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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

时间:2021-01-14    点击: 次    来源:不详    作者:佚名 - 小 + 大

许艳辉

苍江的年纪如它的名字一样苍老,不晓得它从什么时候就在这里汩汩地流淌。江阔百米,流沙两侧。沙细,沙白,沙软,赤脚踩上去温润有痕。

他很多次梦到自己在沙滩上行走,嬉戏,堆着梦中的人或者家,可总被突如其来的江水抹平了。小脚浸在水里,凉。可能父亲也有过同样的梦,给他取名刘沙。可惜问不到了,父亲和母亲都在他九岁的时候去了,埋在江北的山坡上,土坟上的草不知何时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六岁的记忆开始清晰起来。清晰如那时的月亮,很圆,很大,皎洁如他的眼,在沙滩湾湾镶着的苍江里影下两个月亮。他跟着父亲静静地走在沙滩边,捉鱼,装虾,摸黄鳝,揭螃蟹,偶尔也能捡到一两个乘凉的乌龟。每次都能收获满满一桶,卖了一些,还有丰盛的牙祭。他也是从那时起,学会了吃完后留下完整的鱼骨架,拿到沙地上去玩,当然,遇水后刺儿再也不是鱼儿了,即使是再藏进沙里。只是他偷偷放跑的乌龟或者脚鱼,带着他刻的“长生”字样,快活地打个转儿就不见了。

凉凉的江水,软软的沙滩,一直是他的最爱,从六岁到现在,从立夏到立秋。狗刨式折腾半天,洗去一身的疲乏和寂寞后,他爱静静地漂在水上,看蓝天白云的倏忽变化,偶尔也侧过身看野草掩着的父母的坟丘,常常要奶奶喊他回家吃饭。如梭子鱼一顿猛蹿,提了沙滩上自己捞的鱼,又打发了一餐。

大概是一手指长的鱼儿钻进大裤衩,再也撮不动鸟鸟的时候,他慢慢不好意思光屁股当着奶奶换衣服了。湿衣服自有相依为命的奶奶洗,初中一年级的书还得自己读。

日子就这样悄悄流淌,就像这苍江的清清浊浊,起起落落。

高二的一个周五回家,奶奶倒在灶门口,灯亮着,火熄了,灶头摆着他最爱的香煎刁子鱼、麻辣豆腐、辣椒炒肉、西红柿蛋汤。共祖爷爷的堂叔擦擦眼角,说:“你吃点吧,你奶奶做的,为你庆生的。等下,好商办丧事。”奶奶上山后,他在沙滩上连续坐了三天,呆呆的。从此,月假他不回来,玩命地学习、锻炼、打工。

他再次回来,已经是在沙石办工作了。有人说,他高中毕业就在南沙当了兵,跟敌人硬碰过,军装一穿,挺精神的。有人说,他很刻苦,脑子灵,身手好,立过功,晋了三级士官,差点成了高干的女婿。人家问起,他只是笑笑,整治盗采确实一抓一个准,单枪匹马也能办成。

一次例行巡河。他突然发现有人掉进盗采后的沙坑,一个猛扎,捞上来,是个漂亮姑娘,呛晕了。他急忙压出一腔水,还不见醒,只得不顾男女之别,口对口做起人工呼吸。姑娘苏醒了,红了半天脸,从湿湿的口袋里塞了他一颗江里捡的鹅卵石,留个电话,跑了。

周末的日子从此美妙起来。姑娘和他爱在沙滩上散步,戏耍,堆个围城,做两个小人儿,画个心圈上“刘沙、陈莎”。

资源总是惹人眼红。当沙卖得金贵时,市里搬出省里的文件,国有资源嘛就应该共享了。市里成立了沙石办,从各县区抽调精兵良将。他中奖了,吻别新婚三个月的陈莎,到市里报到,住进临江的工棚,日夜监守。

熬过三个月的可采期,他匆匆赶回家。想给老婆一个惊喜,他破例这天没打电话直接回了新家。迎门而出的浓浓烟酒味儿让他有点恶心,茶几上散乱着烟蒂和啤酒瓶,门口一双陌生的男式皮鞋。一个巴掌五个手指印在刘海儿凌乱的女人脸上,一拳打碎金鱼缸,他看也没看翻滚的金鱼和流了客厅一地的沙、水,扭头又回到了值守的工棚。

一周后,她当处长的伯伯电话催他尽快赶回来。在原来他救她的地方,她湿漉漉地躺着,身子硬了,披散的头发罩住半边苍白的脸。两颗大大的泪在眼眶里滚着,他把她抱上了开往殡仪馆的救护车。车子启动了,碾过她卧过的湿痕。江水拍打着沙滩,声音寂寥而空旷。

处长说,这妹子也是命中注定。喝了点酒,还给你了。你也莫怨。工棚的风凉凉的,对面的草绿绿的,运沙船隆隆地开过。他知道,一船细沙就是一船大钞,开过的富贵与他无关。

水墨的山水一一铺陈,和着一个春一个秋,还有沙滩边的无限遐想。

工棚向来单调、枯燥,有鸟,有风,有云。所有的翠色,都是树和草。

一杯姜盐芝麻豆子茶悄悄地放在桌旁,四柳泡的,有点咸,有点香。四柳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江畔农民,只知道一个劲地敬谷酒,下酒的是磨盘豆腐干。

和新岳父喝酒也是一种满足。四柳总在身边,倒酒,热菜,上茶。看得老人们甜蜜蜜的。

风起有时也不需要云涌,就像他感觉的幸福来得这么突然。站长说,那船过去你等于没看见,这就是你的。说着,丢了五扎万元。

适应,其实也容易。他慢慢地不会因为一摞摞的毛爹爹心悸了,也慢慢习惯了在工棚旁新修的哨所楼里胡天海地喝酒吃肉,有时也买几个女子的笑。

好日子过得飞快。有一天,两个同志请他去喝茶,接着去问话,他才知道他们是市纪委的,上面翻天了。

狱所就在江边,工棚的斜对岸。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当年和爸爸一起扣在铁桶里的乌龟,还是活物,少了自由,即使放出来,也被刻了“长生”的字样,再长生只能藏在沙滩里。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是想着四柳腹中的仔仔。B超说,是个男孩。

风还在吹,手里的沙在风中飘散。可惜只能回忆和想象,失落一点点飘散,飘散如沙。

偶爾出来透透气,春正好,花艳红,水清浅,白沙默默与水流,就像日子。

依然会有月,照着当年的江湾。自己出门还远,孩子出世还早。

责任编辑:蒋建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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