”

她风情万种地靠在他身上,手指按住他的裤裆。“上床吧,我的天使。”她说。

“谢了,可我9点要看《波洛探案》呢。”

“我们可以把它录下来。”

“我情愿现在就看。”

她吻了吻他,“告诉我,我的天使,如果明早你就要被吊死,你最后一餐想吃什么呢?”

他思索片刻后回答:“大虾冷盘、肋眼牛排、蘑菇、番茄、薯条和豌豆。吃完再来一份热巧克力布丁配热巧克力酱。问这个干吗?”

“哎呀,太巧了!”她说,“猜猜晚饭吃什么?”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不会都做了吧?”

“为了我亲爱的维克托,少做一点都不配端给你!”

琼认为热巧克力布丁配热巧克力酱能掩盖住糖的分量。

维克托寻思她是不是喝酒了。也许她嗑了药。又或许她想自己买一辆车,不想再跟他合用了?

做梦吧!他想。

吃完饭后他很快在沙发上睡着了,波洛就在他面前忙着破案。

根据计划,她给唐发了短信。

20分钟后,唐出现在斯迈利家的前门口。可他那紧锁的眉头并不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有个问题。”他说。

第八章

“我刚在看美剧《犯罪现场调查》。”唐边说边把琼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拉下来。

“我喜欢《犯罪现场调查》。”她说。她喜欢这部剧,因为维克托不喜欢。太现代了,不合他的口味。

“是呀,唉,你可不会喜欢今晚这一集。是关于糖尿病人的。是不是很巧?”

“给我讲讲。”她说,被他说话的语气吓到了。

“几个糖尿病人被杀了,凶手给他们注射了过量药品。有几个案子是注射了过量胰岛素,其他案子里是过量的糖。警方有新的刑侦检测手段。我们不能冒险!必须把尸体处理掉。”

“不行!”她说,“计划不是这样的!我们都说定了,等早晨他凉透以后,我来打电话叫医生。这才是我们的计划。”

“已经不管用了,”唐回答,“他们会发现他服过大量的糖。”

“我可以告诉他们,他失业后一直情绪低落。”她热心地加了一句,“我还可以伪造一份绝命书。”

“太危险。”

“没人会知道的!”琼说,“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呢?”

“笔迹专家!”唐幽幽地说,低头看向维克托,发现对方正挣扎着想睁开眼睛,不禁吓了一跳。他急忙后退一步,躲到维克托的视野之外。

“可我们要把尸体丢到哪里?”

“你刚才不是提到口活什么的?”维克托突然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句。

“口活?哦,亲爱的老公,就来!”琼说,“等两分钟,你就能享受一次永生难忘的口活,我的亲亲!”

她疾步走进厨房,戴上黄色橡胶手套,随即冲进车库。维克托的工具齐整地挂在钩子上,她挑了一把重量适中的羊角锤,迅速返回客厅。她将锤子藏在身后,冲维克托问道:“你现在想要口活吗,我的亲亲?”

维克托点点头,“唔唔。”

唐还没看清她拿着什么,琼就一锤重重砸在维克托的脑门上。她此前从没用羊角锤砸过任何人的脑门,因此也不太明了这一锤下去的后果。

她砸完后立刻看了眼維克托,便清楚没必要再这样用力补一锤了。她腹部剧烈起伏,冲击一波波传遍全身。她又瞧了他一眼,转身跑进厨房,在水池边呕吐起来。

她回到客厅,凝视着他。两个男人都没动弹。唐僵立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得更大。

“真是血腥的地狱。”他喘着气说。

维克托一动不动地躺着,头骨开裂,像一只被砸坏的椰子,往四面喷涌着血浆。眼球从眼窝里凸出,眼神凝滞。舌头刚才弹了出来,此刻就这么挂在外头。橙灰相间的脑浆黏糊糊地从破裂的太阳穴往外漏。

唐说:“我看他已经嗝屁了。”

琼在黑帮电影中听过伦敦佬的俚语。她知道嗝屁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死了。

她一句话也没说。

锤头上粘着头发和血。她瞪着它,仿佛刚施展了某种召唤魔法。现在我有把干净锤子。急急如律令!现在锤子上变出头发和血啦!

现在她变出了个死了的老公。

死了的老公正往沙发上漏着血和脑浆。

漏着犯罪证据。

她把锤子放在地板上,浑身禁不住瑟瑟发抖。这时她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她绝望地看着唐。他则睁大眼瞪着维克托,依然大张着嘴,猛摇脑袋。“上帝啊,”他说,“耶稣啊!”然后他回头看着她。

她不知道此刻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干吗——干吗砸得这么重?”他问。

“换了你就会砸轻些,是吗?”

片刻后,唐说:“现在可能不是吵架的时候。”

第九章

琼有台大冰柜放在厨房边的储物间里,塞在洗衣机和滚筒烘衣机旁边。她买冰柜时维克托很生气。他说这是浪费钱,而且他们究竟要把它往哪里摆放?

当时琼回答说冰柜物有所值,她在超市买来的到期打折食品都能放得下。此时她站在冰柜旁,冰柜盖子大敞,直往外冒冷气。她正在把去年一年堆在里面的打折食品掏出来。

先是一包羊羔肉片,还贴着特价标签。接着是一大袋冻豌豆和一大桶沃尔牌香草冰淇淋。还有三块巧克力芝士蛋糕,她本来打算自己吃的。她觉得这些蛋糕太美味了,维克托不配分享!她把每样东西都递给唐,唐再把它们放在地板上。

每过一阵她就冲窗外瞄一眼。他们已经把楼下的其他窗户全都拉上窗帘或者百叶窗了,防止万一有人碰巧看进来。然而,这扇窗户的百叶窗几个月前就脱落了。懒汉维克托从没费神把它重新装好。

她能看到下方山谷里房屋的灯光,还有远处山岗的黑色轮廓。她能看到星星和冉冉升起的月亮。快到满月了。借着月光她能看见花园里的小温室。她想了一会儿维克托种在那里的番茄。他再也看不见它们,也尝不到它们了。维克托连日光都见不到了。

有一会儿,只有那么一小会儿,她喉咙里有种哽咽的感觉。维克托也没有那么坏,她心想。并不是真的很坏,对吗?他也是有点好处的,是不是?

唐的声音粗暴地打断了她的思绪,“快点,别停下,就要掏完了!”

她弯下腰,伸手从冰柜底部掏出一块盒装海绵蛋糕,然后是一些贴着优惠标签的猪排。

“行了,”她说,“就这些。”

她又朝冰柜里看看,心情忐忑,脑子里一片混乱。如果放不进去怎么办?

五分钟后,唐和琼扒光了维克托的衣服。他们还摘掉了他的手表和婚戒。

“没必要把东西都糟蹋了。”琼说。

他们费劲地抬着维克托肥胖滚圆的身体穿过厨房,进入狭小的储物间,身后洒下一串血滴和脑浆。

还好,唐身强体壮,因为琼觉得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他们终于费力地把维克托弄到了冰柜口上。令她如释重负的是,维克托接着很顺溜地滑到了冰柜底部。她只需要挪挪他的四肢,免得阻住盖子。整个过程琼都避免去看他凸出的眼睛。事实上,她尽量不去看他的任何部位。

但她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他小小的阴茎。这是你身上我最不会想念的部分,她想。她开始把冰冻食品放回去,堆在他身上。

“希望他别饿着肚子醒过来。”最后用力推上冰柜盖子时,唐说。

琼震惊地看着他,“你该不会觉得……”

他把厚实的大手放在她肩上,握了一握,“别担心,他死了。他死得不能再死了。”

晚上剩下的时间他们都在打扫。他们把楼下的地毯和厨房地板都猛擦了一遍。他们也不得不去擦客厅的墙,因为在那里也发现了血点和脑浆。天花板上更多,灯罩上也有一处,甚至电视屏幕上也溅了一滴血。

“但愿波洛侦探没留意这一处。”唐说着擦掉了屏幕上的小血滴。

琼没有笑。

第十章

临近午夜时,唐已累得筋疲力尽,连喝咖啡都喝得浑身打战,最终不得不先回家去。他说明天一早再过来。

琼在楼下待了很长时间。她盯着软垫上的凹陷看,维克托就是坐在那儿被她砸了一锤。屋子里一片寂静。空气感觉沉甸甸的,仿佛压在了她身上。她能听到冰箱偶尔发出嘀的一声。但在今晚,在一片黑暗中,她不敢独自去厨房查看。

最终,她还是上了楼。浴室里能闻到维克托的古龙香水和须后水味儿。卧室里也有他的味道,但没那么浓烈。盥洗盆里有几缕他的头发,这又是一个令她恼火的地方。他总是把头发留在盥洗盆里,从来不会费心把它们扔掉。这个懒惰的混账。现在她拿着纸巾把头发拈起来。这是她最后一次做这种事了,她带着小小的喜悦想着,将头发丢进垃圾桶。桶盖合上时发出很响的当啷一声,把她吓了一跳。

老天,我真是草木皆兵,她想。这也难怪。

她拉上浴室窗帘,然后走进卧室,把那里的窗帘也拉上。她希望没有什么多管闲事的邻居在往外看。他们会奇怪为什么她凌晨2点后才拉上窗帘。她和维克托一般11点就上床睡觉了。

她按唐的指示脱下所有衣服,装进一个黑色垃圾袋里。他明早会把它们带到市里的垃圾场扔掉。他也会去扔维克托的衣服和那把锤子,这些他已经放在自己工具箱的底層了。

套上睡袍后,她吞下两颗阿司匹林。她把维克托那半边床上的条纹睡衣扔在地板上,然后爬上染有维克托气味的空床,关上灯,但立刻又开了灯。今晚的黑暗令她恐惧,许多念头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已经和唐列了个单子,明天有很多事要做。

她呆呆地望着挂在墙上的电视,过了好久才扭头瞧瞧地板上维克托的棕色皮拖鞋,又看看他那侧床头柜上的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她倾听着夜晚的寂静。听起来真吵。她耳朵里响起一种轻微的嗡鸣。远处传来警报的哀号,可能是警车,可能是救护车,也可能是消防车。然后是两只猫打架的尖叫,其中一只可能是格雷戈里,她想。她看了看床头钟。

2点59分。

接着是3点。

接着是3点01分。

她打开电视。她认出电视上是一位灵媒,正在对演播室里的观众讲话。“我这儿有一位叫玛丽的,”他说,“有人最近失去名叫玛丽的亲友吗?”

平时,她是喜欢看这类节目的,但今晚它使她很不安。

她换了频道。真人秀《老大哥》。两个年轻男子和一个金发胖姑娘坐在巨型烟灰缸旁,抽着烟。她听他们聊了几分钟,又换了台。这个频道在放一部老电影。格伦·克洛斯饰演的女主角正待在家里,突然,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拳头击碎门上的玻璃,从里面打开了房门。

她赶忙又换了台,然后看了看钟。

3点14分。

她想上厕所。喝了那么多该死的咖啡!她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走进浴室。她撒完尿,走到盥洗盆前洗手。

她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维克托的两根黑色头发正躺在那儿。

第十一章

“是你的想象!”唐上午9点过来时说。

“不,唐,不是的,”琼说,手抖得厉害,几乎打不开猫食罐头,“不是我的想象!”

“当然是。你的神经已经脆弱到极点了!”

因为失眠,她感觉双眼肿痛。“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我在垃圾桶里看过了,拈出来的头发还在那,包在纸巾里面。”

她把臭烘烘的猫食从罐头刮进格雷戈里的碗里,放在地板上。像往常一样,猫先瞪瞪碗,再瞪瞪她,仿佛怀疑她下了毒。

“你一定是看漏了,亲爱的,”唐说,“我俩当时都累了!”他双臂搂住她,将她紧拥在怀里,用嘴吻吻她的耳朵,“咱们上床吧,我今天饥渴得很呢。”

她推开他,“我没看漏那些头发。我们也不能上床。我得去报警,像你告诉我的那样。我还要去上班。你说过我们要照常行事。”

“是呀,照常!所以,咱们上床吧,这才是照常行事。”

“维克托还在冰柜里,绝对不行!”

“来吧,天使。咱俩就是为了在一起才把他放进冰柜的。”

她看着他,“我不能。这么做不对头。我没那个心情。行吧?”

他们在寂静中对视。

“你倒是轻松,唐,屁股一拍就回家找老婆去了。我他妈的可是独自一人待在家里,冰柜里还藏着老公血淋淋的尸体。”

“是呀,没错,那又怎样?”

“怎样?”她重复着,火气腾地升了起来,“怎样?你他妈的就这一句话吗?”

“我爱你。”他说。

“我也爱你。我们——我们只是必须——”

“必须什么?”

她摇着头,眼泪从双颊上滚落,“你得帮帮我,唐。”

“我们必须保持冷静。”

“我他妈的够冷静了!”她吼道。

他举起两只大手,站在她跟前。他身材高大,白T恤外套着棕色皮夹克,下身是牛仔裤和小山羊皮的靴子,男子气概十足。“好啦,”他说,“好啦!”

“不好!”

“那么,我们就来把事儿办好。行不行?”他又把她拥进怀里。

“行。”她轻声说,“计划。我们必须遵守计划。”

“我们要遵守计划,”他说,“所以,你不能因为漏看了两根头发就惊慌失措。成交吗?”

“成交。”她闷闷不乐地同意道。

半小时后,琼开车去了布赖顿警察局。维克托的这辆紫色欧宝雅特是三年前在易贝网上买到的特价车。她将车停在计时器旁,走进前门。第二道门上标记着入口,门那边有几个人在排队。

她加入到队伍中,在排队的当口,读了几份墙上的告示。其中一份的标题是“失踪人口”,上面有几张照片,都是脸部特写,每张照片下面是相同的文字:如果你见过此人,请和最近的警察局联系。

照片里的人琼一个都不认识。她读了另一份告示,内容是警告酗酒危害,还有一份是关于毒品的。最后,她站在了前台跟前。一位穿白衬衫系黑领带的30多岁女人问她有什么事。

琼庆幸那女人看不到她打战的膝盖。“我想报警,有人失踪了。”她说。

“好的,”女人说,“能详细说说吗?”

“维克托……我老公。他昨晚没回来。我很担心,因为……他……这个……他……很反常……我是说……不是反常……我是说……他这辈子都没在晚上……下班后……不回家。”琼磕磕巴巴地说着,感到脸颊滚烫,浑身发热,不知所措,“他不会……你知道……我是说……他总是……会回家的……我老公。”

短暂的沉默。突然,在这沉默中,琼的思绪完全被盥洗盆里那两根头发占据。

“我知道了,”女人说,“你是?”她拿起笔。

“他太太。”琼呆呆地说,声音颤抖。她能感觉到汗水正沿着脖子淌下来。

“姓名?”女人耐心地问。

“是,是。我是琼。斯……呃……斯迈利太太。”

女人记了下来,“请你到旁边等一会儿,我去找位警官过来记录详细情况。”

琼站到一边。女人走到电话旁,她的一位同事过来接待排在琼后面的人。这是个年轻姑娘,看起来魂不守舍,说她把手机弄丢了。

琼做了几次深呼吸,尝试镇静下来。她看到又有几个人依次走向前台,但没有听他们说话。她在努力复习唐教她的台词。

“斯迈利太太?”

听到自己的名字,琼转过身,看到一个矮矮胖胖的短发姑娘。这位女警官也穿着白衬衫,外面套一件黑色制服背心,下身穿黑色裤子,正扫视着房间里的人们。

琼举起一只手,“是的,就是我。”

警官胸前口袋里露出无线话筒,胸口一侧别着枚警徽,上面有警方饰章以及“布赖顿-霍夫”的字样,另一侧的徽章则印着“社区支持”。“你能到这边来一下吗?”她说。

琼跟着她穿过房门,沿走廊来到一个没有窗户的狭窄房间。房里只有一张金属桌,兩边都有椅子。“我是社区服务警察沃茨。”她说话很有礼貌,但也非常严肃。

“很高兴见到你。”琼说。

沃茨警官请她坐下,自己坐在了桌子的另一边,然后打开上面印有表格的大笔记本,“斯迈利太太,你丈夫失踪了,是吗?”

琼点点头。

沃茨警官拿起圆珠笔,“好,先告诉我他的名字。”

“维克托·约瑟夫·斯迈利。”她说。

警官记了下来,写得很慢,“年龄呢?”

“42岁。”

“你担心是因为他昨晚没回家,对吗?”

琼点点头。她不喜欢警官仔细打量自己的样子,好像对方能看穿她一样。“他这样很反常,”琼说,“我的意思是,已经不仅仅是反常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警官皱起眉头,“恐怕我不懂。”

“维克托以前从不这样。从没夜不归宿。自打我们结婚以来从未有过。”

“你们结婚多久了?”

“19年半。”琼回答。她差点加上一句:零3周4天16小时7分钟。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琼觉得自己像在受审。警官向她抛来一个接一个问题。琼联系过朋友吗?是的,特德和玛奇,但他们也没见过他或者听到他的消息。维克托的亲属呢?他只有一个妹妹,在澳大利亚的墨尔本。

警官将每个回答都记录下来,笔速慢得让她心慌。

谈到维克托时,琼竭力装出她想象中深情妻子的模样。他各方面都是个完人。她对他倾心爱慕,他对她一往情深。结婚这么多年,他们从未分开过哪怕一天。当然,他们也经历过波折,跟其他夫妻一样。她说他被裁员后情绪非常低落,非常非常低落。

但他从来,从来没有不回家。直到昨晚。

琼都说到了这分儿上,沃茨警官还是问以前是否发生过类似事情。琼再次告诉警官没有。她重复说被告知裁员后,维克托情绪低落。

沃茨警官态度和蔼,富有同情心。“你打过他的手机吗?”她问。

琼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感觉胃里像水泥搅拌车一样翻滚起来。眼前的警官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唐那个蠢货!他该死的为什么不提醒我打电话?我怎么会这么蠢,连这都没想到?

“哦,打了,”她说,“我一直都在打。给他打了一次又一次。”

“你是担心失业可能会对他的自尊心造成影响?”沃茨警官问。

“他人很要强。”琼说。好吧,她想,总不能说他是个自大的讨厌鬼吧。

“你能否提供他的照片,好让我们对外公布?”

“我能找一张。”她说。

“那对我们帮助很大。”

“我会送一张来。”

“你看,”警官说,“我知道这个问题大概会让你为难,但维克托是不是可能有了外遇呢?”

琼摇摇头,“不会。他爱我。我们非常亲密。我们非常非常亲密。”

“所以,你是担忧他失业后的精神状态?”

“我非常担忧。”琼说。唐告诉她要着重强调这一点。唐告诉她要让警察认为他可能自杀。“维克托自尊心特强。听到消息那天他泪流满面地回到家,哭得心都碎了。”

当然啦,这是一句弥天大谎。他回家时喝得烂醉如泥,对她说他刚告诉老板,这份活谁爱做谁做!

“你是担忧他可能自杀吗,斯迈利太太?”

“是的。”

开车离开警察局时,琼对自己十分满意。她觉得自己相当出色地扮演了一个丈夫失踪后悲痛欲绝的太太。

朱丽叶·沃茨警官则另有看法。“此人疑点不少。”她在报告中写道。

第十二章

是啊,琼想,她的确对自己十分满意。她确信自己应对得不错,表演得很漂亮。沃茨警官相信了她,这很重要。同样重要的是,警官说她已将维克托标记为高危对象。

太成功啦!

她迫不及待想告诉唐。

首先她必须照常行事,所以,她如常去超市上下午班。但她心不在焉,一直出岔子。一到6点,她便准时下班,开车回家。不用等公交车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拐进家门口那条路时,她看见车道上停着一辆白色货车,顿时吓得浑身一抖。货车尾部紧靠着车库门。

琼把车停在街上,急匆匆跑到门口,进了屋。唐站在门厅里,穿着脏兮兮的牛仔裤和衬衫,一身是汗。他浑身都是灰色的尘土,看起来像个幽灵。“怎么样?”他问。

“货车是怎么回事?是谁的?”她张口就问,语气十分紧张。

“平静点,亲爱的。就不能给我个吻吗?”

她没理他,只是焦急地重复了一遍,“谁的货车?”边问边朝门厅的桌上望去,看看维克托的手机在不在那儿。

“放松!车是我从哥们儿那里借的。待会儿给你看看我用车的成果。那么?”

“那么?”

“那么,警察局怎么样?”

“轻松搞定!”

“瞧,你是个大明星!”他搂住她,想吻她的嘴唇,她却转过脸去,他便亲了亲她的脸颊。她挣开了他的怀抱。

“你这一身汗。”她说。

“你扮演明星的时候,我可一直在干活呢!”

她没感觉像个明星。她倒是感觉想喝一杯。她想要一杯葡萄酒。喝完后,她觉得她会再来一杯,再一杯。

然后可能还想再来一杯。

“我得给维克托打电话。”她说。

“如果他接了,你准会吓一跳!”

“这话可不好笑。警官问我有没有给他打过电话。我们本该考虑到电话的事。太蠢了。你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耸耸肩,摇搖头,“不知道。疏忽了呗。”

“真是伟大。”她挖苦道,“还有什么是我们没想到的?你对我说过,这事完全在你掌控之中。你全都计划好了。完美谋杀啊!”

“没错,”他点点头,“但后来情况变了,我们发现警方会验出服用过量的糖,你又砸死了他。”

“你应该早点发现法医能验糖。”她说。

“是啊,好吧,现在咱们只能面对现实,积极应对了。别担心,我都想好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维克托的号码。维克托放在门厅桌上的诺基亚手机响了六声。她倾听着,片刻后听到了他的语音留言。

“你好,我是维克托·斯迈利。抱歉,现在接不了你的电话。我不方便。请给我留言,我会打给你的。”

听他的声音有种怪异的感觉,使她浑身刺痛,很不舒服。琼别别扭扭地说:“你好,亲爱的维克托,你在哪里?请给我回个电话。我好担心你,也很想你。爱你!”

“骗子!”她挂掉电话时,唐说,“你不爱他!”

她脸上发烧,像着了火一样,“对死人不存在撒谎一说。”

“我们得把他的手机藏起来,”唐说,“提醒我待会儿把它带走,找个地方丢了。你不该留那条信息的。很蠢!真的很蠢!”

“不留言才更蠢。”

“很蠢,”他又说了一遍,“你心慌了。我们可慌不得。”

“我得喝一杯。”她说。

唐坚持先去车库。他们有活要干,他说。

她跟着他穿过从门厅通往车库的门。车库里冷飕飕的,脚下的水泥地面冰凉。空气里全是尘土,她几乎看不见东西。灰尘呛得她喉咙发痒,她咳嗽起来。

通常他们夜里会把欧宝轿车停在这儿,现在却已无处可停。车库中间被唐挖出一个大坑,大约6英尺长,3英尺宽。混凝土碎块和泥土堆在坑的两侧。远处墙边堆着几袋预拌混凝土,另有一把鹤嘴锄、两把花园铲和其他几样工具。

“看吧,”唐自豪地说,“我今天忙坏了。我可是个单人维处队啊!”

“维处队?”她问,“那是什么?”

“维克托处理小队!”

“那不好笑。”她说。

“得了,宝贝,想除掉他的人是你。你要我帮你忙,我现在就在帮你。”

她低头看看坑里,大概有2英尺深。“太浅了。”她说。

“我还没干完呢。我们得把他埋下整整6英尺才行。我可不想尸体烂掉的时候有味儿散出来。”唐说。

维克托是她曾经爱过,曾经与她同床共枕的人。想到他会腐烂,琼的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你不是——你不是认真的吧?你要把维克托埋在这里?”

“太对了。”

“埋在我的车库?”

“地方很完美!我当过瓦工,记得不?我能做出无可挑剔的水泥地面。没人会知道。”

“那我呢?”她说,“我可是知道的。”

就在这时,前门的门铃突然响起。

两人都僵住了,愣愣地看着对方。“是谁?”唐问。

“不知道。”琼将一根手指举到唇边,示意他安静。她走进门厅,在身后关好车库门。尘土呛得她又咳嗽起来。

走近前门时,门铃又响了。

她快步上楼,进入维克托用作书房的房间,透过窗户往下瞧。

两个警官正站在她家前门口。

第十三章

两人都是男性,身穿黑色制服背心,头戴饰有格纹环带的警帽。她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看见他们已显得不耐烦了。她跑下楼告诉唐待在车库别出声。打开前门时,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我——我刚才在卫生间。”

“斯迈利太太?”两人中年纪较大的那位举起警官证,“我们是布赖顿警察局的罗斯警长和布莱克警员。”

“是的,”她说,“你们好!”然后她闪电般接了一句,“你们有维克托的消息吗?找到我丈夫了吗?”

“不,恐怕没有,女士。你大概也没和他联系上吧?”

“没有。”

“我们能进去吗?”

“能,能,当然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过来。”

她挪到一旁好让他们进门厅。两人都摘下帽子。罗斯警长40多岁,一头黑色短发已有些花白,面容和蔼,态度干脆又不失亲切。他的同事25岁左右,高个儿,相当瘦,金色短发用发胶打理成了刺猬头。

领着他们进客厅时,她发现维克托的手机还放在门厅桌上。她一时惊慌失措,但接着意识到他们不知道手机是他的。

她指了指长沙发,两位警官便在那里坐下,警帽放在大腿上。她坐在他们对面的扶手椅上,竭力装出悲伤的模样。

罗斯警长拿出笔记本,警员也照做了。“车道上的货车是你的吗,斯迈利太太?”警长问。

“白——白的那辆?”琼说,好像车道上停了一排各种颜色的货车。

两位警官快速交换了一下眼色,琼不禁更加紧张起来。

“白的那辆,是的。”罗斯警长说。

“不,不——呃——那不是我的——我们的——呃——是水管工的货车。”

“下水道出问题了,是吗?”警员问。

琼出了一身汗。她想起维克托看过的一部电视剧,是关于连环杀手丹尼斯·尼尔森的。尼尔森杀害了很多年轻男子,在厨房将他们分尸。然后,他把一部分尸块丢进水池冲走,另一部分则冲进马桶。下水道堵塞时管道公司在其中发现人的残骸,他便被捕了。

越来越强烈的恐慌使她喉咙发紧,挤出的声音像是尖叫。“不。不,不是那样!只是——呃——换浴室龙头和淋浴头。维克托和我在装修浴室。”

警长点点头。沉默了一阵之后,警员说:“你请的这位水管工,干起活来真够轻的。”

“是啊,”琼说,“千金难买!你都感觉不到他在这儿。”

“除了外面那辆货车。”罗斯警长说。

琼点点头,“是呀,嗯,当然,除了那辆车!”

又是一阵沉默,比上一次更长,气氛也更尴尬。“我们这次来,斯迈利太太,是对你丈夫的情况有些担忧。”罗斯警长终于开口了。

“谢谢你们,”她说,“我感激不尽。”她从手提包里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眼睛,“我太难受了,太难受了。”

警长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内容,“在失踪人员报告里,你说你丈夫患糖尿病。你知道他随身带药了吗?”

“我——我想是吧,”她说,“他总是随身带着的。”

“昨天你检查过他带药了吗?周日晚上是你最后一次见他,对吗?”

“对,”她说,“周日晚上,那是最后一次。”

“你能向我复述一下周日晚上发生的事吗?”

她觉得脸上发烫,身体被汗液浸得黏滑。她得确保告诉这两位警官的内容与告诉警察局那位警官的相一致。

“我那天不太舒服。维克托在家里。我很早就上床了,留下他在楼下看电视。第二天早上他已经离开了。开始我以为他是早早上班去了,但情况有点怪,他从前离开时总要给我端杯茶的。”

“他失业后精神状态如何,斯迈利太太?”警员问。

“糟透了。他都蒙了。他把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都奉献给了公司,然而老板一句话就把他打发掉了。他整晚整晚地坐在这间屋里哭泣,精神彻底垮了。”

琼停下话头,觉得有了些底气。她已经镇定下来,开始步入正轨,“他跟我说过好几次不想活了。他无法面对不再有人需要他的现实。他垮了,整个垮了。”

警长皱起眉头,“我们今天下午到霍灵伯里工业区的斯坦利·史密斯父子公司去过。你丈夫在那里或者说曾经在那里上班,对吗?”

她点点头,这个话题她并不喜欢。

“我们和他的几位同事谈过,想了解他的精神状态。我们问过的每个人都说他看起来十分快乐。”他又低头去看笔记,“有个人说昨天,即他在公司最后一周的第一天,他常常哼歌,微笑。他对他们说,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了自由的感觉。他说他要享受人生。他还说人生苦短,不该全都泡在办公室里。”

“那就是我的维克托,”她说着把眼皮紧紧挤在一起,想让自己哭出来,至少挤出几滴眼泪,“他生前是多么要强的一个人呀!”

“生前?”警员尖锐地问。

“我在说什么呀!你瞧我都急成什么样了!不是生前。不是生前。我亲爱的维克托是个有自尊的人。他不会让那些混蛋得意!”她用手帕沾沾眼睛,“哦,是呀,他在那帮人面前好生表演了一番,想让他们以为他不在乎。但内心里,他已经垮了。他只是回到家里时才哭啊哭啊哭啊。求你们为我找到他。求你们找到他。一想到他可能去做什么冲动的事,我就怕得要死。我可怜的亲亲。我的维克托。没有他我就活不下去了。”

“我们会尽力而为。”两位警官做出承诺后便离开了。

警官刚走,维克托的手机就发出了颤声。琼关上门,走到桌边将它拿了起来。它在她手中一边响铃,一边振动,屏幕上显示的是“私人号码”。她清楚自己不能接,便任由它继续响了几声,直至它消停后才松了口气。

之后她查看打电话的人是否有留言,但对方没有。

第十四章

楼下,在猫咪客厅的地下室,有间休息室,里面有舒适的椅子和一台电视,以供姑娘们在等待客人时轻松一下。

晚上7点,卡米拉放下了手机。她点燃一支烟,又抿了一口咖啡。她在担心维克托。昨晚他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今天一天也是。

从前他来电不断,也会给她发短信。他通常一晚會发两三条短信,上午也总在办公室给她打电话。现在这样不像他的做法。卡米拉极其需要和他说话。她的男友卡什帕已经发现她在布赖顿,也知道她住在哪儿。他在她的语音信箱里留言威胁她。维克托承诺过要照顾她的。

她喜欢维克托。他幽默风趣。他给她安全感。最重要的是他很有钱!他有办法除掉卡什帕,他承诺过。他在大人物里有人脉。卡什帕会成为历史的。

现在他消失了,她则拼命期望成为历史的不是维克托。她不敢留言,因为维克托告诉她绝对不能那么做。

怀着忐忑的心情,她将香烟吸得只剩下烟头。正想再点一支时,楼上的女佣在内部通话器里叫了她的名字。

“卡米拉,你有客人!”

她快步上楼,心里指望那是维克托。当然,来人并不是他。

第十五章

警察离开后,唐把货车开走了。他说不能把车整晚停在车道上,不然邻居会觉得奇怪。他把车停在几条街外,又走了回来。他穿着黑衣服,在夜色中几乎是隐身的。

11点,琼走进车库,给他端来了大概第10杯咖啡。那时已几乎看不到他的脑袋了。墓坑两侧堆起了高高的土堆,整个车库地面都抛洒着泥。灰尘的气味已经不那么重了,取而代之的是潮湿土壤陈腐的味道。

琼又冷又累,全身是泥。刚才唐休息时她代他挖了几铲子,现在两手都起了水泡。

对把维克托埋在自家车库这件事,她依然一点都不情愿。

“这地方再好不过,”唐说,“相信我!看看大多数杀人犯是怎么被抓的,都是因为某地出现了一具尸体。埋在树林浅坑里或者被冲到岸上的尸体被发现是常有的事,也有凶手在抛尸时被抓住。如果没有尸体,警察就没有追查的依据。反正他们也没理由怀疑你,对吧?”

“對。”琼表示赞同。她其实感觉到警察有那么一点怀疑,但唐的话也很有道理。

所以,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越挖越深。他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接近目标,一点一点接一点。

午夜过后几分钟,琼帮助唐把维克托的尸体从冰柜里拖了出来。尸体又硬又冰,肌肤呈现出一种灰色,上面结着点点冰霜。她尽量不去看他的脸。她不想看到他的眼睛。

他们半抬半拽把他弄进门厅,再弄进车库,然后将他拖过一个个新挖出的泥堆,丢进那狭长的坑里。

在骇人的一瞬间,琼以为坑过于狭窄了。维克托的身体坠落了几英尺,肩膀和肚子却被卡住了。

唐在一侧坐下,蹬了他一脚。维克托像个假人似的滑动滚落,最终落在坑底的湿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尊重点儿,”琼说,“你不该用脚蹬他。”

“抱歉,”唐说,“为啥你不给那个讨厌的教区牧师打个电话,叫他过来一趟?他能主持一场得体的葬礼。”

琼什么也没说。她低头凝视那个赤身裸体、姿态别扭的皮囊,那曾是她爱过的男人。她心中五味杂陈。她感到悲伤、恐惧、愧疚。

她感觉不到喜悦。

本以为从维克托死去的那一刻起,她就会拥有喜悦的心情,本以为对唐的爱意会变得更加深厚浓烈,但此刻她根本不觉得对他有爱可言。事实上,她希望他能走开,让她独自待着。她想私下里向维克托告别。

她跪在地上,捧起一抔土,撒在尸体上,用唐听不到的声音悄声说:“再见,亲爱的。这也没那么糟糕,是吧?”

最后,她起身帮唐把土铲回坑里。

直到凌晨1点以后,他们才铲完。琼几乎站着睡着了。“你老婆不会奇怪你去哪里了吗?”她问唐。

他看了看表,“曼迪已经睡了。我告诉她我会工作到很晚。我一早要去希斯罗机场接人,所以跟她说好了,我可能要整晚工作。”他在她脸颊上轻啄了一下,“别担心。”

琼把所有浮土都扫到墓坑的土堆上,唐则在上面走来走去,把它踩平。终于,它和车库地面齐平了。

他们又喝了一杯咖啡。唐割开第一袋预拌混凝土,琼去厨房拎来一桶水。然后,唐有条不紊地把混凝土浇在整块地面上。一点一点接一点。

凌晨4点,他们完工了。所有的工具和空混凝土袋都放在门厅里,他稍后会开货车过来取。

“你觉得怎样?”他一边说一边用一只胳膊搂住她。

她站在门外注视着潮湿反光的水泥地面,已经看不出墓坑挖在哪里了。地面毫无瑕疵,平整光洁。

“是的,”她说,“非常好!”

“明天之前不能踩在上头。”

“行。”

“我看维克托是哪儿也不会去啦!”他说。

他们彼此注视了一会儿,唐给了她一个拥抱。“一切都会好的,”他说,“只要保持镇静,没人会知道。明天下午,你下班后,我们来喝一杯,怎样?到床上喝,好吗?”

琼咬着嘴唇,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维克托埋在车库下面,她根本没有寻欢的心思。

他打开前门,轻快地消失在夜色里。琼关上门,扣上弹簧锁。

她有一种被人注视的奇怪感觉,于是转过身。

维克托正站在楼梯中间看着她。

第十六章

她尖叫起来,喉咙里却只有气流涌出。她又尖叫了一次,依然发不出声音。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双手在身后慌乱地摸索着,想开门。然后,她睁开眼睛。

维克托不见了。

楼上?他是上楼了吗?

心脏在胸腔里突突乱撞。她大口吞咽着空气,抬头看着黑暗的楼梯平台,倾听着。

倾听着。

寂静。

接着,厨房里传来很响的咔嗒一声,吓得她差点跳起来。她随即意识到那只是猫洞门开合的声音。格雷戈里溜进了门厅。它瞪着她,仿佛知道这么晚了她要在它的地盘上干些什么勾当。

“维克托!”她喊道。她突然又能出声了,但嗓音十分刺耳,“维克托?”

寂静。

当然只有一片寂静。她刚埋葬了他。这只是她过于丰富的想象力在作怪。不是吗?

琼走进厨房,感觉头脑清醒,不可能睡得着了。反正她此刻也不敢上楼。她需要喝一杯,极其需要。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葡萄酒,倒了一杯。她将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了一杯。正要喝第二杯时,猫用爪子扒拉她的腿。

“怎么啦?”虽然没必要,她还是压低了声音,“饿了?”

猫只是瞧着她。她向来不喜欢格雷戈里瞧她的样子,现在更加不喜欢了。好像它知道她刚刚干了什么一样。她打开一罐猫食,挖了一些放在碗里,再把碗放在地上。

格雷戈里立马转过身,又开始注视她。琼喝干杯里的酒,倒了第三杯。几分钟后,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她才觉得稍微好了一些。

维克托是她想象出来的,仅此而已。她的脑袋在捉弄她,因为她太累了。过去24小时里,她经历了太多。

突然间,她闻到了雪茄味。熟悉的味道,是维克托的雪茄。气味迅速变得浓烈起来,接着传来一种诡异可怖的嘶嘶声。恐惧像电流一样传遍了她的全身。

声音来自格雷戈里。它站在那里,后背弓起,毛发倒竖。它龇牙咧嘴,冲着她左侧那扇打开的门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一个很大的蓝色雪茄烟圈从门厅那边慢悠悠地飘了进来。

第十七章

琼冲出房间,奔出前花园,跑到街上。当她夺路而逃时,前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她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周围是街灯昏黄的光芒。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怦怦直跳。她听到了车声。有那么一刻她很想跑到马路中间去。她可以大喊救命,把车拦下。

那是一辆巡逻的警车。

她慌忙后退,躲进灌木的阴影里。她意识到自己从头到脚都脏兮兮的,警察会问她问题。她知道警察可能会想了解这么晚了她在做什么?为什么她要从家里跑出来?

基督啊,她想。她抬头看向房子的窗户,仿佛指望着能看到维克托站在窗前望着她。

维克托不信鬼。她喜欢看灵媒秀,但他总对其嗤之以鼻。他曾说:“鬼都是脑子里的错觉,仅此而已。”

看见楼梯上的维克托也是脑子里的错觉吗?雪茄烟圈呢?昨天盥洗盆里的头发呢?

警车的尾灯在拐角处消失了。她哆嗦了一下。一阵寒风吹过,一滴雨打在她的脸颊上。她被锁在外面了,她意识到,被一个鬼锁在自家房子的外面了!

混蛋。可恶。该死。

她的手机在里面。所有東西全在里面。她不想再进去,但又能去哪儿呢,尤其是现在这个点儿?她本可以去找特德和玛奇,但他们住在3英里之外呢。

她想到了备用钥匙!维克托在后门口的一块砖头下面藏了钥匙。至少他以前藏过。她只希望现在钥匙还在那儿。

她从垃圾箱旁挤了过去,打开侧门,来到厨房门外的台阶前。在黑暗中,她找到那块砖,将它揭了起来,伸手去摸砖下的地面。钥匙在那里,她松了一口气。她小心地将它捧在手里。她又回到房子前面,打开门走了进去。她将前门锁上,大声说:“脑子里的错觉。仅此而已。脑子里的错觉!”

她太害怕了,不敢上楼,只好冲进厨房,把自己锁在里面。夜色中,猫已经跑得不知去向。它属于夜色,她想。

她打开电视为自己做伴,在桌边坐了下来。接下来的20分钟里,她喝光了整整一瓶葡萄酒。

第十八章

卡米拉凌晨4点才上床。上午8点30分,睡在单间小公寓里的她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她睁开一只眼,透过刘海儿看着手机。她希望那是维克托。难道是卡什帕?拜托不要是卡什帕,她想。太早了。这个时辰我受不了他的火气。

屏幕上没有号码,只有两个字:来电。

她惴惴不安地接了电话。是维克托用新手机打来的吗?是卡什帕隐藏了他的号码吗?

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说:“你好,我是布赖顿-霍夫警局的布莱克警员。”

卡米拉顿时慌了神。是不是猫咪客厅的活计给她惹了麻烦?“什么事?”她紧张地问。

“我们在寻找维克托·斯迈利先生,他周日晚上失踪了。打给他手机的电话都受到监控,而根据报告,昨天下午6点55分你的手机给他拨打了电话。打电话的是你本人吗?”

“维克托失踪了?”她问。

“是的,我们很担心他的安全。你是他的朋友吗?”

“是的,”她用很蹩脚的英语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维克托失踪了?她闭上双眼,六神无主。这是什么意思?他出事了吗?

“我们想跟你谈谈,”警员说,“能过来拜访你吗?你如果愿意,也可以来布赖顿警局找我们。”

卡米拉每天步行上班时都会经过警局。她一向步行,为的是省下公交费用。她中午也得工作,好接午休时候的活儿。“我大概10点半过来,行吗?”

“没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她告诉了对方。

“到前台找我,我是布莱克警员。”

“拜托,你能不能告诉我,维克托他——他还好吗?”

“不知道。我们也很想找到他。我们担心他的安全。”

卡米拉道过谢,挂了电话,随即起身下床。她现在完全清醒了,再也睡不着了。

担心他的安全。

维克托是唯一一个对她温柔相待的男人,唯一一个想帮她逃离苦海的人,而现在警察担心他的安全。

只要能帮他们,要她做什么都行。她又开始盯着手机出神。求你打电话吧,维克托,求你打电话吧!

她猛然想到一件事。维克托常和她谈起他老婆。他说她是个坏蛋,说她搞得他非常不开心。她琢磨着要不要把这事告诉警察。

第十九章

“你看起来糟透了。”唐说。

“可不是吗!几乎一宿没睡。”

琼坐在餐桌旁,被宿醉折腾得头晕眼花,还没化妆。她昨夜睡了大约一小时。她感觉糟透了。

手机上有三条短信,都是玛奇发来的,昨晚她给琼打了电话。琼那时正和唐在车库里忙活,没听到手机铃声。

玛奇说警察来找过她和特德,告诉他们维克托依旧下落不明。她还好吗?为什么不给他们打电话?需要他们过来看看吗?

“唐,维克托昨晚就在房子里,是你走后的事。”她说。

“那他该改名叫魔术大师霍迪尼啦!”唐说,“他可是从6英尺泥土外加水泥地面底下钻出来的!”

“维克托确实来过。”她说。

“教皇也来过吗?”

“我是说真的。”

唐抚摸着她的头发,“事情有点难办,亲爱的,但我们必须保持镇定,行吗?要冷静,对吧?”

“你说得轻巧。当时你又不在这里。”

“世上没有鬼。”他说。

琼瞪着他,对方的怀疑惹得她火冒三丈。她看着坐在餐桌上的唐,发现他并非像仅仅数天前表现出的那样,是个高大强壮的英雄。他穿着皮夹克、运动衫和牛仔裤,衬着短短的头发和饱经风霜的脸,一副软弱模样。他看起来真他妈软弱。维克托虽然缺点一堆,此刻却突然显得比唐好上一倍。

他起身想亲吻她,却被她猛地闪开了。

“好啦,亲爱的,怎么了?”

她什么也没说,别过脸,凝望着窗外的花园。她看着维克托打理过的草坪,看着维克托的花园棚屋。她看着温室,那里有维克托的番茄苗。她看着花坛,看着维克托修剪过的植物。“你不是来拿东西的吗?拿了就走吧。把它们带走,扔掉!”

“我爱你。”他说。

她转过身,视线越过了唐。她注视着敞开的厨房门,几小时前看见的烟圈就是从那里飘进来的。该死,她想,该死,该死,该死,我这是做了什么事啊!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玛奇的号码。琼接了电话。

“琼!琼,亲爱的!是真的吗?维克托离开你了?我找了你一晚上!你怎么样啊?”

琼咽了口唾液,对着手机抽噎起来。

“琼,我这就过来!你现在需要人陪着!”

“不,不,我没事。”

“我就来!我们两个都过来,特德和我,马上就来!特德上午请假了。我们会在半小时之内赶到。朋友嘛,危难时刻見真情!”

“玛奇,你真好,但我没事——”琼停下了,意识到玛奇已经挂了电话。

“该死!”她说。

她吸了吸鼻子,突然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但也没那么奇怪。这种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

雪茄的味道,又一次出现了。

这是维克托的雪茄味。气味在迅速变浓。“你闻得到吗?”她问唐。

“闻到什么?”

琼闭上眼睛,“你肯定能闻到!”

“我什么也闻不到呀!”

“天啊,唐,你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他震惊地看着她,“你需要平静下来。”

“我很平静!”她冲他大吼,“把昨晚的东西拿上就给我走!从这里滚出去。特德和玛奇要来了。走啊!”

唐已经把货车再次停在了车库门口,并将所有空袋子和工具都搬到车上。“我待会儿给你打电话,亲爱的。”他说。

但琼没听见他说话。她在浴室里用力搓擦着身体,冲洗着头发。

她走出浴室,擦干身体,又用毛巾擦干头发。她在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化妆。正抹唇膏时,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猛地转身。

维克托站在门口,正冲她微笑着。

不是发福谢顶、留着“一边倒”的维克托。这是她当初嫁的那个年轻英俊的维克托。风华正茂、匀称修长的维克托,头发光滑柔顺,笑容光彩照人。

“对不起,”她说,“我——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说呢?”

门铃响了。

维克托消失了。

她跑下楼梯,打开前门。玛奇头发蓬乱,妆只化了一半,和特德一起站在门口。两人都紧紧拥抱了她。

“你这可怜的人儿!”玛奇说。

“老混蛋跑到哪儿去了?”特德问,“你该不会把他剁碎了,埋到厨房地下了吧?”

“这可不好笑,特德!”玛奇责备道。

“不介意告诉你,我有好几次就想那么对付玛奇呢!”

“哎哟,你好坏!”玛奇嗔怒道,“别听他的!来吧,亲爱的,咱们把水烧上。你把经过一五一十跟我们说说。”

琼烧起水,把经过告诉了他们。她仅仅省略了和唐偷情的那一节、杀死维克托的那一节和把他埋在车库地下的那一节。除了这些,她什么都说了。

其实什么也没说。

特德总结了一下,“所以,他被裁员了,就抑郁了?”

“是的。”琼说。

“那个蠢货为什么没告诉我们?”特德问。

琼耸耸肩,“太骄傲了吧,我猜。”

“骄傲是失败之母。”玛奇说了句毫无助益的话。

“等见到他我得好好教训他一顿,”特德说,“丁点儿小事就寻死觅活!这年头失业算不了什么。我随时都可能失业呢!”

“你最好别!”玛奇厉声警告他。

“逗逗你而已。”特德坏笑着亲了她一口。

“他可逗了,这个特德!”玛奇说。

琼恨不得他们立马走人。她真的不想让他们留在这儿,留在她的厨房,她的家里,大嚼她的饼干,猛灌她的咖啡。她不想看他们没完没了地秀恩爱。

可他们就是不走,就是不走,就是不走。到了中午,她的咖啡和饼干已经被消耗殆尽,她自己也几乎无话可说了。

“他会回来的。”玛奇说。

“会的,你等着瞧吧。”特德说。

“他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玛奇又说。

“对,根本不是会自杀的人。”特德表示同意。

这时门铃响了。

琼没有去窗口看来人是谁,直接开了门。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

其中之一说他是米克·布雷特探长,另一位是保罗·巴杰探员,接着问能否让他们进屋。

第二十章

琼将特德和玛奇介绍给两位侦探。“他们正要走呢。”她加了一句。

玛奇说晚上会打电话,看看她的情况。

特德给了她一个吻,告诉她别担心。“维克托会回来的。”他说。

“他会的,他会回来的。”玛奇加了一句。

“想请你们喝咖啡,但是没有牛奶了,”琼对侦探们说,“给你们喝黑咖啡,行吗?”

“我没意见,谢谢你,斯迈利太太。”布雷特探长说。他身材高大,光头像个橄榄球。

“我也没意见。”巴杰探员说。他看起来很开朗,总是笑嘻嘻的,有张孩子气的脸,发型很时尚。

她请两人坐在长沙发上,收走了放着咖啡杯的托盘和满是饼干屑的盘子。“连饼干都端不出来了,”她在厨房里大声致歉,“如果你们今晚过来,我就来得及再买一袋了。”

她回到客厅,在两人对面坐下。

“警察局已要求刑事侦缉处接手你丈夫失踪的案子,斯迈利太太。”布雷特探长说。

“哦,我知道了。是好事儿,对吗?”

“这个嘛,”他回答,“警方关心斯迈利先生的安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是好事。”

琼装模作样,将一根手指依次在两只眼睛上摁一摁,又吸了吸鼻子。“我好担心,”她说,“我好担心我可怜的维克托。我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布雷特探长取出笔记本,“有几件事我们想和你讨论一下,斯迈利太太。”

“当然可以。”她说。

“首先是你丈夫的手机。昨天在布赖顿警局报告失踪人口时,你说你自周一晚上起给他打过很多次电话。你记得这样说过吗?”

琼突然觉得嘴里发干,“对,对,我说过。”

“好吧,我们从沃达丰移动电话运营商那里取得了他的手机通话记录。你的手机号码只给他拨过一次电话,座机则一次也没有。电话是昨晚打的。能解释一下吗?”

她觉得天旋地转,浑身湿冷,目光跳向敞开的房门。她绝对看到有东西在动。两位侦探也扭头看向同样的方向,但那里空无一物。

“好吧,”她说,“是这样——”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瞧,肯定是搞错了。我打过他的电话——都不知——不知多少遍了。电话公司肯定出错了。”

巴杰探员又在往门口看了。她克制着看过去的冲动。她不想表现得很紧张。他回头看她,看起来有些分神,“这屋里现在还有别人吗,斯迈利太太?”

她摇摇头,“没有。”

“你确定?”

“确定,没有其他人。”她又冲门口瞥了一眼。

“他或许另有一部手机,号码不同,你打的是那个号?”

她又沉默片刻,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应对。她觉得自己的胃好像在电梯井里急速下坠,“不,没有其他手机。我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布雷特探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往回翻了一页,“昨晚有两位警官来过,他们问你家车道上那辆白色货车是谁的。你说那是你请的水管工的,是吗?”

她的胃下坠得更厉害了。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分崩离析,“是我请的水管工的,没错。”

探长盯着笔记看了一会儿,“那辆货车属于一家名叫麦尔欧克电器用品公司的企业。他们也有管道方面的业务,是吗?”

“我想那辆车是水管工借来的,”她用发颤的声音说,“当然,他也是因为这个才加班的。他的车坏了,所以他来晚了。”

她觉得汗珠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但浑身总算轻松了很多。她的谎话编得还不错,她想。

探长又记了一笔,瞧瞧他的同事,再瞧瞧琼,“好吧。斯迈利太太,恐怕下一个问题会让你有些难受。”他默默瞧了同事一眼。巴杰探员望着他,神情严肃。

“哦?”

探长继续说:“你是否发觉你丈夫维克托已有外遇?你知道他打算和你分手吗?”两人都仔细注视着她的脸。

琼一动不动地坐着,目瞪口呆。“外遇?我家维克托?”她摇摇头,“我不信!维克托不会的。我的意思是,到底谁愿意——”

她说到一半就闭上了嘴。

巴杰探员又在看门口了。

“请你继续说。”探长说。

“对不起,我真的不相信。”

“卡米拉·瓦尔恰克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我认识吗?”

“她昨晚拨打了你丈夫的手机。”

“那又怎样?”

“她隐藏了号码,并且没有留言。”

琼这时想起了维克托手机上的那个来电。屏幕上没有号码,也没有留言。会是她吗?

她有些尖刻地说:“好嘛,我从没听说过她。她是谁?”

“她在布赖顿的一家俱乐部当女招待。”

“那位女士打错了。维克托从来不去俱乐部。”

两位侦探互相看看。布雷特开口道:“我不知该怎么跟你讲才合适,斯迈利太太。实话实说,那是个性爱俱乐部,那位年轻女士是个性工作者。”

“一个妓女?你是想说这个吗?应召女郎?卖春女?”

“恐怕是这样。”

“维克托找了个妓女?不会的!首先,他哪来的钱?”

“这我无法回答,斯迈利太太。我只能告诉你,就在不久前,瓦尔恰克小姐来见过我们。她情绪非常低落。她告诉我们,她和你丈夫本來正打算一起开始新的生活。”

琼摇着头,“她搞错了,认错人了。”

巴杰探员再次看向门口,说道:“我们给她看了你丈夫的照片。她毫不犹豫地指认了他。”

“也许她在隐瞒什么,”琼说,“她会不会伤害过我丈夫,你们觉得呢?”

“我们肯定会将此作为调查线索之一。”

“我家维克托和一个妓女?我不信!我——我就是没法相信。”

“我们跟你说这事,斯迈利太太,是因为他可能还有其他女友。他现在可能就和她们中的某一个在一起。”

“绝对不会!”琼大吼道。这消息带来的震荡在她体内久久不能平息。维克托居然嫖妓。嫖了多少年了?杂种!他怎么敢?

“你真能确定吗,斯迈利太太?”探员问。

他话里的某种东西使得她思考了片刻。突然,琼意识到警方给了她一份大礼!她拥有了解释维克托失踪的完美理由。他另有新欢了。

她露出假笑,又用手指抹抹眼睛,“我们对别人能了解多少?我以为我了解维克托。我以为他很快乐。既然他跑去找卖春女,那显然是我错了。是呀,你说得对,说不准还有其他女人。说不准有很多!说不准甚至外国都有?难怪他不肯给我钱花!”

“你有没有检查过,他是否带走了护照?”布雷特探长问。

她点点头,又撒了个谎,“是的,我还真检查过。对,本来放在他桌上,现在不见了!我第一个去查的就是护照。”

“为什么你没告诉沃茨警官呢?”

“当时我心乱如麻,”她说,“一定是忘了!你能想象失去所爱之人是什么感觉吗?”

她抽噎起来。

侦探们不久便离开了。他们好像在那辆银色福特福克斯里坐了很久,彼此交谈着什么。终于,他们驱车离开了。

12点50分。琼再不抓紧时间,上班就要迟到了。然而她一动不动地站了几分钟,瞪眼望着窗外。怒火在她心中燃烧。维克托欺骗了她。他竟然去嫖妓!嫖了多久?在那婊子身上花了多少钱?

她大步走向通往车库的门,开锁,推开,瞪着光滑的水泥地面。

“你这杂种!”她大吼道。

第二十一章

布雷特探长开着福克斯车,行驶在回警局的路上。巴杰探员凝视着放在腿上的维克托·斯迈利照片。这是被公布的那一张,此刻正张贴在全国警局的寻人栏里。

“我感觉不对劲。你呢?”探长问。

“某些东西使她很紧张。她不停往门口看。”巴杰回答,“我的感觉是,她有所隐瞒。如果她报警说丈夫失踪,而我们谈话时她丈夫其实一直在门口溜来溜去,旁人肯定要笑话我们了。”

“那你觉得她在玩什么花样?”探长问。

“会不会是骗保呢?我们应该调查他身上有没有投过人寿保险。之前就有一对儿做过这种事。他们姓什么来着?达尔文。丈夫假装因独木舟翻船淹死,他们为此赚了一笔人寿保险金。他在阁楼上藏了五年呢。”

“你为什么不问她?”

“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有疑心。她说了房里没别人,对吧?”

布雷特点点头,“所以,你觉得她丈夫可能活得好好的,就藏在屋内?”

“有可能,长官。我们知道她在电话的事上撒谎了。她还在什么事上撒过谎?”

“我懂你的意思。”布雷特探长说。

第二十二章

当晚6点刚过,琼将紫色欧宝雅特缓缓开入车道,停在车库门前。后备箱里有两瓶葡萄酒,是她从超市买来的。她还买了几袋饼干、几份快过期的大虾冷盘和两块牛排。

唐要来了。他说他们得干杯庆祝一下。她现在并不太想见他,但也不想独自待在屋里。她决定给他做晚饭。奇怪啊,她想,他的口味居然和维克托一模一样。她在书上看过一种说法,男人离开妻子投向年轻女人怀抱时,总会找一个和妻子长相相似的。可能女人也会选择和旧爱口味相同的新欢?

她回想着几天来见过的那些警察,想确认自己没有说错话。情况很棘手,但她觉得自己一直保持着镇静。她今晚会把过程从头到尾都告诉唐。他们要检查是否有遗漏之处,以及还需要做什么。

在暮色中下车时,刮起了强风。她注意到有几户邻居家的窗帘在动。他们在看她。她决定还是把车停进车库比较保险,这样他们就看不到她往下拎酒了。

唐对她说过,这几天不能把车停在车库新做的地面上,要让它凝固变硬。但现在好像已经非常坚硬了。

她打开门,看着平滑的水泥地面,用脚试着踩了踩。没问题!硬得跟石头一样!

她开车进去,在身后关上车库门。它落地时发出当啷一声响,回音久久不散。她把所有东西都搬进厨房,酒则直接放进了冰箱。她打开电视和屋里的所有灯具,因为很怕维克托的鬼魂再次突然出现。接着,她上楼去了卧室,脱下工作服。她梳洗一番,喷上唐喜欢的香水,将黑色短裙放在床上。

就在这时,前门门铃响了。

她皱起眉头。现在才6点15分。唐约好的时间是7点。

她穿着内裤和胸罩跑到维克托的书房,从窗口往外看。她的喉咙收紧了。两辆带标志的警车停在街上,还有一辆白色厢式车,也带着警徽。先前来过的两位侦探就站在前门口。

门铃又响了。

“就来!”她喊道,尽量不在声音里泄露慌张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又穿回工作服,然后匆匆跑下楼。

她一打开前门,布雷特探长就举起一张纸。一群身穿黄色夹克的警察站在他和巴杰探员身后。

“斯迈利太太,”布雷特探长说,“我们有一张针对你房子的搜查令。”他将搜查令给她看。

她浑身发抖地看着,眼前卻是一片模糊,“搜查令?”

“是的,太太。”

“搜查什么?”

六个警察越过她走进屋,两位侦探紧随其后。

“有人要茶或者咖啡吗?”她问,又加了一句,“今天有饼干了!”

没人回答。很快,每个房间里似乎都有一个警察在搜查。

“有人要来,是吗?”布雷特探长看着厨房水池里的两块生牛排问。

“就我和猫。”她说。

“走运的猫。肋眼牛排呢!”他说着戴上一副乳胶手套。

“它很挑食的。”她毫无说服力地回答。

“坐吧,”布雷特探长指着厨房里的一把椅子,“我们得忙上一阵子。”

楼上,巴杰探员推开一间小房间的门,里面看起来像是客房。房间冷风飕飕,弥漫着浓烈的涂料味,还有一种较淡的苦杏仁味,但他没有留意。

他打开灯。房间看起来刚装修过。墙壁漆成了深蓝色。窗口大敞,清爽的白色百叶窗被呼啸而入的狂风掀得噼啪作响。他看见一张小床,铺着奶油色的灯芯绒床罩。床是铺好的,但没人睡过。除了上面有盏台灯的床头柜,另有一个带抽屉的小柜子。他开始在其中翻查起来。

楼下厨房里,琼茫然地看着电视系列剧《波洛探案》。她换了个频道,还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这回是《马普尔小姐探案》。她赶忙又换了一个。出演《神探莫尔斯》的约翰·肖站在一个正在被挖掘的坟墓旁。她再次转台。这回是演员巴兹尔·雷斯伯恩在饰演夏洛克·福尔摩斯。

“停下,你这个杂种!”她用口型无声地说。她转到BBC1频道。现在应该是接近6点新闻的尾声了,然而她看到的却是维克托的脸,从屏幕上向她微笑。正要再次换频道时,她听到了播音员的声音,“苏塞克斯警方对维克托·斯迈利的安全十分担忧,这位糖尿病患者已有数天音讯全无。”

她关掉了电视。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胡蹦乱撞。

片刻后,巴杰探员走进厨房。他依然戴着乳胶手套,手里拿着暗红色的小本子,“这个好像是你丈夫的护照。我在卧室书桌的抽屉里找到的,那应该是你丈夫的办公桌吧。”

“干得好!”她说,“真叫人松了口气!我到处找遍了都没找到。”

“找得不够用心。”他说。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位警官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背心,胸口佩戴着“现场搜查员”字样的徽章。他拿着维克托的手机,“这好像是你丈夫的手机,斯迈利太太。我刚才试过号码了。”

“太惊人了!在哪儿找到的?”

“在门厅桌子的抽屉里。”

“我——我还在那儿找过呢。”她轻声说。

“找得不够用心?”他说。

“不够用心,”她表示同意,“干得好!”

巴杰探员打量着她。她觉得自己的内脏紧张地蠕动起来,肠子好像变成了不安分的小蛇。

这时布雷特探长回到了厨房,“我们想把那辆欧宝雅特从车库挪出去。请问你有钥匙吗?”

钥匙近在眼前,就放在餐桌上,装大虾的手提袋旁边。

“我想我老公可能把钥匙带走了,”她说,随即看到探长正盯着钥匙,“啊!没有。真没想到!就在这儿!”

“真没想到。”他说。

她看着探长推开通向车库的门,把车倒了出去。看到车库里的情形,琼不禁大吃一惊。

刚刚车轮所在的地方,水泥已经陷了下去,中间却隆起一个包。那个包看起来就像肥胖的啤酒肚从地面凸出来,犹如维克托的肚皮。它的边缘和两侧全是破裂的水泥。

琼惊恐地看到四個警察带着铁锹走过去,另一个警察带着鹤嘴锄随后跟上。他们脱下黄色背心,开始挖掘。

突然,她耳畔响起了哼歌的声音,是《轰炸鲁尔水坝记》的主题曲。这首该死的曲子是维克托的最爱。

这是他总在开心时哼起的曲子。

在她站在那儿呆看的一小时里,他从头到尾都哼着歌。

他哼着歌,警察则有条不紊地把他从地里刨出来。一点一点接一点。

第二十三章

四天后,周日晚上6点,琼被警方保释了。此前的三个晚上她都在拘禁中度过,接受几位侦探没完没了的轮番讯问。

她叫了辆出租车载她回家。当然,不是唐的出租车。他可没那么走运。此时他依然在拘押中,并被起诉谋杀维克托。

琼对自己处理整件事的手段十分得意。她的表演堪称奥斯卡级!侦探们似乎相信了她供述的版本。她告诉他们,维克托回家时发现了唐。他攻击唐,唐就用锤子砸了他。之后唐发出威胁,要她向警方承认人是她杀的。

唐把他埋在车库底下。至少这一段部分属实。

警方觉得她的供述相当真实。发现维克托的尸体后,他们在黎明时分赶到唐的住处,来了个突然袭击,并最终在唐的工具箱里发现了染血的锤子,上面还有他的指纹。

她的律师说她的麻烦还没完。几乎可以肯定,她会以谋杀案从犯的罪名被起诉,时间可能就在接下来的几周内。不过,他认识一位优秀的辩护律师。她会有牢狱之灾,但运气好的话刑期会很短,只要法官相信她的说辞就行。律师觉得法官没理由不信。

至少现在,她还是自由的。

世上还有许多其他男人呢,她边想边走进前门。唐多半得在牢里待一辈子了。好吧,算他倒霉!她还可以去婚姻介绍所登记,还可以去舞蹈班报名。但最大的喜事还是维克托不在了。

如果他那个该死的鬼魂还想纠缠不休,她就找个灵媒来解决他!

不管怎样,她已打算卖掉房子。这里充斥着太多的回忆。反正她从来没真心喜欢过这地方。对她来说,它从来就只是座房子而已。它从来都不是家。

进门后,她发现它甚至没个家的模样了。过去几天里,警察把这儿翻了个底朝天。他们掀开地毯和地板,还在几堵墙上打了洞。为寻找凶器,他们把花园也挖开了几处,后来才在唐家找到。

她径直走向冰箱,给自己倒了杯葡萄酒,一直满到杯口。她一口气把酒灌下去,重新倒满后,再次一饮而尽。她第三次倒上酒,这一次酒瓶已经空了。此刻她已醉得不轻,开始肆无忌惮地大声说:“维克托,如果你还在的话,可以滚蛋了!”

她瞪着门口。她朝空荡荡的门厅里看。她的视线有点模糊。

她又喝了几口酒,“听到我说话了吗,维克托?”她有点口齿不清。

回答她的只有寂静。

她打了个嗝儿,自言自语地说了声“抱歉”,然后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脱掉牢房里那种难看又极不合身的连裤衫,重新穿上自己的衣服,她觉得遍体轻松。

她饿,而且还想再喝点东西。令她欣慰的是,冰箱里还有一瓶葡萄酒。

一小时后,琼已烂醉如泥。她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来到卧室。她脱了衣服,刷了牙,便一头栽倒在床上。床单和枕头都带着维克托的气味,但她已醉得顾不上这些了。她一闭上眼便睡着了。

几乎同时,她被此生听过的最响亮的呼噜声吵醒了。像大多数夜晚一样,她握起拳头重重捶了维克托一拳,然而她的手却打在了维克托那一侧空空的床垫上。

鼾声还在继续。渐渐变响。越来越响。

突然之间,恐惧袭上心头。她打开了灯。

什么都沒有。一片寂静。

一定是做梦了,她想,又关上灯。

立即她又听到了鼾声。

她再次打开灯,鼾声停止了。她一动不动地躺了几分钟,心怦怦直跳。“好吧,”她说,“懂你的意思!我要去那个刚装修过的漂亮房间睡觉。你就痛快地打你那该死的呼噜吧!”

她将羽绒被裹在身上,走出了卧室。她在身后摔上门,穿过楼梯平台走进小客房,也将客房门在身后摔上。窗户依然大敞着,所以,她关起窗户,拉上新买的百叶窗帘。

她关掉了床头灯。

“真体贴啊!维克托,辛辛苦苦把房间收拾成这样。”她喃喃地说着,舒舒服服地蜷在了床上。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很好闻的味道,她想,比维克托的气味好闻多了。

缓缓地,平稳地,她沉沉睡去。

一点一点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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