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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藓

时间:2021-01-14    点击: 次    来源:不详    作者:佚名 - 小 + 大

我出生在上世纪60年代初。孩童时光,生活贫穷,全家挤在一间半索索破的平房内。屋顶木梁粗细不匀,嵌着的一个个树瘤,像幽幽的眼睛,躲在高处俯视。歪曲干瘦的椽子密匝排列,似鱼骨的脊背。椽子上铺盖薄薄一层枯苇,年久失补,断裂疏漏,裸出黑瓦的弧面。东南风盛行时,瓦棱间尘埃簌簌飞下,扑入颜面。

六岁时,父母隐隐担忧起我的安全。他们在家时,把后门堵住,将前门板从户枢中拔出,横闸在门槛,圈栏般挡阻我的出入。高高的门板胜过人头,天地一下子局促,狭小。外出干活儿时,他们掩住门扉,套上锁,晾我孤身在家。两扇杉木大门风雨剥蚀,老化开裂成大小不一的罅缝,大的拇指粗,筷子长。一人独处,寂寞难耐。圆圆的头颅顶着门板,挽着小手,眼睛眯成细线,透过缝隙偷觑外界。门缝里的世界扭曲,变形,成了扁状。门前泥场上,扁扁的公鸡在阳光下咯咯咯奔跑,细长的脚丫尾随着母鸡。公鸡忽地骑上母鸡的脊背,扑哧扑哧,翅膀抖闪不停。黃狗沉着长脸,耸动它翻卷的尾巴,踱往踱来,倏地在眼里消失。沾满泥屑的腿脚从西边渐行渐近,又朝东渐行渐去。那是村里人忙碌的脚步,他们似乎总在行走,沉默无语,去来匆匆。

雨季来临。门缝外细雨斜影,窸窸窣窣。白硬的泥地变得黝黑潮溻。泥里陷埋着五六块踩石,间隔筑成小路。不成形的石面上,滚圆的雨滴晶莹透亮,向凹陷处打转旋淌。平素,石块四围的苔藓在阳光下蔫卷发黄,干巴巴地打着瞌睡。一经雨水浸淫,密匝的青忽地亮堂勃发,向石面漫溢。江南的雨,一下,总是十天八天,缠绵幽咽,雨雾腾弥。青愈发的厚重,毛茸茸,软绵绵,如茵似缎。心头汪汪潮潮,漫漶遍身;寂寂的时光,孤单落寞如种子落地生芽,心壁渐长暗滋出阴翳,如蔓爬的苔藓……

那年,我六岁,弟弟三岁。弟弟方面大耳,前额厚实饱满。他刚牙牙学语,摇摆走路。春日傍晚,我的小叔在屋檐下编织竹篮,弟弟在旁玩耍。一会儿,弟弟在小叔的眼皮下消失。全家四处搜寻,寻遍村庄的角角落落,踪影全无。最后在离家二十多米远的池塘中,打捞起弟弟的尸体……隆起的小土堆,孤孤一座,里面躺着我的弟弟。习习春风,夹着阵阵寒意。包子似的坟头,几枝万年青迎风摇曳。母亲兀自跪在坟前,喃喃啜泣,倾诉心中的凄凉。奶奶闻讯,攥住我的小手一同前往劝慰。没说上几句,奶奶和母亲相拥号啕,涕泪盈盈。一瞬间,心陡地扩张,我似乎长大了许多。

斜对门的主人长得高大魁梧,鹰钩鼻,鹞子眼。他那晦暗的屋子逸出鬼鬼的眼神,空气里充斥着阴厉的气息,冷鸷的脉动。母亲再三叮嘱,不要惹他家,他与我家有“过节儿”。究竟啥“过节儿”,母亲掩匿不语。母亲的话植入我心底,他鬼鬼的眼光好似藏匿的火种,芒刺般顶入后脊。我忐忑,不安,心头发毛。无意中,隔壁阿婶告予我真相。他比父亲小十岁,他的父亲在外地工作。十多岁时,他曾和父亲在渠沟边争吵,父亲抡起扁担暴打,揍得他鼻腔流血。从此,他念念不忘,找茬儿,寻衅……阿婶的话似阴霾淹住心头,瘦小的我恓恓惶惶,不敢抵近他家门,彼此不搭讪。乡场隐约窥见他影子,赶紧退避,躲得远远的。夜晚静卧床头,瓦棱中踅进寂冷的星光。纤弱的神经难以安眠,斑驳的念头噌噌闪现。父亲出手为何如此狠毒?想问,却不敢张口。眼下父亲单薄的身子,已无法与之匹敌。我牵念起弟弟。要是兄弟在,该多好。弟弟长大后,我俩可以合力抵御外族……孤单、渺小、无助、恐惧一下攫住了幼小的心,心间的壁障渐渐浓厚,阴阴湿湿的苔藓在蔓爬,透出阵阵的凉意。

上了初中,心智逐渐发育膨胀,凌虚幻出一爿灿烂明丽的天空。少年的心在寥远的天幕遨游。无心恋栈乡场,嫌鄙着土地。开始厌倦泥土的气息、韵味、脉息。我决计跳出村庄,远离土地。尽管苔藓不停潜长,似纠缠肌体的伤疤在阴湿里隐隐发作,肿胀,酸痛……他是乡村的谋略家,村里人的“师爷”。他承袭着“父仇子报”的套路,做着绸缪,摩拳擦掌。他训练自己的儿子,如操练一支队伍,指挥儿子击沙袋,举石担,耍石锁,使拳击。仄仄的乡场浓云密布,空气中散出硝烟的味道。他不断滋事。父母稍有睚眦,他似觅到宣泄的出口,恣意蹿出毒芯,在邻里拨弄口舌,搅得沸反盈天。得逞后的他堆满邪笑,形同墙角夹竹桃绽出妖媚浓艳的花朵,蕴含毒汁……念高中后,去了镇上,赁屋在外;考上大学,作别乡场,去了城市,似乎和村庄有了疏远和隔离,亦和村庄有了某种割舍,但乡间的故事不断翻新,耳旁不时逸来传闻。村上媒人为男孩说媒,他去女方家挑唆,弄得一对男女不欢而散。他撺掇邻居的婆媳关系,致使婆媳不和,反目成仇。家里砌造新屋时,欲换取邻家的宅基地,他跳将出来,从中阻拦作梗,最后只得把我家肥沃的自留地交换给他,让他砌上新楼……闻后悲凉,痛疾。父亲沉默的蹙眉,母亲满含戾气的焦愁,时时在我眼前晃动,仿佛,心地的苔藓适逢雨水,迅疾滥觞蔓延……

十多年前,老屋夷为平地,村庄成了厂区,父母亦随我去了外乡。曾经的乡场湮灭无痕。前年,姑妈去世,举家前往奔丧。姑妈灵堂前摆满鲜花、花圈、挽幛。亲戚好友簇拥一堂,沉浸在绵绵的哀乐声里。不经意中瞥见,他端坐在聘来的乐队中,两腮鼓胀,专注而卖力地吹着喇叭。我的心咯噔一沉。父亲已过耄耋,他亦进入古稀。消瘦的脸庞,让他的鹰钩鼻、鹞子眼更显凸出,只是先前那鬼鬼的眼神已经显得凝滞黯淡。乐队休憩时,他和父亲热诚地寒暄叙旧,面呈笑靥,彼此递送着香烟,刹那间,恩仇笑泯,似漫漫阴晦见了皓皓天日,幽暗缱绻荡然一空。我的喉间腾涌出千种的滋味,欣慰中夹杂着悲伤,坦然里掠过一丝失落。我的脸凝固着,紧绷的神经无法舒展……

当夜,我做起了梦。梦里回到了熟识的老屋。从门缝中窥见,踩石上布满苔藓,一簇簇,一撮撮,碧绿生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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