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版 | 登陆 | 注册 | 留言 | 设首页 | 加收藏
当前位置: 网站首页 > 海外文摘 > 文章 当前位置: 海外文摘 > 文章

我的房子

时间:2021-01-14    点击: 次    来源:不详    作者:佚名 - 小 + 大

夏风

老家的那幢老房子木结构,共七间,两层楼,黛瓦板墙,坐东朝西。屋前有两条石砌的台阶、四个垃圾塘、一个小道坦、一道很长的围墙(挡土墙)、一个小门楼、一棵槐树、一棵桑树。房子里住着四户人家22人,四个锅灶都砌在一楼,没有烟囱,一开始烧饭烧菜就浓烟滚滚,整幢房子都被浓烟笼罩着。从一楼到二楼有三条木楼梯,走上楼梯,走进二楼,在二楼来回走动,地板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二楼中间三间,有一条走廊,站在走廊可以看到全村和田地,还可以远眺到另两个村子。

我的父母亲原来住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我就降生在这个房间。我的接生婆是一位堂祖母,她后来告诉我,我刚生下来时,不会哭。她在我背上喷了一口黄酒,又轻轻地拍了三下,我“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她是我们全村最后一位离世的祖母。我在这个房间跟着父母住了两年。后来,我二弟降生了,我就跟着祖父睡,睡在二楼隔壁的一个房间。我跟着祖父一直睡到小学毕业。每天晚上,祖父睡外面,我睡里面。我要小便了,就站在床里面,祖父把尿罐提上来给我,尿完了,祖父又提下去。每到冬天,祖父总是把被子折三分之一给我垫着睡。我总是侧身靠着祖父,把一只脚架在祖父身上。后来,父母亲搬到一楼去睡,我和祖父仍睡在楼上。祖父是个木匠,经常外出,在外宿夜。我一个人睡樓上害怕。父母亲就在一楼他们住的房间里,在他们的床头,横向放了一张杀猪凳,让我一个人睡。那是我一生睡过的最差最短的一张床。有一年冬天的一个早晨,小学班主任李老师走到堂屋叫我的名字,我听到了,就赶紧从这张床上爬起来,去晨读。只要祖父在家,我都去二楼睡。我考上初中后,每次去县城上中学,都要起早,心中总是舍不得祖父,总之,依依不舍地离开祖父。有几次,我站在床上,一边穿衣服,一边流眼泪。有一年夏天,中学放暑假,我在家,房间里很热,我就搬一块很大的松树板,放在二楼的走廊上,躺在木板上睡着了。祖父回来后,把我抱进房间,放到床上。我小时候,祖父经常背我抱我,这次是祖父最后一次抱我了。

老房子的后面是一排闲基。闲基上建着四家人的牛栏、猪栏、羊栏、兔栏,建着四家人的四个厕所。这种厕所是最原始的,每家的厕所内有两个小尿桶,一个大粪桶。大粪桶上面放着一个木头架子,木头架子前面铺一块木板。木头架子分高矮两级,高的供大人用,短的供小孩用。过一段时间,大人们就把尿桶里的尿、大桶里的粪挑到田园里去施肥。祖父做了一根很长的杠子,杠子中间安装两颗竹钉子,可以挂一个尿桶,便于两人抬一个尿桶上山。我也曾经抬过这种尿桶。这种厕所不但很臭,而且还有危险,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掉到大粪桶里去。曾经有人掉到粪桶里,经常有鸡掉到粪桶里。与今天的抽水马桶相比,真是天差地别。今天,这种厕所已经很少见了。

在老房子后面那一排闲基上,我们家还建了一幢泥仓,占地十五六平方米,三层楼,四周是泥巴干打垒的泥墙,很像一个碉堡。一层养兔子,二层是粮仓兼卧室,三层是粮仓兼一个暗室。这个泥仓用来储藏稻谷和地瓜丝,可以防火、防盗、防匪。几十年后,我和妻在部队结婚,一起回老家探望父母。木头房有二百多年历史,太破旧,父母就在这个泥仓的二层楼安了一张很旧很普通的床。我和妻就在这个泥仓、这张床上度过约一周的时光。这个泥仓的后门对面就是山坡,通常架一块二十厘米的厚木板,可走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可以从二楼走到山坡上去。我和妻手拉手,经常走过这块木板桥,到后面山上去看风景、聊聊天。

随着岁月的流逝,这幢老房子的人,有的出嫁,有的仙逝,有的搬迁,有的参军,有的外出谋生。父亲去世后,母亲一个人住在这幢老房子里。我要接母亲来县城,她总是找出种种理由,再三推托。我打电话给三弟,想叫三弟帮助做母亲的思想工作,三弟反过来做我的思想工作,说:“母亲在老家有个帮头!”意思是说,母亲在老家自由自在,又有一帮老人,可以随时谈天说地。后来,母亲白天在自己家烧饭吃,晚上到近邻的一位我的堂祖母那里去一起睡。母亲八十岁那年除夕,我回去陪伴母亲过年。除夕那天晚上,母亲跟着堂祖母住在一楼。我跟着堂祖母的大儿子、二儿子(我的堂叔父)住在他们家二楼。他们二楼的前后各有一个房间,房间中间有一个夹间,刚好铺一张床,没有窗户,也不透风。我就在这个小小的夹间里住了两三夜。这是我住过的条件最差的房子。这也是我在老家住的最后几个晚上。后来,我把母亲接到县城我家中,住在一楼。临走那天,母亲最后走出那幢老房子。后来,由于本县和邻县交界的溪流造了发电站,水库常年蓄水,引起山体移位,家乡多次发生地震,那幢老房子也被拆除了。从此后,我再也看不到生我养我的那幢老房子了。

从部队转业刚回地方,我们借住在岳父母家里。岳父母家里人多,很拥挤。岳父为我们家四个人找了一间公房,十七八平方米,里面铺了一张床、一个三门柜、一个五斗柜、一张小圆桌,剩下的空间十分有限。那一张床,我们四个人睡,实在不好睡。妻和两个女儿睡一头,直着睡。我一个人睡一头,横着睡。冬天,我把双脚屈在被窝里;夏天,我把双脚伸到床外。

有一天,单位的会计来我们家聊天,他问起我们家的吃住问题,我如实谈了上述情况。他听了很感动、很吃惊,还有这么艰苦的生活!他把我们家的情况向单位领导作了汇报,单位领导给我们家安排了一个房间,十二三平方米,在四楼,木地板,室外有一个阳台,露天的,朝南,晒衣服、晒被子很方便。单位安排这个房间给我们家,只能作卧室,没有厨房,不配套。这样一来,我们家还要利用岳父借来的那个房间和小厨房。这两处公房分别处在两条大街,相距有五百多米。我和妻是双职工,每天都要按时上下班,尤其是早晨要按时起床。夏天早晨亮得早,我们醒了,两个女儿也醒了。我们穿好衣服,就一起下楼,穿过两条大街,来到岳父借来的那个房间和小厨房,开始生火、烧水、做饭。吃了饭,大女儿去上学,小女儿由我们送到岳父母家,我和妻去上班。到了晚上,我们四个人吃了饭、洗了碗、洗了脚,又要集体出发,回到我单位四楼那个房间睡觉。冬天到了,有时下雨,有时下雪,天寒地冻,早晨天亮得很迟,这时候,两个女儿都还在睡梦中。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我们只好提前把她们叫醒,做些动员工作。她们年纪小,很无奈,也只好勉强起来。妻给她们穿上衣服,戴上帽子,围上围巾。我们打着伞,穿越两条大街,踏着霜雪,赶到另一个住处,生火做饭、取暖。我们没有自己的房子,只好过着这样一种近乎流浪的生活。

在岳父母、父母亲和诸多亲戚的支持下,我和妻省吃俭用、节衣缩食、艰苦奋斗,用了几年时间,买下了五十二平方米宅基地,建起了五层楼房。人家搬家都去算命先生处选个黄道吉日。我不信佛,不信耶稣,不迷信,就信马克思的唯物主义。有的邻居说:农历二月初二是龙抬头的日子,是最好的日子,也不用算命先生去挑选了,我们就自己选定农历二月初二,作为乔迁新居的日子。那一天,我和妻,从岳父为我们借来的那个小厨房里,点亮了一盏风雨灯,穿过三条街,小心翼翼地把这盏风雨灯提进自己新房子的厨房里,把原来的火种播进新居。这盏风雨灯是老家一位叔父送给我的。我们尊重这种风俗,举行了乔迁的仪式。天亮了,来了几位战友,在我的大门外放了两串很长的鞭炮,在新居一楼的客厅里挂上七八个战友送的牌匾。各路亲戚朋友陆陆续续来了。他们按照当时的风俗习惯和价位,给我们送了乔迁贺礼。我买了一本红色账本,交给一位内弟,他把一切贺礼原原本本地登记在册。这本账册,我至今仍保存完好。当天晚上,我们办了乔迁家宴,热热闹闹,喜气洋洋。从此,我们终于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这幢房子上有自己的天,下有自己的地。不知不觉,我们一家人住在这幢房子里二十七年了。我们深深感到,有个家真好!

进入古稀之年的父亲,直到有一天下午,完全病倒了。我和二弟、三弟商议后,把父母接到我家。母亲日夜照料父亲,我负责找医生、买药、煎药。父亲病情严重,大小便失禁,全幢房子都很臭。这是自己的亲人,全家人也默默无言。经过母亲和我们全家人的共同努力,父亲的病情开始好转。父亲终因体力很虚弱,药物无法抗拒。在我的极力挽留下,父母在我家住了八个月。两个弟弟农民意识很严重,认为老人必须回老家送终。他们坚持要把父亲送回老家。我含泪与父亲告别。回老家约半年后,父亲去世了,再也没有回到我家。父亲在我家住了八个月,也是我对父亲生育之恩的回报。我如果没有这一幢房子,父亲来我家一天也住不了。

我们家这幢房子很宽敞,很实用。一楼有客厅、厨房、浴室兼卫生间。二楼两个房间:一间我的书房,一间妻的书房兼缝纫室,那台缝纫机经常发出“嚓嚓嚓嚓”的缝纫声,很热闹。三楼有我和妻的卧室,有一间客房,偶尔来一个客人就住在这里;还有一间浴室兼卫生间。四楼有两个大房间:一间是女儿女婿的卧室兼书房;一间是大外孙子的卧室兼书房。母亲总是故土难离,我也总是不放心。我和三弟及大妹秘密商议,不告诉母亲。有一天,我女儿开着一辆小车,三弟女婿开着一辆小车,我们一大帮人一起奔到老家。头天晚上让大妹炖一缸子西洋参给母亲喝了。我和三弟商议好,就说母亲身体有点小毛病,今天接母亲去县医院检查一下。母亲一看这个阵势,心中也完全明白了。于是,母亲拄着那根木头拐杖,逐户向乡邻告别,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上车走了。来到我们家后,母亲被安排住在一楼客厅里,虽然挤点,但母亲生活方便。她也很乐意,常有同龄老年人来陪她聊天。大外孙子上幼儿园回来,经常和邻居小朋友在一楼捉迷藏。他们就钻进母亲的床帘里躲起来,让别的小朋友去找。大外孙子还经常拿着小玩具水枪和母亲(大外孙子的太祖母)开玩笑。母亲床前摆一张小桌子,每日三餐,我们都会把饭菜送到母亲床前那张小桌子上。

那时,我们家有三台摩托车:我一台,女儿一台,女婿一台。早上上班,三台摩托车都开走了。中午、晚上,三台摩托车都开回家。摩托车开进开出,都会发出“噗噗噗噗”的声音,热闹极了。到了晚上,从一楼到四楼,所有电灯都打开,灯光闪闪,耀眼明亮。从一楼到四楼,层层都有人,人气兴旺。我这个当家人,心里满满的,充满了甜蜜。母亲在我们家住了三年,这三年是完完全全的“四世同堂”,整幢房子充满了欢声笑语。如果没有这一幢房子,这种场面是无法实现的。后来,小妹要接母亲去她家住,我很舍不得。为了留住这一段难得的时光,我用自备的尼康相机,在一楼客厅拍了一张全家福,至今仍挂在我的书房里,留住了这一历史性的场面。我安置母亲在我家居住三年,并能每天近距离服侍母亲,是我对母亲生育之恩的一个回报。若干年后,小外孙子在四楼降生,给全家人带来巨大的欢乐。邻居们个个都说,这个小男孩漂亮;还有的邻居说我们家风水好。我们听了,心中更加欢喜。小外孙子渐渐长大,会走路,会讲话了,全家人都说他聪明。我这个当外公的听了,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

这幢房子非常实用,两个浴室都用上煤气,洗澡时,水龙头一开,热水就喷出来了。早上洗脸刷牙,晚上洗脚泡脚,把水龙头一开,热水就来了,温度高低由你自己调整。四楼装上两台空调机,冬暖夏凉。还有四个阳台,冬天可以在阳台晒太阳、看书、看报、写东西;夏天可以在阳台乘凉、聊天。我和大外孙子,还分别在各自的阳台上莳草种花,每天给这些花草浇水松土。室内共有四个书房,每年都会购些新书补充进来,十几个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到了夜晚,各自在自己的书桌前学习、写作。还有三个小仓库,随着时代的发展,自然而然会有一些东西被淘汰下来,但又舍不得丢掉,就装袋打包,藏入小仓库里,何时想起来重新启用,就又拿出来使用。

我们家有了这一幢房子,临时来个客人,多烧几个菜,去小仓库里取几瓶酒,把小圆桌拉开成大圆桌,嘻嘻哈哈,既叙叙旧,又招待客人,热闹非凡。我在打工中,也会经常遇到一些需要共同商量的問题,就请有关人员到我们家来,围着这张大圆桌开个会,实行“集体”领导。在我的书房里,既可以看书、看报、写作,又可以练习书法,逢年过节写些对联送给亲朋好友。有了这幢房子后,我们一家人再不受搬家之罪、流浪之苦。上班,把大门一关走了;下班,把大门一开,到家了,多幸福!

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还可以放心地养宠物和家禽。女儿大学毕业,在家待业一年,她养了一条小狗,十分可爱,取名“跟屁虫”。平时,它跟着女儿住在四楼。有时,女儿不在家,它就从四楼跑到二楼,跑进我的书房,躺在我的脚边睡觉。它暖着我,我暖着它。我们都上班了,它独自在家。我们一开门,它赶紧来迎接我们。我们家还在五楼养过50对种鸽,孵过许许多多的小鸽,也赚了一些钱;还在五楼养过临时性的鸡、鸭、鸟、松鼠,真是六畜兴旺啊!

责任编辑:青芒果

美术插图:邢玉强

上一篇:邻居

下一篇:走散的太阳寺

推荐阅读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